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說中，人死了以后如果壽衣褲子是黑色的，上了黃泉路會黑漆漆迷慘慘的一片，看不到腳下路……
雙蓮睜開眼，仰頭看見的天是黃澄澄的一片，放眼往遠望，天像個土黃色的蓋子扣在地上，與黑乎乎地交融在一起。地，地是黑色的，急急的往腳底下一看，膝蓋以下就看不見了，動了動，感覺到小腿和腳還在，試著抬了抬，腿腳卻從那黑色中抽不出來。急得轉(zhuǎn)身四處望，都一樣，黑乎乎的一片，試著抬右腳往前挪了一步，腳一探再探，始終沒踏到地面的感覺，又挪了回來收在左腳邊。
雙蓮急得要哭出來了，周邊靜靜的，沒有一絲聲音，沒有人影，又沒有路?！鞍”試著叫了一聲，聲音也許出去了，也許沒出去，在周邊沒有任何反應(yīng)。她哭起來了，“英英啊，你不該這么坑你媽呀！”
……
今年過完年，雙蓮就覺得身體大不如前，心里想著，也上了歲數(shù)了，該跟女兒們商量著把“老衣”備下了（老衣，即壽衣，在本系列《鄉(xiāng)村夜談（一）》中提到過，鄉(xiāng)間流傳由一般女兒操心置辦。）。正月初六女兒們回娘家的時候，她悄悄的拉著最疼愛的小女兒英英說了這事。
英英滿口應(yīng)承：“媽呀，這是應(yīng)該的，你放心，我給你置辦，準(zhǔn)給你備得妥妥的！”
雙蓮聽著高興，心想還是女兒貼心，“英英呀，你有這份心就行了，媽不用你貼，布媽備下了，你就瞅空我給裁剪縫置好就行，襯衣的白洋布，藍嗶嘰布都有。只是藍布不夠，做不成褲子，媽把那塊黑布和二尺鞋面給你，你貼上鞋面找人換成藍布，趕上四月會（當(dāng)?shù)剞r(nóng)歷四月有個廟會）你要是能做好拿來給媽看看?！保ó?dāng)時鄉(xiāng)間黑布不如藍布值錢，黑布換藍布一般要貼點東西。）
“哎呀，媽呀，不用你給我布，這都是我們做女兒的該準(zhǔn)備的，我和大姐二姐商量著，我們幾個掏騰點布總能湊夠，你的留著自己做衣服穿?！庇⒂⑿Σ[瞇的推辭。
“媽老了，衣服有的穿就行了，你們都孩子多，哪有多余的布。這布你就拿著，白洋布用剩下你就染染做件襯衣穿?！彪p蓮說著，把裹好的布包袱給英英看，“這黑布一定要記著給媽換了，老輩人說穿著黑褲子上路要‘黑迷’的”，雙蓮又叮囑了一遍。
“媽，啥叫‘黑迷’”？
“老輩人說就是下了陰間黑乎乎看不到路，找不著奈何橋……”，雙蓮一邊裹包袱一邊說，“老輩人流傳的”。
英英接過包袱，“媽，我給你好好做，你放心”。
四月會的時候，英英拎著包袱來了，里面裹著做好的“老衣”。
雙蓮翻看著比劃著，“英英，媽怎么覺得裁得有些小？”
“哎呀，媽，不小不小，你們老人就愛穿些寬抖抖的衣服，穿上肯定合適，不小，我比著我的衣服做的，能穿，媽啊，能穿！”
“英英，你怎么褲子布沒換，還是條黑褲子？”雙蓮拎出做好的褲子來看，還是那塊黑布，裁剪的看上去比她平時穿的窄一些。
“呀，媽，不用換了，給你留著穿，等收了麥子我染布給你染塊藍的，單另做，換布還要貼鞋面多劃不著，那鞋面夠我家孩他爸做雙鞋了！”英英笑著解釋。
“哦”，雙蓮心里有點兒疙瘩，不過既然女兒這么說了，也就不好再追問，“行，那鞋面你留著用，這褲子你也拿著穿吧，等你染布給媽再做條褲子就行?！?/p>
“不用了，媽，就留著給你穿！”英英推讓著不要。
人老了，心里有點事就記著放不下，這褲子就成了雙蓮的一塊心病。收了麥子英英來的時候，說忙得沒顧上，回去就張羅。七月七過了英英來的時候，也沒拿來；八月中秋節(jié)英英來的時候說收完秋曬完糧食就做……。過了十月入了冬，變了一回天雙蓮就傷了風(fēng)病倒了，英英來探望的時候說入了冬閑了就張羅……。
這事既然托付給了英英，女兒又應(yīng)得好好的，叫兒媳婦備吧，心里又覺得不待見，老衣的事，自己又不能沾手，就還等著英英吧。
人老了，身體就說不準(zhǔn)，病了半個多月，不見好還越發(fā)重。冬天上，莊戶人家事不多，三個女兒都來看望媽。雙蓮病重了就更惦記身后事，到了水米不沾牙的第二天晚上，雙蓮心想著不好。
晚飯后，三個女兒和兒媳都在炕邊守著，雙蓮也顧不得大女兒二女兒和兒媳婦會有什么想法了，拉著英英的手：“英英，你可要給媽的褲子要換了啊，媽可是不想穿著那條褲子去那邊??！”說著說著哽咽起來。
英英趕忙拍著媽的手背：“媽，你別瞎想，會好的。褲子我給你換，給你換啊！來不及準(zhǔn)備我把身上的換給你穿，你看，我這也才做了不久的褲子，藍的。我肯定給你換，啊，媽，你放心啊，放心！”
聽著英英這么說，又想著親生女兒這生死大事上應(yīng)該不會哄她，雙蓮又稍稍把心放了放，漸漸的收回手，迷迷糊糊的睡了。
這睡著睡著，忽然覺得身上冷，一睜眼，就是片黃澄澄的天，一低頭，一片黑茫茫的地，四下無影又無聲。忽然明白過來，自己這是咽了氣，離了世。
……
看著這黑茫茫的地，她算明白了，英英，始終沒給她把褲子換了。做娘的離世，做女兒的換“老衣”，英英，還是把那條黑褲子給她穿上了。
雙蓮心里忽然恨起來：平時大女兒二女兒來得少，來了話也不多，看看她就走，自己也不愛跟她倆叨叨。英英嘴甜，來得勤，自己總覺得這個小女兒貼心。有啥事總是等著英英來了說，有啥好處也是悄悄的塞給她?，F(xiàn)在想想，她也是給吃了不吐的，回回來嘴里親親熱熱，手里空空落落，走的時候還捎帶點長長短短的去。
再想想又悔起來?；谧约浩綍r心里總覺得兒媳婦是個外人，有啥事總愛背著她，有意無意的不待見她。別的不說，就說一日三餐，女兒家偶然去住一兩天，連個飯也吃不好，給她盛的不是多了就是少了，不是稠了就是稀了，吃了不是饑就是脹。要是住在家，兒媳婦一天三頓飯給她遞到手上，頓頓吃完不饑不脹剛剛好。
自己的女兒自己最清楚：老大笨老二奸老三英英最滑頭。兒媳婦一天忙進忙出家里活又多，自己一年四季洗涮縫補都靠她，但凡交待給她的事都一五一十的備辦好，女兒們來也好茶好飯好臉色的照應(yīng)著?？伤倫勰弥眿D跟英英比，媳婦嘴笨，媳婦進進出出風(fēng)風(fēng)火火……，怎么著比，都不如她的英英親?？删瓦@親親的英英，硬是把她這最后一程閃脫了，這要是說給媳婦，她肯定……。
雙蓮現(xiàn)在想什么也沒用了，悔也好，恨也罷，踏上這黃天黑地啥也不由她了，哭也是一樣，不哭也是一樣，腳下黑茫茫的，往哪去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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