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濟(jì)橋上》連載 東方仲文的微博 10-31 20:12 投訴 閱讀數(shù)：177 . ???春 ? ?第一章 ? ? 十月的上海，依然是熱糟糟地忙碌著，而山東的鄆城這個小縣城里卻隨著秋風(fēng)的感化，已變得冷靜多了。 ?李小龍坐在桌前，透過窗戶，從大門外的梧桐樹旁看著遠(yuǎn)處路上的行人以及旁邊的同濟(jì)橋，又回想起上海的街頭和他經(jīng)常去的楊浦大橋，便更覺得累了，一頭栽倒在床上，閉上眼睛。 ?他是從上海經(jīng)過一天一夜的車程，剛剛來到爺爺家的。雖然很困，但他怎么也睡不著，想想昨天下午在上?；疖囌久妹眯▲P哭者挽留他的情景，他的鼻子又一陣酸痛。 ?好歹，北面客廳里又傳來奶奶和兩個姑姑的一陣說笑，把他從幻覺里拉了回來。 ? ?李小龍是個不幸的孩子，今年才剛剛十七歲。 ?在他七歲那年，隨父母從鄆城來到上海，父親是個生意人，家庭條件也不錯?？删驮谀且荒辏膵寢尰忌狭司穹至寻Y，并且逐年加重，雖在精神病院幾次接近康復(fù)，但出院之后就反復(fù)發(fā)作。就在今年的暑假剛剛結(jié)束的那個八月二十七日——就是八月二十七日——他將無論如何也不會忘記那個日子——他在家照看媽媽，當(dāng)他去接一個同學(xué)的電話時，媽媽一個人走到頂樓的陽臺上，當(dāng)他發(fā)現(xiàn)媽媽的時候，她正一腳踩到了樓下。 ?就在那一瞬間，他眼睜睜地看著媽媽離他而去，也就在那一瞬間，他失去了整個少年時代的一切美好的印記。即使考上了作為市重點(diǎn)的復(fù)旦附中，可他怎么也不愿在那個環(huán)境里呆下去了，他怎么也不能原諒他犯下的沒能照看好媽媽的過失。到后來，他連高樓也不敢上了。 ?經(jīng)過一個多月的考慮，他的爸爸還是讓他回到鄆城老家來，跟著爺爺奶奶上學(xué)。 ? ?李小龍的爺爺在鄆城的第一中學(xué)教書，本來已經(jīng)辦了內(nèi)退手續(xù)，但由于是德高望重的老教師，學(xué)校又返聘他，讓他繼續(xù)代課。也正是這個原因，小龍爺爺順利地給他辦了轉(zhuǎn)學(xué)手續(xù)，在鄆城一中接著讀高一。 ?對于李小龍的到來，爺爺奶奶既喜又憂，叫李小龍的兩個姑姑今天也特地來看望他。 ?李小龍忽地爬起來，又坐在桌前的椅子上，兩眼盯著相框里的照片，照片上是他的媽媽摟著他和妹妹，這是惟一的一張母子三人的照片，是他們剛到上海時在家附近的同濟(jì)大學(xué)照的一張照片，也是他和媽媽笑得最幸福的一次。從那以后，怎么再沒照過合影呢？他剛漫開思緒，又突然把相框反扣在桌上，使勁甩甩頭，盡量地想到現(xiàn)實(shí)中來。 ?今后他就要在這里生活了，起碼上大學(xué)之前是不會離開這里了?？墒牵€能回到這里么？這么一個古老的小縣城是否能承載他對未來的想象呢？今后的路應(yīng)該怎樣走呢？他強(qiáng)使自己回憶起小時候在這里的經(jīng)歷，想起和他一起成長的伙伴，心里稍稍有了些許安慰。 ? ?在離家不遠(yuǎn)的路上，王甜欣背著大書包，在同濟(jì)橋頭和同學(xué)一分手，就往這邊跑。 ?這個王甜欣是李小龍家西邊的鄰居。今年才八歲，是個非?？蓯鄣男∨?，今年上二年級。她沒有父母，從小就跟著她的姥娘——王奶奶。王奶奶是軍烈屬，王爺爺在當(dāng)年中越自衛(wèi)反擊戰(zhàn)中犧牲了。 ?在經(jīng)過李小龍家的大門口時，她看見院子里有兩輛自行車，就趕快跑回她的家，進(jìn)屋就急急忙忙地問：“姥娘，小龍哥哥來了啵？” ? 王奶奶正在客廳納鞋底，看見她這樣子，劈頭就狠狠地嚷道：“啥慌哩你！”接著她又壓低了聲音，帶著命令的口氣補(bǔ)充說，“我給你說，你別找他玩去，等過幾天再給他玩，守子他可別說他媽哩事兒，聽見沒有，快點(diǎn)寫作業(yè)去?！?? 王甜欣不管她的警告，爭辯著說道：“俺今天哩作業(yè)我寫完啦?！闭f著她就跳出了屋門。 ?“那也別跑遠(yuǎn)嘮，看看恁二舅今天回來啵?！?? 沒等王奶奶話音落下，王甜欣已跑出大門了。 ? ?王甜欣在李小龍家的門口瞧了瞧。她聽到家里有女人的說笑聲，不敢進(jìn)去，只抿抿小嘴，又到東院去找張馨蘭。 ?李小龍家的東邊鄰居，姓張，張爺爺在木材廠工作。家里有兩個女兒，老大叫張裕紅，老二叫張馨蘭。張裕紅在劇團(tuán)工作，這些天隨著劇團(tuán)去安徽演出了，按日程也正該回來。張馨蘭今年剛上高一，她學(xué)習(xí)非常努力，張家的希望全在她身上。每天她都老早去上學(xué)，很晚才回來，她很少帶王甜欣玩，王甜欣也只有在沒人領(lǐng)著玩的時候才去找她。 ?其實(shí)這一片居民區(qū)有不少小孩子，只是幾個女孩都比王甜欣大一點(diǎn)，王甜欣跟不上她們的節(jié)奏，倒有幾個小男孩和王甜欣同歲，但是王奶奶又堅決不讓她與他們一塊兒玩耍。 ?此時張馨蘭還沒回來，王甜欣又撅著小嘴無聊地走出來。 ? ?太陽已經(jīng)偏西了，西天里慢慢地聚攏了許多彩云，把夕陽打扮得更美。 ? 王甜欣的家離路之間有一片空地，有幾株梧桐、槐樹和楊樹，大樹下有些野生著的牡丹和枸杞等一些灌木，樹林邊上全長滿了草，她就一個人趴在草地邊的石頭上玩，這里有幾塊石碑，大多是清代的，很多字跡已經(jīng)泯滅不清了，她把能辨認(rèn)的字又看了一遍，就無聊地蹲在地上，拿小磚塊畫起畫來。 ?畫著畫著，她看見草地上有一只蝗蟲正跳過來，她便悄悄地走過去，看準(zhǔn)了，雙手猛地捂過去，興奮地叫著：“抓著啦，抓著啦?！??她抓起來，慢慢地展開手來看，可是那白白嫩嫩的小手中卻是空的。 ?“咦，螞蚱咋著跑唻？” ?等她再往草地上看時，蝗蟲正跳起來飛往遠(yuǎn)處去了。她倒天真地笑了起來，笑得那么清新。 ? ?東邊的路上隨著汽車的鳴笛，一輛人力腳踏車從東邊過來，停在小路口。一個年輕女子從車上跳下來，顯然帶著疲倦。她撩了一下長發(fā)，又從車上拿下一個大旅行箱和一個大方便袋。 ?王甜欣立刻飛跑過去。 ?“紅姨！”王甜欣跳著，跑著，高興地喊著，并拉著長聲，甜潤潤的。 ?“哎！”張裕紅也打起精神，把大方便袋往王甜欣懷里一放，說道，“拿著，哎呀，快累死我啦?！??王甜欣依然很興奮，用兩手吃力地抱著大方便袋,甜甜地問：“紅姨，這里面是啥好吃哩？” ?“就知道吃，也不說想我。”張裕紅說著笑了起來，然后撫摸了一下王甜欣的頭，低頭對王甜欣說，“回家給你拿?！??王甜欣跟在張裕紅后面，笑得露出了白白的牙齒。她又突然想起李小龍，抬起小臉來說道：“紅姨，小龍哥哥回來啦?！??“他回來又咋著啦？”張裕紅漫不經(jīng)心地說著回過頭，但突然又震驚了一下，看著王甜欣笑了笑說，“噢，我知道了，他一來，又有人領(lǐng)你玩啦?！??“可是俺姥娘說哩不叫我給他玩啦。” ?張裕紅怔了一下，但沒有再說話，只是若有所思地看了看李小龍爺爺家的大門。 ? ?王甜欣先跑進(jìn)大門去興奮地大喊著：“大姥娘，紅姨回來啦！” ?張奶奶從廚房里走出來，臉上自然帶著喜色，倒并不見得多么關(guān)心。 ?張裕紅也習(xí)慣了，看了母親一眼，只是小聲說道：“快累死我了。”然后就往堂屋里去了。 ?張奶奶只接過話，淡淡地說：“也累不死你。” ?王甜欣卻只顧著抱著大方便袋，露著白白的小牙齒開心地笑著。 ? ?到了屋里，張裕紅把東西往沙發(fā)上一放，拿出帶來的蜜橘遞給王甜欣，然后又向臥室里看了看，沖著跟過來的張奶奶說：“恁那寶貝閨女還沒回來？” ?“這幾天更上勁啦，她說要考試了?！睆埬棠陶f起這個二女兒，又興奮地合不攏嘴。 ?張裕紅也并不生氣，只是笑著說：“行，我給她買嘮幾本書，買買恁二閨女哩賬?！??張奶奶高興地笑了，正想去接過來那幾本書，外面就傳來一聲大喊：“小紅。” ?話音未落，一個年輕的姑娘就風(fēng)風(fēng)火火地跳了進(jìn)來，也顧不得先向她們問好，就大喊道：“我哩鑰匙哪？” ?來的這是孟春燕，張裕紅的同事，也是她在劇團(tuán)里最要好的朋友。孟春燕看到王甜欣，就往她小臉上抹了一把。 ?“燕燕姨。”王甜欣甜甜地叫道。 ?“乖?！泵洗貉嗾f著走進(jìn)屋里，然后沖張裕紅喊道，“快給我鑰匙！” ?“誰拿你哩鑰匙啦？”張裕紅沒好氣地說道。 ?“待我包哩！” ?張裕紅突然笑了起來，說道：“看你以后還叫不叫我給你拿東西！” ?孟春燕從大箱子里拿了她的一個小包就往外跑。 ?“把你哩東西都拿走。”張裕紅喊道。 ?“再陪你一天吧，我還有事兒哩。”孟春燕還沒有喊完，就飛了出去。 ? ?這時，張奶奶剛到廚房看了一眼湯鍋才出來，看著孟春燕，就笑著說：“燕燕，喝嘮湯再走吧。” ?“不啦，姨，我走啦?！泵洗貉嗪爸?，只沖張奶奶擺了擺手，也沒有顧得看她一眼，就跑出去了。 ?張奶奶沒反應(yīng)過來，回過頭問張裕紅說：“她有啥事兒，咋著走怎么急？” ?“我咋著知道？她瘋了又不是一天啦?！??王甜欣搶過來說：“我知道，外面那個男哩是她哩男朋友?！??張奶奶和張裕紅都笑了起來。 ?張裕紅指著王甜欣，沖她嚷道：“你一個小閨女家，你知道啥！” ?“就是，上一次就是這個男哩，她說是她哩男朋友。”王甜欣撅著小嘴爭辯著。 ?逗得張奶奶和張裕紅又大笑了起來。 ? ?飯擺到桌上的時候，張馨蘭才回來。她文文靜靜地洗干凈了手，坐在桌前，又把亂在鬢角的短發(fā)捋到耳后，就拿出兜里的單詞本記上面的英語單詞，等著開飯。 ?張奶奶朝著房間里喊了聲，張裕紅兩手扎著頭發(fā)才走過來。 ?“喲，大才女回來啦？”張裕紅笑著說。 ?張馨蘭扭過頭看了看她，輕聲說：“回來啦，姐？”她們姐倆仍然像以前一樣，顯得有些冷淡，似乎不是親姐妹一樣。還好，都習(xí)慣了，就像這樣才是正常。 ?張奶奶接過話來說：“行啦，行啦，恁姐倆不說話也罷，省哩凈吵架?！??“咋著不說話，一家子人家！”張爺爺笑著走進(jìn)來。他是剛到家，聽到張裕紅回來了，自然樂呵呵地說，“聽小欣欣說，小紅回來啦，這次演出成功嗎？” ?“還行吧，爸，我給你捎回來一瓶當(dāng)?shù)亓ê镁?，貢酒原漿，你嘗嘗，比咱哩水滸酒好啵？” ?“好，還是你孝順。” ?張爺爺是天生的樂天派，整天高高興興的，有時候還和張裕紅唱上幾句。他喜歡大女兒，而張奶奶偏向二女兒，這可能是她們姐倆不合的原因。 ?張奶奶意味深長地說：“到時候，還知不道得指望誰哩？” ?張裕紅接過話來說：“那是，妹子，全家人都指望你啦。” ?還沒等張馨蘭說話，張奶奶就趕快說：“行了，行了，凈你找事兒?！?? ?等吃完了飯，張馨蘭放下碗筷就去上學(xué)了。 ?張裕紅叫住她，說道：“我給你買嘮幾本書，你要啵？他們說那個毛坦廠中學(xué)用哩，可貴了?！??“給我買哩？”張馨蘭很是吃驚地說。自從上次她們姐倆鬧矛盾，她以為張裕紅不會理她了。 ?“我就你一個妹妹，除嘮你，我還能給誰！”張裕紅說著就進(jìn)了臥室，但等她從臥室里把書拿出來時突然又改口說，“不過，你要是不要也沒事兒，小龍來啦，我給他也能落個好。” ?張馨蘭接過書轉(zhuǎn)身就走了，沒有理會有關(guān)李小龍的這件事情。 ?張裕紅幫著收拾了飯桌，懶洋洋地坐在沙發(fā)上說：“聽小欣欣說小龍來啦，以后真待這里上學(xué)了？” ?“可不是，”張奶奶說著還嘆了一口氣，“今天剛來哩，這孩子比過年那時候瘦多啦?！??“他也該上高一吧，說不定還能和蘭蘭成同學(xué)呢？這回可有比恁閨女學(xué)習(xí)好哩人嘮?？此€能諞能幾天！”張裕紅說著得意起來。 ?“別和恁媽多嘴啦。”張爺爺?shù)闪藦堅＜t一眼。 ?“好，反正我也想通啦，明天我就搬到那個小屋里住，省得都不高興?！闭f完，張裕紅無聊地進(jìn)臥室去了。 ? ?她們姐倆的矛盾就是從房子開始的。 ?因為張爺爺最喜歡當(dāng)?shù)氐陌鹱討?，并且二胡拉得非常好，張裕紅從小受父親的影響，也跟著拉弦子，并學(xué)會唱戲，高中時還專門學(xué)習(xí)古箏，但花了不少錢，卻沒考上大學(xué)，張奶奶很生氣，堅決不讓她復(fù)讀。張爺爺就在縣劇團(tuán)給她找了工作。她有一副好嗓子，能歌善舞，又會唱戲。而張馨蘭天生文靜，對那些不感興趣，但學(xué)習(xí)成績很好，在今年的中考，她是全縣第一名。張馨蘭嫌張裕紅耽誤她學(xué)習(xí)，要自己一個房間。張裕紅也不愿搬到靠大門的小屋里去住。于是她們姐倆就鬧了一場。 ?她們姐倆似乎真是一對歡喜冤家，幾乎在哪方面都正好相反，連長相也不同。張裕紅本來就是“秀而不媚，寒而不俗”的類型，她有小巧別致、楚楚動人的樣子，又是純真自然、活潑開朗的性格，而且她從小挑食，尤其是上班之后的職業(yè)原因，特別注意身材的苗條，加上她臉蛋的漂亮，基本上算是玲瓏可愛的小家碧玉。而張馨蘭屬于“富而不驕，貴而不矜”的類型，一副大氣雍容、高貴優(yōu)雅的相貌，又有知書達(dá)理、溫婉賢淑的舉止，加上她吃什么都胃口特好，到了現(xiàn)在，她竟然長得比張裕紅的個子還高，正值青春期，身材也開始發(fā)育得豐滿，張奶奶又舍得給她買高檔的衣服，所以她更像是個豐神綽約的大家閨秀了。也許這也是張奶奶偏向二女兒的原因。張奶奶小時候就是家世殷厚的大地主家的千金小姐，張馨蘭真是越來越像張奶奶年輕時的樣子。 ?張爺爺年輕時家里可是地地道道的貧民，在小時候還跟著父親在張奶奶家做過短工呢。張奶奶家后來是被迫沒落了，文革時還受到很大的牽連，她因為家世原因沒能上學(xué)，也沒了小姐的脾氣，最終下嫁給了張爺爺，但在這個家里，還是張奶奶當(dāng)家做主，什么事情都是她說了算。 ? ?“過了八月節(jié)，夜寒白天熱”。這句俗語概括得真準(zhǔn)。晚上，輕輕地刮起了北風(fēng)，冷颼颼的。特別是河邊的蘆葦在黑黢黢的夜色中起起伏伏，更讓人感到凄涼。李小龍一個人到同濟(jì)橋上吹了好一陣兒冷風(fēng)。 ?李小龍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又看向遠(yuǎn)處。 ?這里到處是一片漆黑，遠(yuǎn)處連點(diǎn)兒燈火也沒有，李小龍一連打了幾個寒顫。這里和上海真是完全不同的兩個天下。不過在這里可以看到滿天的繁星，天空是那么清澈，連銀河都看得清清楚楚。 ?李小龍望著星空，滿腦子思緒雜亂，又感覺空空蕩蕩。該怎么辦？他又嘆了一口氣。突然，他扭過頭，看到在大門口的梧桐樹下有一個人正望著他，他于是向那邊走了幾步，而那個人卻走進(jìn)大門里面去了。 ? ?李小龍的爺爺叫他第二天就去上課，第二天正好是星期五，于是他推到了下周一，由星期一又推到星期二，他真不想去上學(xué)，只想把自己關(guān)在小屋里。 ?晚上睡不著，白天也沒有精神。李小龍總是一副無精打采的樣子。于是奶奶就叫他到街上走走，他便騎上自行車，一上午把縣城逛了好幾遍，最后還是回到家附近的同濟(jì)橋上，呆呆地看著靜靜的河水。 ?小小的縣城，他既熟悉又陌生。同濟(jì)橋上看河水也已經(jīng)沒有任何感覺了。他干脆下了橋，一直到了南洼，然后順著那條通往黃泥崗的公路向城外騎去，直到騎出一身大汗，累得筋疲力盡了才回來?；氐郊?，便一頭栽倒在床上，就睡著了。 ? ?第二天，李小龍早早地醒了，聽到爺爺開門到學(xué)校里去了，便坐到桌前，拿起課本。 ?真該去上課了，不管發(fā)生了什么，都要一天一天地生活下去的，也許把學(xué)習(xí)搞上去，將來考上好的大學(xué)，才是對媽媽最好的回報吧。他這樣想著站起身來，伸了伸腰，就到外面去跑步。 ?李小龍出門的時候，正好碰到張裕紅從廁所里回來。她以前經(jīng)常天不亮就要到前面的小河邊練身段基本功和吊嗓子，所以養(yǎng)成了早起的習(xí)慣，這些天又有了五更瀉的毛病，有時候天還不亮，就得急急忙忙去廁所。這會兒她連衣服也沒換，只穿著件睡裙，亂蓬蓬地散著頭發(fā)。她看到李小龍，連忙收了一下頭發(fā)，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李小龍只沖她微笑著點(diǎn)了一下頭，小聲叫了一聲：“姑姑好?！??張裕紅本來想說什么來著，可李小龍已經(jīng)跑過去了。她看著李小龍的身影，突然間莫明其妙地油然而生了許多感慨。這是她自去年寒假李小龍來陪他爺爺奶奶過年走了之后第一次見他，他比那時長高了許多，也瘦了許多。 ?畢竟他們從小一起成長，在一起生活過許多時日，在他們之間已經(jīng)有了一種說不清也抹不去的心心相連的感覺。張裕紅兩手抱著肩，打了一個哆嗦。她想起在去年冬天里，李小龍常拉著她去跑步，然后練劈叉和倒立，那時候她跑步很按時的，但從李小龍走了之后，她便沒有興趣了。 ? ?張裕紅回到屋里，見張馨蘭正在起床，也沒有再睡，等張馨蘭上學(xué)去了，就依靠在床頭，透過窗戶看著外面那顆無花果樹和屋檐下那窩呢喃的燕子。她突然想起李小龍媽媽的死。李小龍的媽媽是個非常好的人，張裕紅在小的時候常跟著她玩耍。她非常疼愛李小龍，難怪李小龍那么傷心。 ?張裕紅也覺得挺惘然的。她突然又覺得李小龍挺可憐，她在心里想著，等忙過了這幾天，一定找機(jī)會多安慰安慰他，多給他一點(diǎn)關(guān)愛。 ? ?李小龍在同濟(jì)橋上伸展了一下腰腿，趴在石欄桿上坐了幾個俯臥撐，沖著東方的河面長長地呼了一口氣，就順著河南邊的路一直往東跑，公路上有車駛過就揚(yáng)起了塵土，他就又折回來，順著河北面的小路跑到西邊的河灣處，直到跑累了才停下來。 ?同濟(jì)橋所在的這條河因為離老城南門二里路，所以叫作二里河。這條河正好沿著縣城南部東西走向，向東連著縣城東邊的一條南北走向的河，那是鄆城的母親河，原先叫作廣濟(jì)河，因為是宋代和金代主要的運(yùn)糧水道，又叫作宋金河，但當(dāng)?shù)厝艘步兴谓印Ｒ驗猷i城是《水滸》文化的發(fā)祥地，流傳著宋江太多的故事，著名的“網(wǎng)羅四方好漢，釣盡天下英雄”的宋江釣魚臺就在這條河邊，人們就以他的名字命名了這條縣城最重要的河。宋金河和二里河原本都是古濟(jì)水的支流，以前都是很寬的大河，后來黃河幾次發(fā)大水，泥沙淤積了大部分河道，現(xiàn)在都是寬窄不一的小河了。二里河南北各有一條路同它平行，南邊的那條路修成了柏油路，是縣城南部的一條農(nóng)用要道，而北邊的路，從同濟(jì)橋往東是水泥路，往西卻是石頭路，這條石頭路雖然不寬，但一邊是沿河高高的蘆葦，一邊是參天的大樹。這一條路現(xiàn)在走的人很少了，顯得有些冷落。這條路的盡頭是縣城西邊的南北走向的小河，叫作流沙河，它本是以前的護(hù)城河人工延伸成的一條河，因為流經(jīng)老縣城西南的大片的黃沙地，所以叫作流沙河。后來挖過一回淤泥，現(xiàn)在卻成了排放全城污水的地方，它和二里河匯合之后，往西南出了城，一直延伸到大片的農(nóng)田里。 ?這兩條河交匯的河灣處是一片沙土地，也是縣城和農(nóng)村連接的地方，種不成莊稼，只自然地生長著成片的樹木。這里也是李小龍以前喜歡來玩耍的地方。李小龍望著小河彎彎地流向遠(yuǎn)方，長長地呼了一口氣。他回頭看著自己的家所在的地方，太陽正好從東邊升起，霞光灑下來，氤氳在河道上的水汽里，幾只翠鳥在水面上飛過，還真有一種田園的詩意。 ?整個這一大片居民區(qū)，屬于縣城的南郊。以前曾經(jīng)叫過西溪村，據(jù)說是《水滸傳》里的英雄輩出的地方，雖然沒有晁蓋的莊園所在地東溪村有名，但畢竟離縣城近，由郊區(qū)就慢慢成了縣城的一部分。如果以李小龍的家為中心，向北二里路就是老縣城的南門，當(dāng)然老城門早已不復(fù)存在，但是從那里往南有一條路一直延伸到李小龍的家的東邊，過了同濟(jì)橋，再延伸到南洼，再折向東南到黃泥崗，算是出城到南部農(nóng)村的一條主道。這條道在縣城里面也是貫穿南邊的一條主道，叫作水滸街。李小龍家的南邊，過了同濟(jì)橋就是真正的農(nóng)村了，因為以前比縣城的地勢低很多，很長一段時間還曾是一片沼澤地，所以叫作南洼，現(xiàn)在已經(jīng)耕種成大片的莊稼地了。李小龍家的西邊以前是縣城的幾個單位的大廠房，有化工機(jī)械廠，五金廠，食品廠，木材廠，還有一個叫作拖拉機(jī)站，停著很多大卡車，只不過現(xiàn)在隨著計劃經(jīng)濟(jì)退出了歷史舞臺，除了張爺爺上班的木材廠，其他都成了一片廢墟了。李小龍家的東邊，過了水滸街一直到宋金河，都是散居著的住戶間隔著幾個附近單位的家屬院。 ?鄆城是歷史名城，龍盤虎踞之地，鸞鳴鳳舞之所，老縣城是個千年古城。老城墻雖然不完整了，但斷斷續(xù)續(xù)還有它的影子，即便是倒塌的地方，也一直保留著高高的土堆。原先環(huán)城的護(hù)城河也已經(jīng)是條窄窄的水溝了，所以二里河也就算是縣城南邊的一條真正意義的環(huán)城河了，所以老人們還叫它二道河。二里河上的這座同濟(jì)橋也是縣城保存最古老的橋。和縣城的年齡幾乎一樣，它始建于金代，后來到清代和民國兩次重建重修，一直沿用至今。所以它是磚石混建，三孔拱形。雖然現(xiàn)在只有中間的大孔屬于河道，橋面上還留有當(dāng)年炮彈的痕跡，橋頭的石碑也早已倒塌，半截深埋土中。但在兩邊大片的蘆葦?shù)挠骋r下，依然顯得那么宏偉。橋頭東面不遠(yuǎn)處還有一座獨(dú)立的廟宇，雖歷經(jīng)滄桑，但也顯得巍然高大、殿宇嵯峨，原先是河邊的龍王廟，現(xiàn)在成了賣生活用品的百貨店了。這座同濟(jì)橋是李小龍最喜歡待的地方，小時候他經(jīng)常在橋上看日出日落，到橋下洗澡摸魚。也正因為這座橋，他才喜歡上上海的楊浦大橋，雖然楊浦大橋離他在上海的家挺遠(yuǎn)，但他一有時間還是到橋上看著車水馬龍，看大小船只穿橋而過。 ?李小龍去上學(xué)，就要從家往東到水滸街，向北到南門處再往西，那條路是貫穿縣城東西的路，叫作鄆州路，沿著鄆州路到第二個路口再折向北，叫作公明街，這條街上有古文廟遺址，當(dāng)年宏偉的大成殿和畫有七十二先賢的兩廡只留有一些痕跡了，但還保留有殘存不全的康熙皇帝御制碑，旁邊那條路就叫作文廟路。再往北，有關(guān)帝廟和觀音禪寺遺址，那里還矗立著唐代的一座古塔，從唐塔折向西就是縣城最好的學(xué)校集中地，那條路叫作育才路，因這里有不少古老的桑樹，這一片還被叫作桑園。李小龍上學(xué)的鄆城一中和王甜欣上學(xué)的育才小學(xué)都在那里。所以，李小龍去上學(xué)也算比較遠(yuǎn)的，但比起在上海來，比從家到復(fù)旦附中要近很多，畢竟這里只是個小縣城。 ?李小龍對鄆城也算非常熟悉，畢竟兒時在這里長大，而且這幾年每年都會來陪著爺爺奶奶住幾天。他對鄆城的感覺就是和上海正好相反，上海高樓林立，街道復(fù)雜，是典型的現(xiàn)代化大都市，而鄆城則沒有一處高樓，全是青磚綠瓦的老建筑或古老的紅磚二層小樓，在成蔭的綠樹的掩映下，還像生活在古老的歷史里。而且這里遍植牡丹，街頭巷尾，到處都是，待春天花開的時節(jié)，又像是一個國色天香的大花園。 ?李小龍爺爺家的房子就是老式建筑，青磚綠瓦，檐牙高啄，并和東西兩邊的這三家是連在一起的。其實(shí)，這里原本是舊社會縣城南門外樊姓大家族的院落，舊時樊家是那里最顯赫的家族。但這個院落現(xiàn)在早已是各類人混居的大雜院了。據(jù)說在當(dāng)時，他們這三家院子就是那個大家族院落的大宅門西邊的跨院，整個大院落最宏偉的主建筑在文革時被拆毀了，只留下這個作為大宅門配房的屋子了，并且后來又分成了三個小庭院。在房子的后面只留有一個廢棄的小涼亭，古樸精致，還標(biāo)志著整個院落曾經(jīng)的氣派。其余的地方都建成了西邊幾個單位的家屬院了。 ? ?王甜欣背著書包去上學(xué)，從李小龍家的門口經(jīng)過時，停下來往里看。 ?這時李小龍正好從西邊跑回來，看到王甜欣就喊了一聲：“欣欣?！??王甜欣嚇了一跳，回過頭一看，見是李小龍，就立刻笑了起來，甜甜地問：“小龍哥哥，你干啥去啦？” ?李小龍看到王甜欣，也很高興，就笑著說：“到小河邊去跑步啦，你是去上學(xué)嗎？” ?“嗯”。王甜欣興奮地回答道，然后還呆著小臉，小心地問，“小龍哥哥，你還愿意領(lǐng)我玩啵？” ?“當(dāng)然啦，等你放學(xué)回來，咱們再到那個小河邊去玩。” ?“噢！”王甜欣高興得跳了起來。 ?畢竟還是個小孩子，她同李小龍道了別，又蹦蹦跳跳地上學(xué)去了。 ? ?吃過早飯，李小龍收拾好書本，他決定明天就去上學(xué)?？墒且幌氲矫鎸ζ呤鄠€新面孔和那么多新老師，他就有些膽怯。上海的條件多好，一切都熟悉，真不知道將來會不會后悔。 ?李小龍奶奶對他聽之任之，一切都由著他。 ?小龍爺爺平時喜歡喝豆沫，吃過飯，小龍奶奶就拿了簸箕到東邊的磨盤上碾壓黃豆，李小龍想跟著去幫忙，小龍奶奶沒讓他去，只叫他忙自己的事情。 ?李小龍看著院子里有飄落的樹葉，就拿了掃帚來掃。這時聽到東院里張裕紅與張奶奶的爭吵聲及搬東西的聲音。他不明白怎么回事，就進(jìn)自己的小屋看書。這時東墻上又傳來“咚咚”砸墻的聲音，屋頂上還有塵土落下來。 ?李小龍就趕快走過去，想看看是怎么回事。 ?東院里一片狼藉，張奶奶無奈地?fù)u著頭正要進(jìn)屋里去。原來，張裕紅今天請了假，沒去上班，而正向小屋里搬東西，此時，也搬的差不多了。 ?張奶奶見李小龍進(jìn)來，笑著問道：“小龍有啥事？” ?“沒事的，我來看看你們在干什么？” ?他的話還沒落下，突然隨著“啊”的一聲驚叫，張裕紅從小屋里跳出來，像個嚇得不知所措的小鳥，一下子撲在李小龍懷里，緊緊地抱住他，大喊著：“長蟲，一條長蟲——” ?張奶奶嚇了一大跳，沒反應(yīng)過來。 ?李小龍也吃了一驚，除了妹妹小鳳，他還沒抱過別的女孩呢。不過他立刻反應(yīng)過來，抱住張裕紅拍著她，向小屋里看去。果然有一條蛇正從床邊爬到地上，想找地方藏起來。 ?“沒事的，姑姑。”李小龍輕輕地安慰著她。 ?張裕紅這才松開李小龍，也向屋里的地面上看去。原來，張裕紅拿著竹竿在掃屋角的蜘蛛網(wǎng)時有一條蛇落在了床上，她最怕的就是這東西，幸虧李小龍走過來，要不，她非得嚇的大哭不可。 ?張裕紅不敢再看蛇，只看著李小龍。 ?李小龍拿竹竿過去把蛇挑出來，到西邊的廢墟里把它放生了。 ?張奶奶和張裕紅也都跟出來，看他怎么處理蛇。 ?李小龍看著張裕紅，笑著說：“沒事的，放它走了就沒事了。蛇是有靈性的動物，只要不招惹它，它就不咬人的，而且我聽說我們這里根本就沒有毒蛇?！??張裕紅還雙手捂著胸口，急促地呼著氣。 ?張奶奶說：“看一條長蟲把你嚇哩，還不如個小孩哩！” ?“我都十七歲了，張奶奶，我不是小孩了?！崩钚↓垹庌q著說道。 ?“她還二十了呢，沒一點(diǎn)能耐，大閨女家，不像一點(diǎn)樣兒?！睆埬棠毯莺莸卣f。 ?張裕紅拿白眼看了看張奶奶，沖李小龍笑了笑，臉上羞得紅紅的。 ?這時小龍奶奶買菜回來了，張奶奶便向她說起此事。小龍奶奶卻當(dāng)成了大事，拿了一炷香在小屋里點(diǎn)燃，說這蛇是神仙，得敬著。還在門口系了一條紅布條，說是這樣它就不來小屋了。 ?可是張裕紅怎么也不肯在小屋里住了，又搬回到了大屋里和張馨蘭住一個房間。 ? ?下午，張裕紅睡醒了午覺，懶洋洋地坐起來，瞇了一會兒眼睛，又想到上午的那一幕。張裕紅和李小龍年齡相差三歲，按輩分還是姑姑和侄子的關(guān)系，但他們從小一起長大，相互之間卻有一種很微妙的情愫，只是張裕紅一直按照世俗的理解，朦朦朧朧地一直把李小龍當(dāng)作一個小孩子，但是，今天，這個李小龍，突然間感覺像個大人了，高高的個兒，寬厚的肩膀，魁梧了很多。過年的時候和他在一起玩耍還沒有這個感覺，那時仍然把他當(dāng)作一個大男孩呢，時隔半年竟恍如兩個時代了。一下子撲在他懷里的感覺，真羞得要死，幸虧沒有別人在場。但被他抱著的感覺又很奇妙，雖在舞臺上表演時也和男演員有過類似的接觸，但那些都是假的，根本沒有感情，而這一次，那一瞬間的安全感真讓她無法形容，起碼有一種特別的感覺在內(nèi)心里瞬間膨脹。難道和他之間真會有特別的關(guān)系，張裕紅突然感覺自己有點(diǎn)奇怪，怎么突然間會有這種想法呢？和他根本就不是一種狀態(tài)，不在一個層次，怎么才能和他更近一點(diǎn)呢？ ?張裕紅突然覺得應(yīng)該看看書，可是看什么書呢？她在書架上翻了一遍，全是張馨蘭的課本和輔導(dǎo)書。她又覺得非常好笑，以前只是聽李小龍說多看書，上知天文地理，下懂歷史人情，她總是自嘲地笑笑，現(xiàn)在哪門子的神經(jīng)有毛病，怎么會主動想起看書呢！ ?張裕紅又無聊地坐到床上，放開錄音機(jī)，聽起流行音樂。 ?隨著那纏纏綿綿的哼唱，她再次想起一下子撲在李小龍懷里的情形，她堅定了看書的念想，就關(guān)上錄音機(jī)，到張馨蘭的書櫥里找書，翻了兩頁《讀者文摘》，又無意中看到她給張馨蘭買的那本英語輔導(dǎo)書在幾本別的書本下面壓著。她就拿起來看了看，好像張馨蘭根本沒有翻開過。 ?也許她這個妹妹根本不領(lǐng)情呢，張裕紅這樣想著，不如送給李小龍去，也找這個借口，打破尷尬的局面，有個新的開始。她感覺這是個好主義，就隨意地扎起了頭發(fā)，也沒有換衣服，就和以前一樣，因為李小龍曾說過她最隨意的樣子最可愛。 ? ?張裕紅出門就往同濟(jì)橋上去找李小龍，但沒有找到他，就以為他在家里，又往家里去找他，卻正好看到李小龍坐在西邊化工機(jī)械廠廢墟的一個石臺上，低著頭，不知在干什么。她知道李小龍肯定是想安靜，便輕輕地走過去，也沒有喊他，走近了才知道李小龍正拿著他媽媽的照片發(fā)呆。 ?李小龍發(fā)現(xiàn)張裕紅走了過來，急忙擦著淚。 ?“又想恁媽啦？”張裕紅輕輕地問，說完又立刻改了口，“你又想你媽媽了？” ?鄆城一帶的方言屬于中原官話，雖然和普通話有些相近，但基本語調(diào)和有些詞匯很特別，和普通話大不一樣。李小龍從小在鄆城和上海兩地長大，他雖然也會說鄆城方言，但習(xí)慣上還是說一口流利的普通話，張裕紅當(dāng)然也都會，所以和李小龍在一起時就改說普通話和他交流。 ?“嗯?！崩钚↓堻c(diǎn)點(diǎn)頭，傷心地說，“我怎么也忘不掉。”說著，又一股淚水奪眶而出。 ?張裕紅也跟著傷心起來，忍不住拿手捂了一下鼻子，趕快說：“對不起，我是不是不該來打擾你?！??李小龍急忙搖搖頭，也沒有再說什么。 ?張裕紅靜靜地看著李小龍，微微地笑了笑，就依著李小龍坐在旁邊的石頭上。 ?張裕紅看著李小龍輕輕地說：“我很理解你的心情。昨天我就想找你聊聊的，可是沒找到機(jī)會。其實(shí)，你知道嗎？當(dāng)時，我聽說了你媽媽的事也責(zé)怪了你好一陣子，在我小的時候，那時你們一家人還都在這兒，你媽媽對我很好的，就把我當(dāng)妹妹一樣，可是——唉，別的都不說了，有幾句心里話我想對你說說，說了，你也別怪我?！睆堅＜t很小心地說著，“其實(shí)，我覺得這件事對你媽媽也是一種解脫，你知道嗎，有時候人活著是很累的，解脫是一種幸福。你想想看，她生活都不能自理，甚至有時連你和小鳳都不認(rèn)得，她已沒有了生活的樂趣。所以——但是，不管怎么說，她是不會愿意看到你這樣子的。她那么疼愛你，即使是在天之靈也希望你快樂的?！??張裕紅輕輕地嘆了一聲，也不等李小龍的反應(yīng)，又漠漠地看著遠(yuǎn)處的二里河和同濟(jì)橋，說道：“唉，其實(shí)，我很羨慕你的，有那么疼你的媽媽。你看我，你也知道，我媽就是討厭我，還有我妹妹，就跟我欠她們什么似的。我以前沒對你說過，前年，我沒考上大學(xué)，也想過死，死了就解脫了。那時候就想著你、華梁還有小欣欣，我們在一起玩耍，將來還有那么多快樂的事，活著多好啊。可是——話又說回來，我還勸你呢，我自己都很矛盾?！睆堅＜t自嘲地笑了笑，又接著說：“我現(xiàn)在越來越不知道怎么活了，過一天算一天，沒一點(diǎn)激情，激情，你還記得嗎，還是你說的呢，人活著要有激情，我現(xiàn)在最沒激情了?！??李小龍只靜靜地看著她，感受著她對他的安慰，也感受著她想從他這里得到的安慰，突然，還是抽噎了一下。 ?張裕紅趕快從兜里掏出自己的手絹，遞給李小龍，叫他擦干淚痕。 ?李小龍接過來，看著那熟悉的紅色的帕子，也聞到那熟悉的玫瑰香味，沒敢擦，只是感激地看著張裕紅。他剛想表示感謝，張裕紅卻長長地呼了一口氣，像解脫了一下，說：“也罷，我也只是覺得你可憐，需要安慰，心里想了這些都說給你了，就是希望你能振作起來。對啦，這本書給你，希望對你學(xué)習(xí)有幫助。” ?張裕紅笑著把書遞給李小龍。 ?李小龍看了看書，有點(diǎn)激動，趕快深深地點(diǎn)點(diǎn)頭，真誠地說道：“謝謝你，姑姑?！??張裕紅也有些激動，更放心地笑了。完全沒有她擔(dān)心的那樣會和李小龍尷尬地不知如何交流，而是還和以前一樣，兩個人親密地完全沒有任何障礙。 ?但是好久以來沒有誰和李小龍這么聊過天了。他的心里突然間充實(shí)了許多。他甩甩頭，把這所有的事都作了個結(jié)，埋到心底。 ?他又看了一眼媽媽的照片，然后把照片收好。 ?張裕紅說了這一通，又看著李小龍振作的樣子，心里真的輕松了許多，既是因為李小龍，也是因為她自己。她看著李小龍，突然說：“小龍，能不能把你媽媽的照片給我。” ?李小龍突然怔了一下。 ?“我也不知道想要它干什么 ?！睆堅＜t又突然覺得不合適，于是解釋道，“你拿著吧，我只是希望你能放下負(fù)擔(dān)，振作起來，能和以前那樣快快樂樂的?！??“我會的！”李小龍使勁地點(diǎn)點(diǎn)頭，激動地說，“真的謝謝你，姑姑！” ?他們兩個彼此注視了一會兒，又都扭頭看著遠(yuǎn)處的二里河和同濟(jì)橋。梧桐樹又默默地落下幾片葉子，和他們一樣，靜靜的，像在想著心事。 ?好久沒有這樣彼此安慰過了，他們心里都覺得充實(shí)了許多，也都互相感激著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