那我就推一下我姥爺出的書好了，新鮮出爐。附上序言。

序 ?言

曹丕在《典論·論文》中嘗言：“蓋文章，經國之大業(yè)，不朽之盛事?！睂⑽恼碌牡匚惶Ц叩搅藰O致。對我們普通人而言，既無“經國”之可能，豈有“不朽”之奢望。自古以來，有幾個平民百姓的文章能夠流傳下來？但還是有不少人要寫，特別是那些對文學執(zhí)著地癡迷者。這一方面緣于文學確有極強的魅惑之力，令人為之神往；另一方面，則是作者敢于將自己剔透的心靈，奉獻于文學的祭壇，讓神明和圣眾鑒別其真?zhèn)巍⑸茞?、美丑。作者從中獲得的是一種自我傾訴的滿足和與人分享的愉悅。于一民的文章大概就是這樣。

我與一民兄是初中同學，上世紀七十年代，又同為縣里的“業(yè)余作者”，是文友。一民高中未畢業(yè)，就趕上革文化的命，從當民辦教師，到后來轉正為公辦教師，一直在農村教小學、初中語文，直至退休。一民樸外慧中，讀書很多，筆致細膩而富靈氣。可惜自我離開湯陰后，就很少看到他的作品。這期間，他承受了繁重的生活壓力。教學工作，既不肯誤人，業(yè)余還要幫助家中耕種一二十畝農田。內外兩家老人的贍養(yǎng)，弟妹的婚嫁，子女的撫育等等，肩無旁貸。特別是退休前，夫人又罹不治之癥，幾乎耗盡了他的精力和積蓄。由于他的悉心照料，夫人雖延長了幾年壽命，但還是撇他而去，這對他更是無情的精神打擊。不少人勸一民續(xù)弦，以慰藉那顆孤苦寂寞的心，他都婉拒了，他重新找回久違的情侶——“格格”，讓一腔未泯的寫作激情在燦爛的晚霞中恣意燃燒。

數(shù)月前，一民兄曾面囑我為他的書作序，我誠惶誠恐，推辭再三，并建議他請一有名望的大家，他堅持說：“反正這個任務就交給你了?！比涨?，他徑直將書稿寄來，電話中再次以不容商量的口氣強我為序。厚誼隆情，豈容推卻？我情知文不稱位，也只好勉為其難了。

初讀一民的書稿，像打開一壇陳年佳釀，味道醇厚，香氣濃烈，馥郁的鄉(xiāng)情鄉(xiāng)韻醉人心脾。一民的文章多是懷舊追憶之作，他寫自己的經歷，寫溫馨的親情，寫兒時的伙伴，寫純樸的村民，寫老師，寫同學，寫本鄉(xiāng)的風物、人情，寫改革開放后的大事小情，……那質樸無華的筆調，看似如話家常，看似毫無創(chuàng)作意識，看似不講寫作技巧，卻是大巧如拙，反映了作者深沉的思考和不事賣弄的本真。著名作家高曉聲曾說：“散文，隨筆，雜感，卻往往是文人們受自己的情緒所左右，為申明自己的主張，表白自己的心跡而寫的，是最大程度地擺脫了創(chuàng)作意識的精神產物。創(chuàng)作痕跡明顯了然的散文，隨筆，雜感，我一向認為是劣等貨?！币幻竦奈恼滤ψ非蟮恼恰皵[脫了創(chuàng)作意識的”返璞歸真。

有人說，寫小說并不難，只要會編離奇的故事，能吸引人就行。寫散文，一是要求內涵美，有情致；二是要求文字美，有韻律，那可是要有真功夫的。此言雖然不無偏頗，但也道出了寫作散文要求更高，似易實難。散文的內涵美在于其真，真是散文的生命。一民的散文篇篇寫身邊的真人、實事，場景真、對話真、細節(jié)真，幾乎是原模原樣的真實，每一篇都令讀者回憶起自己所經歷過的人和事?！稄V州接兒子》寫兒子及其同伴外出打工的悲慘遭遇，是作者親歷親見。《男人也溫柔》中，丈夫對癌癥手術后的妻子的精心照料，寫得真是“無微不至”——那特有的生活瑣事和細節(jié)，不是親歷過的人是寫不出來的。一民是親歷過的，或者干脆就是一民自己經歷的紀錄。《周旋，解救》寫侄女被傳銷組織所騙，家人營救的曲折過程和感受。特別是有的被騙者為了要把被騙的錢賺回來，寧愿投入傳銷活動再去騙人；被騙者的家長為了自家的“名聲”還要自欺欺人地炫耀子女在外大有作為。這種真實的心理被作者給予深刻的剖露。散文的真還在于抒發(fā)真情實感。一民的文章或者將真情實感蘊含在敘事的字里行間，或者將感受情緒直接表白。愛和恨，憂傷和喜悅，激情和淚水，譴責和自嘲，全都不假矯飾?！队衅奕缒恪穼懫拮与x世前的一個月里，對他一反常態(tài)的冷漠無情，總是喊“你走”，作者寫道：“只有丈夫心里清楚，了解她的心態(tài)：她是用冷漠喚起丈夫的記恨，讓丈夫心理上慢慢接受，在她走后盡量快地從痛苦中解脫，早一天忘掉她。這是一種純真的愛，一種‘死人’對活人的愛的隱忍。”這是愛心與愛心的靈犀相通，是人間至愛的真情表露。讀至此處，任是“鐵心腸，也愁淚滴千行”?！秴侵敲糸阜孔印穼懸粋€暴發(fā)戶曾受鄉(xiāng)親們資助而反過來欺壓鄉(xiāng)鄰的前后變化，作者感慨道：“我兜里向來沒有剩余的錢。我不知道有錢人的心態(tài)，也難以理解發(fā)生在眼前的那些事兒。我只從書本上知道‘狼’和‘凍僵的蛇’是怎樣對待‘東郭先生’和‘農夫’的，……”作者對這種人性異化、良知泯沒，表達了難以掩抑的厭惡和嘲諷。

散文又稱美文，美的形式是散文的重要特性。辭藻的華贍只是辭采形式的一種，而簡練、豐腴、質樸、明快、含蓄、莊重、幽默、豪放、婉約等同樣屬于辭采的范疇。誰能說朱自清先生《背影》的美遜色于其《荷塘月色》？一民的散文寫得很美。書名《鄉(xiāng)韻》，不唯是寫家鄉(xiāng)農村的“韻事”，而且講究氣韻情致，追求詩意的美。他平時善于觀察事物，善于體驗生活，善于捕捉生活中的特寫鏡頭。有些司空見慣的細小情節(jié)，一經他細致入微的描寫，就馬上鮮活起來，富有情趣和美感。在他以質樸為美的語言中，往往不乏精彩的描寫。如他寫“鄰居家有個嫂子叫桂英，她的特點是性格懶散，行動緩慢，穿戴不修邊幅，走路慢騰騰的，不管多急的事她都不慌不忙，屬于那種即便把鞭炮點燃掛在后腰帶上也不會跑步的人。小兄小弟們根據(jù)她的行為特點，送了個綽號叫‘孤蛹’?！掠肌镜靥刂感袆舆t緩，就像蟬蛹脫殼之前爬行那樣，一步一步往前挪”。這種“白描”式的筆法，在一民的文章中隨處可見。一民寫人、敘事、狀物、抒情，均能經過獨特的審美眼光，通過文學的手法傳達給讀者會之于心的審美感受。

《鄉(xiāng)韻》的壓卷之作是一篇頗有份量的紀實小說（殘篇），總字數(shù)抵得上全部散文的總和。我之所以稱其為“紀實小說”，是因為其虛構的成分很少，而真實的成分居多。不但人物、事件、時間、地點等均為真實可考，甚至連人名、地名、行政機構名等也沒有或很少改變。作者在卷首說明：“這是上世紀八十年代初整理幾年前的日記寫下的不成文的東西”，“文中所記基本屬實”。但作者確實調動了小說創(chuàng)作的多種文學手法。個性鮮明的人物刻畫，眾多人物的復雜關系構成，連貫而完整的故事情節(jié)展開，繪聲繪色的生活場景渲染等，均可看出作者經過精心的結構和文學化處理。它以波瀾壯闊的“史無前例”運動為背景，把國家大事與下層人物的活動緊密聯(lián)系起來，向人們展現(xiàn)了特定時期鄉(xiāng)村學校教育的多彩畫卷。雖是四十多年前的舊作，讀來仍然令人心旌搖蕩，撫卷唏噓。

一民畢竟有早年文學創(chuàng)作的嘗試，有長期讀書和教書的文化積淀，更有深厚的鄉(xiāng)村生活體驗，所以盡管多年擱筆，一旦“朝花夕拾”，便能顯出文筆的老道。我這樣說，并非說一民的作品篇篇精彩，字字珠璣，平心而論，有的地方還顯粗糙，甚至尚有些許瑕疵。但總的來說，這些作品確能使人藝術地看到真實的社會生活圖景，看到蕓蕓眾生的各種世相，觸摸到作者的心跳和脈動，領略意味深遠的人生啟示。一民的作品大多有內涵，有韻味，讀過以后讓人浮想聯(lián)翩，回味無窮。我認為這就是好作品。

《鄉(xiāng)韻》是一民厚積薄發(fā)的一部分，相信不甘作伏櫪老驥的他一定還會有新的作品嘉惠世人。

以上權為序，誠恐辱沒一民兄的大作。

? ? ? ? ? ? ? ? ? ? ? ? ? ? ? ? ? ? ? ? ? ?傅炳熙

? ? ? ? ? ? ? ? ? 二〇一六年十月于洹上默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