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六點多時,煙灰色的天光在城市邊緣散逸著,寒色的光景里,一個滿臉黧黑的老大爺在掃馬路,枯白色的草地上結(jié)著霜淩,瀝青色馬路也是,凍得結(jié)實平滑,老人穿著顯眼的橘色工裝,在地面上緩慢移動著,他將地面的垃圾和連夜里新掉落的葉子掃起來,倒進路邊的垃圾箱里。
這個動作讓他身上慢慢熱乎起來,他不自覺的哼了幾口京腔老調(diào),倒垃圾的舉動也隨著高音嘎調(diào)拉長了般,慢下來,這時突然啊呀一聲,不知是他,還是垃圾箱里發(fā)出的,微弱的喘息聲,讓大爺?shù)纳ぷ釉诎肟罩械踔?,他動也不敢動的,凝神細聽?/p>
路上的行人還不多,世界大半還在灰蒙蒙的霧色里沉睡著,大爺聽見那喘息聲斷斷續(xù)續(xù),十分氣悶般的,一點點憋出來,他的腦袋寒氣劈開了一樣,冷颼颼的,但見那垃圾箱里有什么東西蠕動著,一點點成長起來。
他想,該不會是誰扔的死貓或死狗,這會又活過來了吧,他壯大了一些膽子,漸漸靠近,不一會一個孩子烏青的腦袋冒了出來,大爺當即大叫了一聲,那孩子在叫聲里睜開眼睛,他凍的鼻子眼睛連結(jié)在一起般,整個人皺皺巴巴的。
你怎么在這里呀?大爺看見是一個孩子,就放下心來,同時想伸出手將那孩子抱出來,可那看著也是八九歲的孩子了,這會仿佛和垃圾箱長在了一起,動也動不了,大爺摸了一把他的身上,哎呀,冰冰涼涼,好些地方的肌肉都結(jié)成冰塊了。他趕緊將自己工裝里的外套,那件厚實的黑色棉襖脫了下來,搭在孩子身上。一面用自己干活熱乎起來的手,一點一點撫摸孩子的臉龐和身體,那孩子貪念的蹭著暖熱,瑟瑟的顫栗著。
這時他瞅見一輛警車飛馳過來,他慌忙舉起一只手,只將沉重的臂膀吃力的搖晃著,那警車停了下來,阿蟄從車里走出來,他是被委派去買早餐的,昨天局里很多人都加了一晚上的班,早晨就有同事起哄要吃王師傅蔥油餅,可是冬天早晨的寒冷,一面激起人迫切的口腹之欲,一面又讓人畏手畏腳的懶得出門,這趟折騰人的活,于是交給了阿蟄。
阿蟄正牢騷滿腹的開車,碰巧看到掃馬路的大爺招手,他狐疑的停下車,看見大爺指了指垃圾箱。
低頭看見那個孩子的時候,阿蟄整個人心驚肉跳的厲害,初冬寒冷的早晨,一個孩子蜷縮在垃圾箱里,整個面目骯臟的仿佛一尊死物,只有一雙烏黑的眼睛驚恐的瞪著,顯示著他還活著。他將孩子抱了起來,出乎他意料的是,七八歲的孩子那樣輕,骨頭一捏會折斷了一般,他將孩子放在車上,孩子老老實實的,不反抗也不說話,眉目里充滿了害怕和順從。
你叫什么名字?孩子只低著頭,看也不敢看他。
你爸爸媽媽呢?你怎么會待在垃圾箱里?如果不加以克制,阿蟄有連環(huán)炮的疑問,但孩子就是一句也不吭。
“找到他書包了”,那大爺說,“你看,連書包也扔在這里”
阿蟄打開書包,那里面裝了幾本四年級的課本。“你上四年級了,那你應(yīng)該比我想象中的大,你有十歲了嗎?怎么看著這么小”
那孩子依舊不說話,看著阿蟄翻弄他的課本,阿蟄看到他的家庭作業(yè)本封面上,工工整整的寫著石小松三個字,下面一行是學(xué)校名字,逸夫小學(xué)。原來就是文匯路上的那所小學(xué)呀,從這條馬路拐過去,路過兩個紅綠燈就是。
阿蟄摸了摸那孩子的腦袋說,我先送你去醫(yī)院檢查一下,然后送你回學(xué)校,好嗎?
那孩子不知是是否因寒冷,還是其他什么原因,十分明顯的哆嗦了一下。阿蟄將身上的棉衣脫下來,給他套上,將他身上原先披著的那件黑色襖子還給了大爺。
大爺不肯接,他說“給他穿著吧,這孩子看著可憐”
“不用了,車上有暖氣”,阿蟄將襖子硬塞給大爺,想著他在冬天穿著薄衣也不好過,大爺拗不過,就接下了。
在醫(yī)院里,阿蟄趁著孩子在做身體檢查的功夫,翻看他的作業(yè),他想多了解這孩子一點,因為一路上阿蟄無論說些什么,這孩子都不言不響,顯得很木訥遲鈍。但是翻看他的課本,又覺得他的功課應(yīng)該還不錯,雖然那字跡對于男生來說,是太過于雋秀了,但又有誰規(guī)定男孩的字體就該粗獷遒勁呢。阿蟄看著他一筆一劃的字跡,好像小心翼翼堆火柴般,清晰規(guī)整,干干凈凈。
在一篇《小木偶的故事》續(xù)寫的作文中,阿蟄看到那頁紙張磨得有些薄,有些破,頁面起毛了般,仿佛擦了又寫,寫了又擦,反反復(fù)復(fù)很多次的痕跡。
他看了看那作文,只有短短的一頁紙,大意是小木偶回到老木匠身邊,他每天跟老木匠學(xué)手藝,幫老木匠做事情,再也不出去亂走了,從此過上幸福的生活。阿蟄覺得那孩子氣的作文很普通,但老師的點評很有意思,“多閱讀幾遍原文,理解清楚課文所表達的意思。”并且大大的“重寫”很顯眼。
這讓阿蟄也十分好奇原文究竟寫了些什么,他納悶的打開小松的課本,找到了那篇閱讀課文,仔仔細細的讀起來。課文短短大半頁紙,畫著一個匹諾曹一般的長鼻子木偶,課文部分摘抄如下。
老木匠做了個小木偶。小木偶有鼻子有眼,能走路,會說話。老木匠左瞧右瞧,總覺得小木偶臉上還少點什么。少了點什么呢?老木匠怎么也想不起來?!澳阒绬??”老木匠問小木偶。
“不知道?!毙∧九及逯樆卮?。老木匠一下子想起來了,小木偶臉上少的東西是笑!“笑是很重要的?!崩夏窘硨ψ约赫f,“誰要是不會笑,誰就沒辦法過快樂的日子!”老木匠拿起他的神奇雕刻刀,在小木偶的臉上添了一個笑嘻嘻的表情。“現(xiàn)在好了?!崩夏窘碁樾∧九际帐傲艘粋€紅背包,把他送出了家門?!白甙?,外面的世界大著呢!”老木匠對小木偶說。
熱鬧的大街上,小木偶興沖沖地大步向前走。一只小紅狐跑過來,很親熱地說:“嗨!小木偶!你的紅背包真漂亮,讓我背一下好嗎?就背一下。我想看看這種紅和我的毛色是不是相配?!薄昂玫??!毙∧九颊f。小紅狐一背上背包就拼命地逃跑。小木偶愣住了。等他反應(yīng)過來,小紅狐已經(jīng)跑出去好遠了。小木偶有兩條長長的、靈活的木頭腿。他很快就追上了小紅狐,拽住了小紅狐毛茸茸的大尾巴?!胺砰_!放開!”小紅狐拼命掙扎。
“吵什么!”一只穿警服的熊過來把他們分開。
“報告警官,他搶我的包!”小紅狐撒謊一點兒都不臉紅。
“那是我的,我的,我的!”小木偶尖叫。穿警服的熊看看小紅狐,小紅狐滿臉的憤怒;再看看小木偶,小木偶一副笑嘻嘻的表情。穿警服的熊拎起小木偶,把他扔出去好遠。小木偶委屈極了!可是有什么法呢?老木匠只給了他一種表情,那就是笑!小木偶突然覺得腦袋很疼,只好抱著腦袋蹲下來。一只小兔子走過來,溫柔地問:“你怎么啦?”
腦袋疼?!毙∧九继痤^,笑嘻嘻地回答?!拔?。裝得一點兒都不像!你瞧,應(yīng)該像我這樣。”小兔子齜牙咧嘴地做了個痛苦的表情,蹦蹦跳跳地走開了。
一個老婆婆走過來:“小木頭人,你病了嗎?”
“腦袋很疼?!毙∧九歼€是一副笑嘻嘻的表情?!罢娌幌裨挘B小木頭人都學(xué)著撒謊!”老婆婆嘟嘟囔囔地走開了。小木偶的頭疼得越來越厲害了?,F(xiàn)在,他真希望自己還是一段沒有腦袋的木頭!藍鼻子小女巫就在這時候趕來了。她能用鼻子聞出空氣中的傷心味兒?!澳泐^疼,是嗎?”小女巫問。
“是,而且越來越疼了?!毙∧九伎蓱z巴巴地說。
“那是因為你很傷心,卻不會哭?!?/p>
“哇——”小木偶放聲大哭起來。
慢慢地,小木偶不再傷心了,腦袋也不疼了。“小木偶,我把人類所有的表情都送給你?!彼{鼻子小女巫說完,又用魔杖在小木偶的腦袋上點了幾下?,F(xiàn)在,小木偶會哭,會笑,會生氣,會著急,也會向別人表示同情和關(guān)心了。老木匠說得沒錯,笑是很重要的。不過,要是只會笑,那可是遠遠不夠的!
在這篇文章的第二部分,還寫到了小木偶在森林冒險,向欺負他的妖怪們證明,自己有一顆真正的心的故事。在文章的末尾,是一段這樣總結(jié)的話:小木偶開心地笑了。它終于證明了它自己。 只要有一顆真正的心,哪怕你的身體是木頭做的也沒有關(guān)系。
阿蟄現(xiàn)在再重新閱讀充滿孩子氣的課文,發(fā)現(xiàn)不同年齡段,或者是不同心境下,每個人的理解和閱讀體驗也是不一樣的。像阿蟄做了警察之后,再看這篇課文的最大感受就是,即便是在孩子的課本上,欺負和撒謊也是一種常見的現(xiàn)象,倒不是阿蟄過于理想主義,因為他想到錢鐘書在關(guān)于孩子該不該讀伊索寓言的那篇文章里,曾論證了一個觀點:小孩子該不該讀寓言,全看我們成年人在造成什么一個世界、什么一個社會,給小孩子長大了來過活。
現(xiàn)在阿蟄從孩子一路成長為一個大人,他看到課本上會出現(xiàn)的弱者被欺負,智力不好被欺壓,也屢屢就是真實生活,在孩子眼里最粗糲的反映,仿佛這世界果然就是這樣的,并本該如此一般,人們從那樣的孩童時代長大,到目睹現(xiàn)實浮世繪般的真實演繹了課本,像一個亙古不變的自然規(guī)律一樣,說什么反駁的話反而是違背客觀的,這種心情實在是過于復(fù)雜傷感。
他因而想到,錢老在論證那個觀點的時候,有沒有想到,如果孩子長大,會不會以為世界本該就是這樣的,又或者根本不知道美好的世界,該是什么樣呢?
阿蟄將本子合上,感受到小松寫的那篇續(xù)寫里,所表達的意思,現(xiàn)在看來是有些沉重了。
小木偶再也不亂走了,他留在老木匠的身邊,幸福的生活。這種結(jié)局大約完全不是寫作者和老師想要的,但一個孩子童稚的筆觸,反應(yīng)的也是他內(nèi)心的真實感受吧。這個敏感怯懦的孩子,被故事里那個外面的世界嚇壞了,只想縮回老木匠身邊,仿佛那樣才能幸福生活。
這個時候一種古怪的情緒在阿蟄心里翻涌上來,他驀然有一個想法,這個孩子,是不是在學(xué)校里被人欺負了?他搞成那個樣子,是有什么人在欺負他嗎?這個念頭,緊緊的揪著阿蟄的心,他想到自己童年時,每每被伸出來的腿絆倒,然后在同學(xué)的哄笑聲中爬起來的景象,整個人都覺得從腦袋涼到腳跟。
有時候在睡夢里也會出現(xiàn)黑白的夢境,在那個夢境里,他急速奔跑,企圖擺脫緊跟在他身后的,那個黑色陰影,那個陰影是如此龐大,如此迅捷,又如此縹緲,睡夢里的他只能憑借耐力拼命的跑,拼命的跑,沒有可以呼救的人,也沒有誰可以讓他擺脫這沉重的肉體,躲在一個不被發(fā)現(xiàn)的密閉匣子里。周圍都是涼薄的空氣,像一雙雙視而不見的眼睛,猙獰的觀瞻他的逃逸,他總在極度的驚嚇里,從嗓子處開始升溫,整個人開始脹大無力,然后被一個什么東西絆倒,也許是一雙只會在他面前出現(xiàn)的腳,也許是夢里那個黑色陰影的分身,他總是沉沉的跌下去,在嗓子眼快要爆破時,急遽的醒來。
阿蟄摸了摸腦門,仿佛那里還殘留著汗液,他今年已經(jīng)23歲了,業(yè)已大學(xué)畢業(yè),可是那個黑色的童年噩夢,牢牢的鉗制著他,怎樣也擺脫不了。
他第一次被這個陰影絆倒,是上三年級的時候。那時他父親已經(jīng)離開部隊,下海經(jīng)商了,他的家境也算殷實,本來無憂無慮,壞就壞在他的父親是一個太過勇敢的人,在一次廟會中,他徒手逮住了兩個小偷,獲得了第一枚見義勇為獎。這件事情很快傳開了,老師在講到什么英雄人物時,會時不時拿來做例子,說來也是可笑,有這么勇猛的爸爸,阿蟄也該身強力壯才對,可由于他是早產(chǎn)兒,又上學(xué)早的緣故,就不僅比同班同學(xué)年齡小,個頭也矮了一大截。
所以,班上那個大個頭的男孩就每每戲弄他,他總是嚷嚷著,看看你有多勇敢。
三年級的體育課上,全班同學(xué)站成幾排立定跳遠,那時的操場還是平坦的沙石地面,輪到阿蟄起身去跳時,那男孩在后面惡作劇的絆了他一下,頭重腳輕的阿蟄翻滾了出去,以一種異常搞笑的姿勢摔在大家面前。本來這該是被老師懲戒的行為,可那時阿蟄甩出去的樣子實在是太滑稽了,他腦袋著地,從后背翻過去后,又轉(zhuǎn)了一圈,才像個蛤蟆似的,胳膊腿筆直伸開的,俯趴在大家面前,嘴里也吃了一大口的沙子。
全班同學(xué)都笑的立不起腰,最搞笑的雜技和小丑,也沒有這種突發(fā)的狀況更能令人發(fā)笑,體育老師也站在那里發(fā)狂般的笑著,他本來是一個很嚴肅苛刻的男人,這個時候笑的面目扭曲,一股結(jié)結(jié)實實長殘了的倭瓜般,有一種和藹的意味出來了。阿蟄猶疑的爬了起來,如果是以往,他還會找那個男生正正經(jīng)經(jīng)的理論一番,但這個時候,他成了那個在舞臺中心刻意出丑,博人發(fā)笑的小丑,這是這個場景里大家賦予他的身份,如果他站出來哭喪著臉說,這不是我的本意,我是受害人,毫無疑問會給這個和諧的圓舞曲,添上大家都不痛快的音符。在他童稚的想法里,也早早意識到,做一個受害人或者說搞笑的人,比作一個不合時宜的人,要好上很多。他于是就木愣愣的看著所有人的笑,和那個因為意外給大家制造一場笑料的少年,張狂得意的神情。
從那以后,他的噩夢就像張開了翅膀般,鋪天蓋地的卷來,無論他如何小心翼翼,總是會猝不及防的一跤摔出去,然后迎來一群人的嚎笑,有時候,那里面還會有他的朋友,阿蟄知道他再也無法生氣,或者作出生氣的樣子了,這樣會讓大家覺得他是一個小氣的人,妨礙了所有人本該滿堂博彩的快樂。
直到初中離開那所上海鄉(xiāng)下的小學(xué),一切都才好起來,但連他自己也沒有意識到,噩夢的種子早已經(jīng)根深蒂固了,阿蟄想了想,自己小時候看《哆啦A夢》時,和所有人一樣嘲弄著大雄的笨拙懦弱,那個時候蹲在電視邊的自己,也是看的捧腹大笑,現(xiàn)在才意識到,其實大雄躲在家里害怕出去,東西被搶不敢要時,一切悲劇的因子早已埋下了,這世界哪有什么童話和動漫,沒有什么哆啦A夢可以出來拯救你,從一個被欺辱的孩子,長成一個唯唯諾諾,畏首畏尾的大人,才是大多數(shù)人,最現(xiàn)實的一生。
他將小松的東西都裝好了,他想等孩子出來之后,一定要好好問清楚。這時田一江打來了電話,阿蟄猛然想到早餐,對呀,早餐的事情全然忘記了。阿蟄有一個毛病,一次只能做一件事情,在做這件事情的時候,其他事情會一股腦的從記憶里消失。他想到同事還在餓肚子,就又慚愧又畏怯的接了電話。果不其然,田一江大為光火,阿蟄戰(zhàn)戰(zhàn)兢兢的將路上遇到的事情給說了個清清楚楚,田一江才平靜下來,他夜里喝了很多濃茶,早在半夜的時候餓勁兒就過了,這會只是問問情況,好像那火氣只是在別人眼前,做做樣子一般。
他火氣湮滅以后,反而用一種私密般的,興奮的語氣對阿蟄說,頭顱的鑒定結(jié)果出來了,你簡直難以想象,這個頭顱就是羅興的母親,也就是說羅興日日夜夜抱著自己母親的頭顱入睡。
啊,阿蟄忍不住的驚呼著,脊梁骨一陣發(fā)麻。
田一江卻十分玩味的說,這個案子真是越來越撲朔迷離了。不過還有一個更大的發(fā)現(xiàn)呢,他像炫耀自己本領(lǐng)的幼稚孩童一樣,自豪的對阿蟄說,還記得我在那個頭顱里,找到的那根頭發(fā)嗎?
阿蟄摸了摸腦袋,艱難的回想著:所以呢,鑒定科的人不是檢查過頭顱嗎,這根頭發(fā)很重要嗎?阿蟄想起之前的檢驗結(jié)果是,顱骨外圍遍布了死者羅興的指紋,按照鑒定科的說法是,死者應(yīng)該時常撫摸這個顱骨,所以這個顱骨上,才會密布著,只有他一人的指紋。
阿蟄還記得當時自己聽到這個說法時,頭皮發(fā)麻的感受,他一想到這個叫做羅興的死者,夜夜抱著一個女人的顱骨,相擁而眠,就覺得骨頭縫里都能滲出黑黢黢的恐怖。
“是檢查過,不過他們還是疏忽了,你忘了嗎?我在顱骨的眶下裂里發(fā)現(xiàn)了一根頭發(fā),鑒定人員想當然的以為那就是羅興的頭發(fā),畢竟他日夜抱著合枕而眠,我也是后來再檢查的時候,發(fā)現(xiàn)那枚頭發(fā)黏結(jié)在那里,然后生出或許這枚頭發(fā)的存在有什么特殊的意義“。田一江興沖沖的說,”那真是一個足夠隱秘的地方,鑒定科的人又把重心只放在了顱骨的身份識別上,誰會想到這根頭發(fā)或許會意義非凡呢。
總之,這枚頭發(fā)很重要嗎?阿蟄一頭霧水的問。
你這個呆子,你都全部忘記了嗎?我當時告訴你,這根頭發(fā)肯定不是羅興的,我仔細比對過了,這跟頭發(fā)要細一些,黑一些,長一些,或許是女人的頭發(fā)。
好像是有這么一回事,阿蟄隱隱約約記得在某個自己打盹的時刻,田一江和他說過這樣的話題,但具體是哪一天的哪一個時刻,他早已沒有印象了,接連一個多星期的熬夜,他時?;旎煦玢绲?,而田一江呢,有時又會突發(fā)奇想的說一些古怪的話,偏偏他又覺得自己說過的話,所有人都該記住。
該不會就是這個女人自己的頭發(fā)吧,阿蟄想當然的嘀咕著,說完自己也覺得臉皮發(fā)熱,都這么多年了,頭發(fā)早不知道脫落多少回了,怎么可能在光禿禿的死去顱骨里,還殘存著頭發(fā)呢。
田一江倒是對他的愚蠢不以為然,他自顧自的說,當然不會是死者的,也不是另一個死者的,事實上,是一個大活人的頭發(fā),真是令人意外的結(jié)果呀,你很快就會知道了,真是期待看到你驚掉下巴的反應(yīng),哈哈哈,說完田一江開始大笑起來。
阿蟄正在仔細思考究竟會是誰的頭發(fā),能讓田一江這么興奮,就聽到田一江突然嚴肅的說,“現(xiàn)在”,他拍了拍桌子,“大家伙都在餓著肚子干活”,你什么時候回來?阿蟄也聽到那邊同時也有同事,正在起哄的跟著拍桌子。
他慌忙應(yīng)聲道“馬上,馬上”
“你還敢回來?”田一江狡黠的笑了。
“我明天保證準時買早點”阿蟄這會信誓旦旦的說。
“你最好不要再提早點”田一江說完,舒心的掛了電話。
阿蟄覺得因為這個重大發(fā)現(xiàn),整個警局里的人都沸騰了,大家都心情大好,覺得破案指日可待了。
《欺凌者》第3章 男孩(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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