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時候不高興先生還很年輕,沒什么錢,出去旅行不是火車硬座,就是大巴。
不高興先生,人如其名,似乎找個理由能不喜歡這世界上所有看不順眼的東西。地鐵上有人把身子靠在扶手上,或者大聲地打電話,或者單純的在窄道上并排走在一起,只要是不熟悉,不順的事物,統(tǒng)統(tǒng)進了他的黑名單。但是這次,不高興先生決定挑戰(zhàn)一項他自己世界里面的紀錄。他決定一個人坐火車,9個小時,長沙,硬座票。到底去那干嘛,不高興先生也忘了,冥冥中覺得自己的生活需要改變一下,或者去尋找一個很重要的人,或者只是很想去一個新的地方,我們并不知道。畢竟不高興先生似乎也不是一個很健談的人,他不喜歡到處跟別人說話,特別是陌生人——比如作者。
當不高興先生晚上從車站上車的時候,沒頭腦小姐正坐在7號座位啃瓜子,喀啦喀啦地,瓜子從她的嘴里一顆一顆地被吞了下去,而瓜子殼則麻利地被扔回了袋子里面。20多歲的沒頭腦小姐似乎啃了一輩子的瓜子,每次伸手進袋都能準確地抓起那些沒被啃過的瓜子——而不是被她丟回去的瓜子殼。她就這樣傻呵呵地磕著瓜子兒,盯著手機上的美劇傻樂著,估計今晚上就這樣看著看著就能熬到第二天到長沙的時候了。她是這樣想的,直到她遇見了坐在8號位置的不高興先生。
不高興先生被人潮擠的東倒西歪,慶幸著自己沒帶啥大件,一上車又被車上的煙味熏了個半死。當他擠過整節(jié)車廂找到自己在末端的8號時沒好氣地跟沒頭腦小姐喊了一句:挪挪。得虧沒頭腦小姐脾氣好,還真往里挪了挪,繼續(xù)盯著屏幕樂呵著,不高興先生才把背包往行李架上一丟,一屁股往墊上一坐,心里還想:得,挨著廁所,這一晚真夠受的了。
沒頭腦小姐打量了一下身邊一屁股坐的整張椅子都在顫抖的男孩,他是自己從海南一路坐過來,唯一遇見的和自己年齡相仿的異性。倒不是說身邊那些有說有笑有煙抽還會斗地主的大叔二姨們不好玩。沒頭腦小姐只是覺得,這個男生算的上是這個旅途里面特別的人了——就像在一片松樹林里面突然看到了一棵竹子那樣的特別。
這樣的想法,可以歸結成一大半的關系的開始原因。我們就照著不高興先生的話說下去吧。
不高興先生掏出了耳機,打算用音樂敷衍夜晚的旅程,眼前卻出現了一只抓著瓜子袋的手。他轉頭順著手的方向看了過去,身邊的女孩點了點頭:要嗎?她沒有說話,眼睛盯著不高興先生,那種傻得毫無戒備的眼神讓他有點心慌?;诺盟硎股癫畹匕咽稚爝M了袋子里,一抓一大把,都是沒頭腦小姐吃開了的瓜子殼。他又鼓搗了一會兒,拿出來那一把的總是不隨人意。突然沒頭腦小姐就把袋子拿回了自己手上,從里面掏了一大把瓜子給不高興先生——一??盏囊矝]有。不高興先生接過來,拿出自己準備在車上復習的專業(yè)書,自顧自的啃起了手里面的一把瓜子兒。沒頭腦小姐接著回去看自己的美劇,除了偶爾打開塑料袋放瓜子殼的噪聲,兩人再也想不出什么可以交集的點。這樣,不高興先生會慢慢看書睡著,而沒頭腦小姐會繼續(xù)盯著屏幕傻樂著一直到長沙。
一切都會按照正常又無趣的劇本演,除了,沒頭腦小姐并不是正常的人。
Chapter 2
不高興先生剛翻開書,感覺肩膀被推了一下。他往身邊一看,沒頭腦小姐正打量著他手里面的書。
“你是英語專業(yè)的嗎?”
“差不多吧,算是?!?/p>
“哦?!?/p>
不高興先生正準備繼續(xù)看書,說是看書,其實在這個嘈雜的環(huán)境里面,他也只能是盯著書上的雞腸文發(fā)呆而已。耳邊又傳來了女孩的聲音。
“我有個哥哥也在大學里面學英語,他每天晚上都會從家里面去夜??从⒄Z。白天他就和我一起在工廠里面上班,上班的時候會跟我說他頭天晚上學了些啥,我覺得你們學英語的好厲害喔,我高中的時候就沒聽懂過......”不高興先生一邊耳朵聽著身旁女生的嘮叨,另一邊耳朵聽著馬老板在吉他聲里面?zhèn)罕锏恼夜媚?。他突然覺得馬老板的歌怎么那么矯情,于是拿出手機準備換歌,隨機往下點了幾首,越聽越煩躁。他索性摘下耳機,讓火車的轟鳴,老漢打牌的叫喊,和女孩的嘮叨一起涌入了他的耳膜。
本著人類群居動物的本能,他問:“你坐車去哪啊?”
“長沙,你也是嗎,我看到你車票了哈哈?!?/p>
“嗯”
沒頭腦小姐把自己手里面的手機和瓜子袋一起遞了過來:“要一起看嗎?老友記?”
“不用了,我盯著小屏幕會頭暈。”
不高興先生起身,腦子一陣充血,也許是因為火車的氣味太熏,他緩了好一陣子才看清了眼前的事物。然后他從行李架上的背包里掏出了一臺手提電腦,他坐下,本來是打算寫點什么的,卻不自覺地打開了裝電影的文件夾,選了一部沒那么沉重的電影,又戴上了耳機。
是《與莎莫的500天》
當Tom和Summer初次遇見的時候,不高興先生發(fā)現自己的右側有一股熱量在逼近,他轉過頭去看了看,發(fā)現沒頭腦小姐正盯著屏幕看。沒頭腦小姐似乎知道了自己偷看被發(fā)現的事實,抬頭看著不高興先生,說:“你在看什么呀,我也想一起看?!辈桓吲d先生懶得說話,摘下自己的右半邊耳機,遞給了身旁的這個女生。沒頭腦小姐傻呵呵地接了過去,把瓜子袋拿到胸前,抱著,繼續(xù)盯著不高興先生的電腦屏幕。通常來說,不高興先生不喜歡別人在看電影的時候吃東西,因為吃東西的聲音不屬于電影。但是這個時候,沒頭腦小姐有規(guī)律的磕瓜子的聲音,成了不高興先生在這個漫長的旅途上僅有的陪伴?;蛟S是因為他在這車上也沒看見和他一樣年紀的人吧。
95分鐘,一部挺短的電影,兩個靈魂相聚相愛又分開。莎莫有著所有精明又幸運的女孩身上的俗氣和任性,而湯姆則用他的敏感和憂郁為這個世界增添了一點柔軟。在電影結束,不高興先生看著已經顯示不足的電量合上電腦的那一瞬,他轉頭看著沒頭腦小姐,她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地上。不高興先生記得這種表情,那是他更小的時候看完電影出神的表情。不高興先生知道,身邊的女孩子挺喜歡這部電影的,那就行了。他看了看表,已經12點多了,硬座車廂是不關燈的。列車半小時之前開過了韶關,估計這時候快要出廣東了。
“你不睡嗎?”
“不啦,我繼續(xù)看美劇?!睕]頭腦小姐掏出了一袋新的瓜子,在不高興先生面前晃了晃。
“嗯,那我打個盹?!辈桓吲d先生側過身去,告訴自己要努力睡著。
但是不高興先生從小就有鼻炎,他曾經半開玩笑地說:我的鼻子比比空氣探測儀還要靈。即使帶上了耳機,過道上的人來人往,車廂里面的煙味,還是不能完全隔絕。大概有一個多小時,不高興先生在睡著和沒睡著的分界線上來回踱著步。身邊的動靜不斷涌進他的耳朵,又強行被排擠在外。他迷糊著抬起頭來深呼吸了一口氣,鼻子已經塞得不成樣子,即便是模糊中的他,也在用嘴呼吸著,像一個哮喘病人。他又看了一看表,凌晨2點49,車已經過郴州了吧。不高興先生又深呼吸了一次,覺得自己特別蠢,居然蠢得忘記帶上了旅行枕頭。他抱了抱胸前的電腦,告訴自己它還在,又低下了頭,帶著自己酸疼的脖子和塞死的鼻子大口喘氣著睡去。
他沒有睜開眼睛,心里卻浮現出這樣一個想法:隔壁的女生還沒睡嗎?
不過他終究沒有睜開眼睛。
不知道過了多久,肩膀上突如其來的重物感讓不高興先生驚了一下,他知道這沒頭腦小姐枕在了他的肩膀上。但是正處于潛意識邊緣的他心里卻想的是:不管是什么,可以當成枕頭就好。于是他們靠在一起,不高興先生酸疼的脖子有了一個依靠,把頭埋在沒頭腦小姐的頭發(fā)的氣味里,說不上是香,好歹也讓他舒坦了許多。于是沉沉睡去。
再醒過來的時候,清晨的陽光已經透過列車的車窗照進來了。不高興先生抬頭看看車廂,人已經少了許多,曾經坐滿的車廂座椅現在已經可以橫躺在上面。他搖醒了肩膀上的沒頭腦小姐,問她人怎么少了這么多。
“衡陽,人多?!睕]頭腦小姐揉了揉眼睛?!翱斓搅恕!?/p>
不高興先生看了看她,又環(huán)顧了一下周圍,想的是這漫長的一個晚上終于結束了,心里卻同時也泛上一點點不舍得。沒頭腦小姐把自己的瓜子收進旅行袋里面,看了看不高興先生:“長沙嘛,該收東西了,咱們一起下車?!?/p>
在長沙的車站,人生地不熟的不高興先生緊跟慢跑地走在沒頭腦小姐的后面,突然想起了自己來長沙要去的地方,于是他跑上去,扳過那個一瞬間變得堅強而獨立的女生的肩膀。
“五一廣場怎么走吶?”
“哦待會帶你去坐地鐵啊,兩三站就到了,你去那干嘛?”
“找一個朋友?!?/p>
“嗯,我待會坐公交走?!?/p>
Chapter 3
“然后呢?”我看了看不高興先生,他拿起了在面前的啤酒?!澳憔瓦@么讓她走了?”
不高興先生小泯了一口,“不然呢,你以為所有故事都得有個開頭高潮結尾嗎?”
不高興先生和沒頭腦小姐聊了兩三句,繞了兩三個轉角,走到了地鐵口的面前。“這里下去吧,身上有零錢嗎?”不高興先生點了點頭,沒說話,沒頭腦小姐看了看她。“行,那我走了啊?!辈桓吲d先生又點了點頭,這就是故事的結尾了。
直到現在,不高興先生都不知道沒頭腦小姐的名字,他也從來沒有想問過,或許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理由吧。雖然現在不高興先生已經有了自己的收入,能坐上飛機郵輪了,也有了自己的家庭。但是每次他自己一個人旅行的時候,只要有時間,都會買一張火車的硬座票。當然了,他會帶上鼻子的藥水和旅行枕頭。但是他借著酒勁說,他還是很喜歡在硬座火車上碰見的各種各樣的人,和他們交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