謹(jǐn)以此文紀(jì)念我的啞巴哥哥，他在家里排行老二，我叫他二哥。

隨著時間的流逝，我怕哪一天我把他忘了，我怕再也想不起來他的樣子，我怕這個世界沒有人再記得他。

我記得有部電影叫《尋夢環(huán)游記》，在電影里，大洋彼岸的墨西哥人認(rèn)為離世的人并沒有真正死去,還會在另一個世界繼續(xù)生活,在亡靈節(jié)這天,離世的人會回到現(xiàn)實世界和親人歡聚。

這天，墨西哥全國上下都要隆重地慶祝,人們用紙剪出骷髏形狀,制作骷髏零食,戴上骷髏面具,載歌載舞,到處游玩,沒有半點悲傷。

亡靈們則可以通過鋪滿萬壽菊的橋到達(dá)人類世界看望他們牽掛的親人,而通過橋的唯一要求是,他們的照片被家人擺在祭壇上。

因此,死亡不是永別，忘記才是。

而我也堅信，死亡不是永別，忘記才是。如此，以此文來紀(jì)念我的二哥。

其實，二哥到底還在不在人世，我是真的不知道了。我想大概率是不在了。如果他在的話，他一定會來找我們。可是我們分別大概有十五年了，也沒有他任何消息。

聽母親說，二哥出生的時候是正常健康的孩子，后來因為一場病導(dǎo)致耳朵聾了，接著又啞了，四處看病也治不好。那個時候科技并不發(fā)達(dá)，不像現(xiàn)在，可以植入人工耳蝸，使人聽到聲音。所以在很小的時候他就成了聾啞人，因此村子里的人都喊他“啞巴”。

在我的記憶里，他聽不到別人說話的聲音。如果有重要的話要講給他聽，那要趴在他的耳朵邊大聲喊，興許他會聽到點聲音。我記得我父母總會這樣和他講重要的話。

平時日常生活，完全是靠手勢和表情，靠他自己體會別人的意思。不過自己家人長時間呆在一起，和他交流起來也漸漸不是什么問題。他異常的聰明，也善于察言觀色，很輕松能明白我們要表達(dá)什么。

我小的時候，總覺得二哥的脾氣不好。他的性格急躁，也許是因為聾啞的原因，有時候我不明白他要表達(dá)什么，他就急得發(fā)出哇哇哇的聲音，他越急躁，我就越不明白他要表達(dá)什么。導(dǎo)致他可能覺得我很笨，經(jīng)常表現(xiàn)出嫌棄我的樣子，也不愛搭理我。所以我覺得他脾氣很不好，我也不敢多和他交流。

二哥長的很帥氣，也很喜歡打扮自己。他做事情也做得很棒。他干起農(nóng)活，干的又快又好，干脆利索。他經(jīng)常幫助村子里的其他人干農(nóng)活，總會受到人們的夸贊。

村子里的人們總說：“這孩子真是聰明精干，如果不是耳朵的事，那是真能成就一番氣候”。說完發(fā)出“唉”的嘆息聲，大家都嘆息著命運對他的不公，惋惜這樣一個人見人愛的小伙子，上天怎么能這么對他?？擅\就是如此，上帝給了他英俊的外表和聰明的頭腦，卻為他關(guān)閉了通往聲音的大門，也許這也是一種公平吧。

我上小學(xué)的時候，二哥二十歲左右，正是青春正好的年紀(jì)。我印象中的他，總是梳著酷酷的發(fā)型，穿著黑色的夾克衫，黑色的褲子，黑色的皮鞋。一身黑色，干凈整潔。他有著一雙丹鳳眼，眼神清澈明亮，真摯而純凈。濃濃的眉毛，濃密的長睫毛，臉部很有輪廓感，高挺的鼻梁。頭發(fā)烏黑茂盛，總是梳得油光發(fā)亮。一米八的大高個，身材偏瘦，卻很健壯。后來認(rèn)識了劉德華以后，我甚至覺得劉德華都沒有二哥好看。

我聽說有一年過年，二哥去了表姐家，就去串了一次門，就被他們村的一個姑娘一眼看上了，二哥的帥氣是出了名的。

夏天的時候，我們家靠夜間捉蝎子，然后賣蝎子賺錢為生。每年一到夏天，父親母親，大哥、二哥在天快黑的時候就出發(fā)去溝里捉蝎子。

我的家鄉(xiāng)在丘陵地帶，溝壑縱橫，蝎子總是藏在土窩里，在夜間悄悄爬出來，要捉到它得在晚上的時候拿著燈尋，找到蝎子后，用夾子夾住蝎子尾巴，放到自己制作的瓶子里。瓶子比較深，在側(cè)邊開個口，擰上蓋子，捉到的蝎子從側(cè)面扔進(jìn)去，蝎子是爬不上來的。

夏天每天一到天快黑的時候，家里除了我，其他人都背著大礦燈，頭頂著燈泡，腰里掛上大瓶子，手里拿著刨土的工具，大伙一起跑到溝里捉蝎子。

到了半夜兩三點，他們才回來，回來后把捉到的蝎子放進(jìn)大盆里。每次他們都會比一比誰捉的多，每次都是二哥捉到最多。

母親說，二哥就像知道蝎子住哪一樣，很輕松就捉到很多。

以前每年冬天，家里沒有什么菜吃，我們家的菜主要是腌菜，母親腌的酸菜，蘿卜干等等。村里的其他人也都是這樣吃著這些菜過冬的，有錢的人家會買肉，但是大多數(shù)人都是窮苦的，吃不起肉。很多家里，孩子比較多，花費也很大，都是舍不得吃肉的。

而我們家的冬天幾乎日日都有肉吃，因為二哥會打野雞和打野兔子。我印象里，二哥每天都起的很早，尤其是雪天的時候，他起的特別早，天沒亮就從家里出發(fā)，去田野里尋兔子，幾乎隔一兩天就會拎回來野雞或者野兔子。

如果是活的，父親就會拿到城里去賣掉，如果是死的，母親就會把他們做成肉給我們吃。每次，當(dāng)二哥拎著兔子從田里回來，路過村子別人家的門口，人們都特別羨慕他能打到兔子。有的時候，一天打的兔子多的話，他會分給村子其他人，讓別人也吃上兔子肉。所以，村子里的人都很喜歡他，都愛和他套近乎。

二哥其實是用最原始的方法打兔子的。他在兔子經(jīng)常路過的地方打上鐵圈，尤其是有梁有坡的地方。等兔子跳下去的時候，頭剛好會被鐵圈套住，然后就跑不了了。

我們那是丘陵地帶，有很多坡，地里有很多梁，我們家的地，剛好一處高，一處低，高土梁給分開了。二哥在梁中間下了很多鐵圈，有一次我看見一個鐵圈，我想，兔子怎么會跳不過去呢，那么小的圈，想鉆進(jìn)去也不容易吧。

于是我突發(fā)奇想，想自己跳一個試試。我便縱深一躍，誰知跳圈剛好就把我的腳給勾住了。我摔了個大馬趴，腳給套牢了，腳出不來，也站不起來。只能喊來父親為我解開，父親看到我的樣子，笑岔了氣。

村里也有很多人學(xué)著二哥套兔子，但是他們總是套不到，只能無奈地眼睜睜看著二哥每天都拎著幾只兔子回家，露出羨慕的眼神。

二哥好像知道兔子每天都從哪里路過一樣，真是神了，我也因為有這樣的二哥而驕傲。

我上小學(xué)六年級的時候，二哥二十歲出頭，有一段時間，我發(fā)現(xiàn)他總是不與人來往，總喜歡把自己關(guān)在家里看電視。每天除了吃飯，啥也不干，也不見人，就是把自己關(guān)起來。

在某天下午放學(xué)的時候，我回到家里，路過他的房間，發(fā)現(xiàn)他趴在床邊，手里拿著一個農(nóng)藥瓶，口吐白沫。他睜著那雙真誠無辜的大眼睛看著我，還示意讓我也喝一口。我知道那是農(nóng)藥，是不能喝的。但我當(dāng)時年齡小，也不知道人喝了農(nóng)藥怎么辦，就趕緊給他倒水讓他漱口。家里也沒有電話，我著急的不知道怎么辦？

剛好母親也從地里干活回來，母親一進(jìn)院子門，我趕緊跑去跟母親說：“二哥好像喝農(nóng)藥了，你快去看”。而母親卻不信我，只顧自己走路。等他路過二哥房間的時候，他看到了和我一樣的場景，立馬慌了。于是，趕緊出門喊人，找來鄰居家的三輪車，把二哥拉去診所。

我記得那天天色已晚，最近的診所就在鄰村，我也跟了去。我只記得診所的醫(yī)生為他洗胃，他疼得撕心裂肺的叫，父親母親和其他人按著他的頭、胳膊、腿不讓他動。醫(yī)生把管子直接從他嘴里插進(jìn)胃里，往里罐著不知道什么的液體。每沖洗一次，他身體掙扎著，發(fā)出痛苦的叫聲。

那天，二哥哥的命算是保住了。但是從那天起，從前的二哥就消失了。

那個聰明能干，會捉蝎子，會打野雞，套兔子的二哥不見了。他的人生像被魔鬼付了身，從此只有瘋魔。

是的，二哥從此就瘋了。

我多么希望我能擁有超能力，多么希望時光倒流。這樣我就能救回我的二哥。

他的樣子總會不經(jīng)意間出現(xiàn)在我的腦海里，在我安安靜靜曬太陽的時候，他會出現(xiàn)。在我回到老家站在老院子的時候，他會出現(xiàn)。當(dāng)我抬頭看向藍(lán)天的時候，他會出現(xiàn)。

我總在想，世界上的人那么多，上帝為什么偏偏挑中他。讓他受盡了人生的孤獨和痛苦，卻又無法說出來。

這幾年我一直在回想，他為什么會突然間生病了呢？

難道是由于自己是聾啞人，變得自卑？還是因為覺得得不到關(guān)愛，覺得被忽視，沒有存在感？還是他不甘心命運如此的安排，給了他殘缺的身體，所以才導(dǎo)致抑郁，然后自殘。而我不知道什么原因。

我記得剛開始的時候，他大部分時間是正常的，偶爾會手不停的比劃著，嘴里烏拉烏拉的自言自語。

有一次，他和母親在吃飯，就開始手不停的比劃，臉上露出各種膽怯害怕的表情，好像有人要害他一樣。他嘴里烏拉烏拉地好像是說他在路上看到了鬼，鬼一直在追他。母親一直靜靜地坐著聽他說話，他大概說了兩三個小時的樣子，我想母親當(dāng)時心里一定很苦吧。

二哥變成這樣子的時候，父母并沒有意識到他是生病了，總以為他是在鬧著玩，再加上，家里也窮，沒有錢去給他看病。

就這樣，二哥從開始的偶爾發(fā)病，到后來經(jīng)常發(fā)病。從開始的只是一直亂說話，到后來的開始發(fā)泄，摔東西、罵人、甚至自殘。尤其是父親生病去世以后，他就更加瘋狂了。

記得那年冬天，正趕上村里有廟會，家里來了很多親戚，大家都在熱火朝天的聊天。親戚不知道二哥的情況，都熱情地問候他，他也坐在那看著他們聊天。

突然，他猛地坐起來，嘴里烏拉烏拉地應(yīng)該是在罵人，臉上露出憤怒的表情，像是要發(fā)泄什么，搞得大家都不知所措，母親趕緊出來解釋說沒事，他經(jīng)常那樣，沒有惡意。

可誰知，二哥突然跑到案板處，掂起案板上的菜刀，右手食指放在案板上，左手拿起切菜的大刀，狠狠地一刀下去，食指瞬間就斷了，鮮血很快流滿了他的手。

母親在他拿起刀的時候就趕緊跑去奪刀，但是沒來的及。他干凈利落的切斷了自己的食指，而且一聲也沒叫，沒有流一滴眼淚。相反，他的臉上倒是顯露出了一絲情緒發(fā)泄之后的輕松之感。我想，那時他一定疼死了，十指連心，怎么會不痛呢？可他為什么要這樣呢，他一定是控制不了自己吧。

眾人看到那一幕，都驚呆了，趕緊去幫忙。母親趕緊拿起他的半截手指，眾人拉著他趕緊往醫(yī)院跑。

我沒有跟去醫(yī)院，等下次我再見到他的時候，他的食指被包扎起來了，那半截手指沒有續(xù)上。我想，也許是家里沒有錢給他續(xù)手指吧。

從此，二哥又多了一項殘疾，手指不全。

后來我上了鎮(zhèn)上的初中，要住在學(xué)校里，每周末回一次家，家里的很多事也不清楚了。二哥犯了多少次病我也不清楚，我猜想應(yīng)該不會少。

每次回家看到二哥，他也不搭理我，和往常一樣的嫌棄我。我也不敢和他說話，生怕他打我罵我。

我初二的時候，和往常一樣周末放假回家。那天應(yīng)該是夏天，下了很大的雨，而我還沒有帶傘。我下了公共汽車，淋著大雨一路小跑趕緊往家里跑。還想著回家就能吃上熱乎的飯了，因為肚子已經(jīng)很餓了，我渴望吃上一碗熱乎乎的熗鍋面。

等我跑到家的時候，已經(jīng)淋的不成樣子了。頭發(fā)貼在臉上，往下流著水。衣服濕透了，書包也濕了，里邊的書也濕了?？晌乙贿M(jìn)院子，眼前的一幕讓我驚呆了。

我家住的是窯洞，一共就兩孔窯洞，二哥住一間，我和母親住一間。我先看到的是我和母親住的窯洞，窯洞的門已經(jīng)沒有了。一進(jìn)門，炕上原來鋪的竹席被拉到了地上，褥子也隨便扔在地上。二哥哥就坐在地上，靠著窯洞的墻。墻下邊有半截被水淹過的樣子，窯洞的頂上，原來的格擋板也不在了，頂墻黑乎乎一片，像是被燒過的樣子。屋里的東西幾乎都被砸爛了，碎碗碎碟，柜子也被咋了，倒在了地上，我的書扔了一地，粘滿了泥巴。家里除了那個大案板和大土炕還好好的在，其他的幾乎都?xì)Я恕?br>

我看到眼前的狼藉，沒反應(yīng)過來，我問二哥：“咋回事，咱媽呢”？他沒有回答我，只是看了我一眼，面無表情，眼神還是那么真摯無辜。我出了窯洞，站在院子里，淋著雨，面朝著那口破窯洞，我在想，這發(fā)生了什么？而母親也不見蹤影，沒人告訴我發(fā)生了什么。

等了好久，母親也沒有出現(xiàn)。而我一直站在院子里淋雨，因為沒有地方可去了。我當(dāng)時在想，母親是不是走了，把我們拋棄了。她是不是忍受不了這樣的日子，一個人走了。而想到這些的時候，我哭了，我的內(nèi)心無比的絕望無助，那時的絕望是我從小到大沒有經(jīng)歷過的絕望，也許是第一次體會到絕望的感覺，至今難忘。

我記得我在院子里站了很久，哭了很久，雨水和淚水一直在我的臉上流淌。站累了就蹲下來，一直到雨漸漸的停了。而二哥一直在屋里，應(yīng)該是睡著了，也沒有管我。那天的我想了很多，想過如果母親真的走了，那我也上不了學(xué)了，只能出去撿破爛了，難道真要成為流浪者嗎？

當(dāng)我胡思亂想的時候，母親的身影終于出現(xiàn)了，她走進(jìn)了院子門。一見我她趕緊喊我過去，她慌忙的說“趕緊走，我們不在這里住了，這里住不成人了，要住到別的地方去”。我問她要住到哪里去，她說她才找到了住的地方，剛把能用的東西搬過去，一直在整理，忘記了我放假了。

就這樣，我跟著母親，走出了院子。走到了另一個院子，距離原來的地方不是很遠(yuǎn)。那里是村里的一個有錢人家的老房子，他們搬走了，母親暫借住了那里。母親說，現(xiàn)在住的地方不能讓二哥知道，他現(xiàn)在發(fā)瘋的厲害，總是砸東西，甚至打人，他把家砸了，燒了，淹了，把她也打了。所以母親沒辦法，才搬走了。

從此，我和母親就住在那座院子里，院子里有一座瓦房，還有兩孔破窯洞。院子里種滿了果樹，有杏樹、桃樹、梅子樹、李子樹。除了兩條通往房間的路，其他地方都種滿了樹，院子還是挺漂亮的，我和母親住在了其中一孔窯洞里，當(dāng)我去的時候，窯洞里已經(jīng)收拾差不多了，像個家的樣子。

我們和二哥從那以后就分開生活了，他住在被他毀了的破窯洞里，每天母親給他送飯吃，然后再偷偷地避著他回家，生怕他發(fā)現(xiàn)了我們的新住處，然后再搞破壞。

如果說在我人生的這三十年來，有什么人能讓我想起來就心酸到淚流滿面的話，這個人就是二哥了。

雖然在我兒時的印象里，他一直都是嫌棄我，有時候還嘴里哇哇哇的罵我。兒時的我并不是很喜歡他，甚至有些害怕他，我們兄妹之間也很少交流。但是自從二哥瘋掉以后，和我們分開住以后，我們之間有了難忘的故事。關(guān)于我和二哥之間的故事，我能記起來的，就是發(fā)生在那段時間的故事。

二哥和我們分開住以后，母親每天都要給他送飯，一日三餐，風(fēng)里雨里不曾落下一頓。我放假的時候，這個送飯的任務(wù)就交給了我。

有一次母親讓我回原來住的地方找東西，現(xiàn)在我已經(jīng)忘記要找什么了。那是一個秋天的下午，當(dāng)我回去的時候，二哥剛好在家里，我看到他把家里人的照片都撕了，其中有我的、大哥的、他自己的、還有父親唯一的遺照、父母的結(jié)婚證的照片，這些被撕成幾瓣扔了一地。我看著他，大聲問他“為什么要撕掉照片？”。他瞬間面露猙獰之色，吐字不清地說到“你管我？”我是能聽懂他的發(fā)音的。

我能感到他很憤怒，他用腳狠狠地剁地上的照片，好像是想讓這些人從地球上消失一樣，他發(fā)泄著自己的情緒。并且推我，嘴里發(fā)出“滾”的聲音。

我氣的扭頭就走，他追出了院子，我看他追了出來，于是我加快了步伐。當(dāng)我走出院子，走到門口村子上的路上時，我回頭生氣地看了他一眼。誰知道他竟然拾起地上的一塊磚頭準(zhǔn)備往我身上砸，我趕緊就跑，最后磚頭正好落在我的身后腳下，但凡我跑得慢一點，估計就被磚頭砸中了。我氣得回頭憤怒地看著他，他嘴里又開始罵，把父母的名字喊出來罵，語言不堪入耳。我沒有再逗留，憤怒地離開了。

這件事讓我很生氣，更加討厭他了，當(dāng)時的我不能理解他，因為我從沒見過他這樣子。

我離開之后，并沒有回家，因為母親說不能讓他跟著我，我只能走了其他的路。我走了一會，回頭看了一下，我發(fā)現(xiàn)二哥一直跟著我。于是，我只能停下來休息，他看我停下來了，他也停了下來。那天下午，我走到哪，他跟到哪。沒有辦法，我看他正常點，不罵人了，我又走回家了，他也跟著回去了。

這個時候，天已經(jīng)黑了。而我回不去新的院子去了，因為我走哪，二哥就跟到哪。那天晚上，我只能和二哥一起住在了那個被他毀掉的破窯洞。

那個窯洞只有一個大炕，沒有被褥，我上到炕上找了一個墻角坐了下來。他也上了炕上，坐在另一端炕頭。他一直盯著我，生怕我跑了。

就這樣，我和二哥大眼瞪小眼，在炕上坐了一夜，一夜都沒有睡覺，燈也沒有關(guān)，亮堂堂地亮了一夜。因為我害怕他又犯病打我，我不敢睡著。

那個時候沒有手表，也沒有手機(jī)，我不知道幾點，只知道天黑了。聽著雞叫聲，靠直覺來判斷時間。

那個夜晚真的好漫長啊，我看著二哥，二哥也看著我，他一直看著我，不知道在看什么，他也不說話。他看我的表情很正常，沒有猙獰，沒有憤怒，眼神真摯無辜，純凈透亮。有時候我和他對視后就想笑，我笑了，他也不笑。他像貓盯老鼠一樣盯著我看了一夜。

期間，我實在太累了，靠著墻迷糊了一會，不知道有多久。后來被雞打鳴的聲音叫醒了，我以為天快亮了，于是下了炕，走到外面，可外面漆黑一團(tuán)，伸手不見五指，月亮和星星都不知道哪兒去了。

我走出了院子，村子里寂靜極了，沒有一絲的燈光，也沒有一絲星光，天地一片漆黑。我?guī)缀跏敲髦恐庇X走路的。

我走到門口的路上，什么也看不見，走了一截也不敢再走了。后來才知道這應(yīng)該是黎明前的黑夜吧，夜最黑的時候。

我身后一直有個黑影跟著我，我去哪，他去哪。那天晚上，母親一直也沒有來找我。我無奈又回到了炕上，坐在那，繼續(xù)被盯著。我們肚子都餓的咕咕叫，都沒吃飯，只能扛著餓等天亮。

天終于亮了，我想母親肯定要來找我的，大概六七點的時候，天已經(jīng)很亮了。母親終于來找我了，她帶著給二哥的飯進(jìn)了門，把飯遞給二哥示意他吃飯。

母親趁二哥吃飯的時候，讓我趕緊走，回去吃飯。這次，我走的時候，二哥沒有跟出來，因為他忙著填飽肚子。

二哥除了一日三餐吃著我們送的飯，其他時間就在村子里晃蕩，村里人都知道他現(xiàn)在不好惹，都不敢和他交流。我記得他總是在村東頭的大路上瞎晃，走來走去，看著來來往往的人。送飯的地點也隨著他常駐的地點在改變，后來飯就送到了村東頭的大路邊，因為他經(jīng)常在那里，飯送家里不見人。

有一次，我去給他送飯，發(fā)現(xiàn)他也不在村口，到處也看不見他。后來路邊的人告訴我他在東邊地里的窯洞那兒。

我順著他們指的那條路走去，我知道那兒曾經(jīng)有個窯洞，所以很快找到了他。我到那兒的時候，站在門口往窯洞里邊瞅，發(fā)現(xiàn)他已經(jīng)在那里安了家。地上有竹席，有破褥子，他就躺在破竹席上睡覺。原來，他準(zhǔn)備常住那里了。

那個窯洞在溝邊上，前面就是一條大溝，人走不過去。對面是隔壁的村莊，那村莊的人如果在那頭溝邊上說話，這頭的人也能聽到。但是要走過去，需要繞的遠(yuǎn)處的大路上，繞一個U形才可以到達(dá)。

那個窯洞沒有門，沒有窗，沒有炕，就是一個洞。地上有一層厚厚的土，那窯洞應(yīng)該是給那些在地里干活的人歇腳或者避雨用的。而二哥就住在那里。那時已經(jīng)是深秋，我不知道他是怎樣在那破洞里過夜的。

我也不知道他為什么要住在那里，我走進(jìn)去蹲下?lián)u了搖他，他立刻驚醒了。我趕緊把飯遞給他，示意他吃飯。他拍了拍手上的土，揭開飯盒蓋子，狼吞虎咽的吃了起來。我蹲在一邊等他吃完，還要把飯盒帶回去。

在我給二哥送飯的那些天里，他倒也沒有犯病。

最讓我記憶深刻，永生不忘的一次送飯，是發(fā)生在初二的一次放假的時候。那次送飯以后，我對二哥哥的態(tài)度徹底改變了。我不再討厭他，反而開始喜歡他了。那次送飯也成了我和二哥哥之間最難忘的記憶，使我今后每次想起來都忍不住淚流滿面。

那次和往常一樣，我到了村頭的路上，他就站在路邊上，看見我過來，他也朝我走來。我們找了一個地方，我把飯盒給他，他和往常一樣狼吞虎咽地吃著，他吃飯速度很快，一會就吃完了。吃完以后，我和往常一樣收拾好飯盒和筷子轉(zhuǎn)身走，沒走幾步，他突然“哎”了一聲，我知道他在叫我。我回頭看他，他招手示意我去他身邊。

于是，我回到他跟前，他示意我跟著他走，我跟著他走到了不遠(yuǎn)處的一棵大樹根跟前，那個樹根很大，樹干被劇掉了，樹根放在那兒，上邊還可以坐著歇息。

他繞到樹根后面，手伸進(jìn)樹根后邊底下的空隙里，吃力地掏出來了一串葡萄。那葡萄顆顆飽滿，沒有一棵壞的。有紅的有綠的，有紅綠相間的。那時候已經(jīng)深秋了，葡萄早已經(jīng)下架了，不知道他從哪兒來的葡萄，而且還藏的那么深，應(yīng)該是怕被別人偷去吧。

他把葡萄遞給我，示意我吃，我頓時很驚詫。這是很多年來，二哥哥第一次遞給我東西吃，而且這串葡萄還是被他藏起來等著見我的時候給我的。我拿著葡萄，看著他。

他蓬頭垢面，臉上粘著灰，因為長久不洗臉的緣故，臉顯得很臟，已經(jīng)完全看不出他曾經(jīng)英俊的臉龐。他的頭發(fā)有的地方打結(jié)了，頭發(fā)一撮一撮的，粘著土，顏色暗淡，不像以前的頭發(fā)蓬松，黑的發(fā)亮。他的衣服也粘滿了土，臟兮兮的。鞋子就更臟了，還破了個洞。

我看著眼前這個二哥，瞬間淚流滿面，因為我想起了曾經(jīng)的二哥，曾經(jīng)把頭發(fā)梳的油光發(fā)亮，皮鞋也擦的蹭亮，穿著整潔，一塵不染的二哥，我已經(jīng)很久沒有見那樣他了。

如今，他怎么就變成這樣子了呢？從前的他哪兒去了呢？病魔侵蝕了他，改變了他的容貌，改變了他的人生，改變了他原本雖殘缺卻安逸的生活。

而這樣的被瘋病折磨的的二哥，卻還想著把對他來說的好東西藏起來留給我這個妹妹吃。這難道不是打心底里的愛嗎？自己的生存環(huán)境那么糟糕，卻把好吃的東西藏起來給我留一份。

我拿著那串葡萄，和他告了別，他沒有再跟著我。我想，那一刻他是清醒的。他應(yīng)該已經(jīng)知道我們住在哪兒，但是他沒有去找我和母親，他應(yīng)該是怕他發(fā)病的時候失控傷害我們吧。我只記得，當(dāng)時我是流著眼淚吃完了那串葡萄。心里想著，等有一天我長大了，我要帶他去看病，把他的病治好。

后來，我上了初三，因為要考重點高中，學(xué)業(yè)也忙了起來，放假依然給二哥送飯。有一次放假，我要去送飯，母親說“不用送了，你二哥走了?！蔽殷@訝的問：“走了？走哪去了？”母親說“不知道，已經(jīng)好幾天沒見他了，到處找也沒找到，也不知道要去哪里找?！?br>

再后來，聽說他又出現(xiàn)在了村里，然后又沒影了。母親一直再到處找，到處打聽他，卻沒有音訊。那個時候沒有電話，除了四處找，四處打聽，也不知道如何尋人。

他走了，是自己走的。也許他意識到了自己對我們來說是負(fù)擔(dān)，不愿意再麻煩我們?；蛘呤撬腚x開這個地方，去過另一種生活。總之，從那以后，我再沒有見過他。

我想，他走以后很可能會成為流浪者，他是聾啞人，又有精神問題，他如何生存呢？他能去哪里呢？以至于以后的歲月里，每次我在路邊遇到流浪者，都會追上去好好看一看，看看是不是二哥。我多么希望我能在某條路上遇見他。

母親曾經(jīng)找了一兩年，實在也找不到。如今已經(jīng)過去了十幾年了，二哥不知道是否還在人世，我想大概率是不在了。

我曾想過，他會不會被好心人收留了，但一想到他犯病時的樣子，又覺得不大可能，沒有人能忍受的了。可他到底在哪兒呢？

這是我記憶中的二哥，無論他是曾經(jīng)的瀟灑英俊，還是后來的蓬頭垢面，他在我的心里都是我最愛的二哥，我將永遠(yuǎn)記得他的樣子。我多希望有生之年還能再見他，雖希望渺茫。如果他已經(jīng)不在人世了，我也永遠(yuǎn)想念他，永不忘記。

因為，死亡和分離都不是永別，忘記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