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重聲明:文章系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自負。本文參與書香瀾夢第170期“念”專題活動。
每到臘月的這個時候,空氣里便有一種無形的東西開始發(fā)酵,是炸紅薯丸子的甜香混著洗衣粉的清冽,是被褥在陽光下舒展的暖意。我站在自己的廚房里,將紅薯蒸熟、搗泥、和面,指尖傳來的溫熱如此熟悉,仿佛不是我在操作,而是另一雙手借著我的軀體,在完成一場遲到了太久的約定。
她總是臘月二十左右開始大掃除。那時她四十幾歲,身子還很靈巧,能一口氣把三間屋子的被褥全扛到院里的鐵絲上晾曬。陽光穿過揚起的棉絮,光柱里塵埃飛舞,她拍打被面的聲音“嘭、嘭、嘭”,沉穩(wěn)而富有節(jié)律,是童年記憶里最踏實的鼓點。我和弟弟就在這鼓點里竄來竄去,焦急地等待另一種更誘人的聲響——那是紅薯丸子在滾油里“滋啦”歡唱的召喚。她炸丸子時神情專注,側(cè)臉在油鍋的熱氣里有些模糊,用一把長筷輕輕撥弄,直到那一顆顆金黃的圓球浮起,變得酥脆。第一鍋總是燙手的,她一邊吹著氣遞給我們,一邊笑罵:“饞貓,小心舌頭!”
食物的確不只是滿足胃口。那是一種鄭重的思念,是一套她為我們建立、如今由我獨自持守的莊嚴儀式。她總說,過年要有過年的樣子。這“樣子”,是她用極為有限的物質(zhì),為我們構(gòu)筑的一個無限豐盈的世界。我和弟弟每年必有兩身新衣,一身厚的,一身薄的。她撫平衣領上的褶皺,理由樸素又無可辯駁:“天冷穿這個,開春暖和了穿那個?!狈路鹩辛诉@兩身衣服,就能抵御世間所有的寒暑,包裹住一整年的平順。我們總是等不及,除夕下午就偷偷換上,跑到鄰居嬸嬸家,看似閑聊,實則是去展示那嶄新的輪廓。她看穿了,卻從不點破,只是倚著門框,眼睛彎成月牙。
后來我明白了,那不是縱容,是庇護。她用一種不動聲色的慷慨,在我們心里早早筑起一道堤壩,讓成年后遭遇的貧瘠、冷眼與不安,都無法淹沒那個被穩(wěn)穩(wěn)愛過的童年。有一年,我癡迷同學的自動鉛筆,不用反復削輕輕一按就能一直寫。那實在是不合理的要求,家里也不寬裕,還有文具盒的鉛筆可以取代。我磨了她好幾天,自己也覺得無理,漸漸不再提起??删驮谝粋€平常的傍晚,她變魔術般從身后拿出一支自動鉛筆,不好意思,媽媽給你準備的晚了?!彼悬c不好意思地搓搓手,“別人有的咱也要有?!蹦且豢蹋矣X得我的媽媽是萬能的,能從生活最堅硬的縫隙里,為我摳出光來。
命運第一次顯出它的獠牙,是在她四十七歲那年。突如其來的腦出血,奪走了她一半身體的自由和清晰的語言。她的話變成需要費力辨認的音節(jié),右半邊身體成了一道她永遠學不會馴服的枷鎖。世界在她面前關上了一半的門??蛇^年,那套儀式,竟成了她穿越這障礙的唯一甬道。她指揮父親打掃,用還能動的左手,笨拙地、極其緩慢地揉面。做給我的“大饃饃”,形狀已不如從前圓潤,甚至有些歪扭,可頂上那朵棗花,每一片花瓣都捏得異常認真。給外孫的壓歲錢,她早早就從枕頭下摸出嶄新的票子,仔細封進紅封。遞過來時,她的手顫抖得厲害,卻執(zhí)意要親自完成這個動作。那紅封輕飄飄的,又沉甸甸的,壓著我的掌心,滾燙。她說不出的千言萬語,都封在那里面了。
原來,她從來不是什么超人。她的“無所不能”,只是因為她把自己壓縮到了最小,小到可以全部化入那日復一日的塵埃與油鹽,化入那套年復一年的、看似瑣碎的儀式里。她用整整一生,將自己活成了一種“準備”——為我們準備新衣,準備吃食,準備一個永遠溫暖、永遠接納我們的巢穴,以至于當她驟然離開,這“準備”本身,竟成了她存在過的、最確鑿的證據(jù),和留給我最完整的遺產(chǎn)。
如今,我站在這里,清洗著或許并不臟的沙發(fā)巾,炸著或許吃不完的紅薯丸。我不再是那個等著被饋贈的孩子。我成了那個“準備”的人。當滾燙的面團在我手中揉捏,當陽光鋪滿剛剛鋪好的床單,當炸物的香氣彌漫整個屋子,我忽然感到一種奇異的圓滿。我并非在孤獨地模仿。我是在承接,是在延續(xù),是在用她教給我的方式,一遍遍確認:她從未真正離開。
思念是什么?是喉嚨里咽不下的哽咽,是午夜驚醒時的空茫,是看到某個相似背影時瞬間緊縮的心口??纱丝?,在這充滿勞作與期待的臘月里,在指尖熟悉的面團觸感與鼻尖縈繞的故鄉(xiāng)氣味里,我知道,想念更是一件可以去做的事。它不再只是被動的、彌漫的哀傷,而是主動的、具體的創(chuàng)造。我在創(chuàng)造一個有她的年,用她留下的儀式。
油鍋依然“滋啦”作響,金黃的丸子上下沉浮,漸漸變得飽滿、圓熟。我關掉火,撈起,瀝干。屋子里很靜,靜得能聽見塵埃落定的聲音??晌抑?,她不在這里,卻又無處不在。她在我每一次用力的揉捏里,在我望向陽光時瞇起的眼睛里,在這滿屋子的、活生生的氣息里。
我替她,把這個年,繼續(xù)準備下去。這大概就是思念最終教會我的事:在注定消逝的命運里,打撈永不消逝的“年”;在漫長的告別中,練習一場又一場,無聲的團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