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1月25日夜，媽媽突發(fā)心肌梗塞，連夜送急救中心重癥監(jiān)護室救治。接到大哥的電話，隨即向公司要了一輛車，次日一早，我們夫婦和妹妹、妹夫一道乘車返回重慶。中午時分，車到重慶，直奔金紫山大哥家，見過爸爸和哥嫂，大哥詳細介紹了媽媽這次發(fā)病的情況，我們決定下午去醫(yī)院探望媽媽。

重癥監(jiān)護室不允許家屬陪伴，僅每天下午3－4點允許家屬探視。爸爸提出想跟我們一道去醫(yī)院探望媽媽，我們考慮到媽媽病情危重，同時也擔心年逾九旬的爸爸的身體，想等媽媽病情有所好轉(zhuǎn)后再讓爸爸去醫(yī)院探望，于是就勸爸爸過幾天再去，爸爸也表示遵從我們的安排。

下午3點，我們夫婦和哥嫂、妹妹、妹夫六人進入重癥監(jiān)護室，分別站立在病床兩側(cè)，媽媽躺在病床上，鼻孔里插著的氧氣管，手背上的輸液管以及身上導尿管和連接心電監(jiān)護儀的一大把導線把媽媽弄得幾乎無法動彈。聽到床邊有響動，媽媽睜開眼睛，望望這邊的我們，又望望那邊的哥嫂；問過我們什么時候回來的，又問爸爸好不好。當我們告訴她爸爸過幾天再來看她時，媽媽要我們告訴爸爸，醫(yī)生說了，最好不要到醫(yī)院來看她，如果爸爸來了，兩人都會激動，對心臟很不利。我們兄妹望著飽受病痛折磨的媽媽，強忍悲痛，默默地為媽媽按摩腫脹的手足，感受著母親的溫暖……

一個小時的探視時間很快就到了，我們在重癥監(jiān)護室醫(yī)護人員的催促下，在媽媽不舍的目光中，與媽媽依依告別。

接下來，我們兄妹每天下午都準時前往急救中心重癥監(jiān)護室探望媽媽，孫兒孫女也不時前來探望婆婆，留在家里的爸爸更是寢食難安，期盼媽媽病情有所好轉(zhuǎn)后好去醫(yī)院探望。然而媽媽的病情卻日漸加重，消化系統(tǒng)、呼吸系統(tǒng)、泌尿系統(tǒng)先后出現(xiàn)問題，為了解決呼吸困難的問題，醫(yī)生給她上了呼吸機后，媽媽就不能開口說話了，但我們呼喚她，她還能睜開眼睛看看我們。在這種情況下，我們兄妹誰也不敢同意爸爸來醫(yī)院看媽媽。

從2月4日起，媽媽就完全陷入昏迷狀態(tài)，醫(yī)生說，這種狀態(tài)可能會維持三五天，但她已經(jīng)沒有任何痛苦了?？粗翢o知覺地躺在病床上的媽媽，想著已經(jīng)失去再見媽媽最后一面機會的爸爸，我們兄妹后悔呀，后悔沒有在媽媽意識清醒的時候讓爸爸來醫(yī)院看媽媽一眼！

盡管媽媽已經(jīng)完全陷入昏迷，沒有任何意識，我們兄妹依然每天下午準時前往急救中心重癥監(jiān)護室探望媽媽，坐在媽媽的病床邊， 緊緊地握住媽媽的手，回憶媽媽坎坷的一生 ，找尋和媽媽相處的美好記憶。

媽媽幼年喪母，外公供媽媽讀完初中后，因經(jīng)濟原因不能供她繼續(xù)讀書。媽媽能夠讀到大學完全靠自己的努力，她先是考取了免收學費和食宿費的重慶女子師范學校，畢業(yè)后按當時對師范生的規(guī)定，在南岸龍門浩小學教書三年，然后又考上了同樣免收學費和食宿費重慶女子師范學院（西南師范大學的前身）并完成了自己的大學學業(yè)。

媽媽對親人的付出是無私的。在我兒時朦朧的記憶中，我們家有好大一家人。除了爸爸媽媽和我們?nèi)置猛?，還有婆婆、外婆（媽媽的繼母）、姑婆（媽媽的姑母）三個老人，以及三個舅舅一個姨媽和一個表舅（姑婆的兒子）。當時我們?nèi)置枚己苄?，三個老人每人照看一個小孩。舅舅和姨媽都在念書，平常住校。表舅在工作，平常住單位。一到周末，家里就熱鬧了，我印象最深的就是早上到食堂打早飯，盛稀飯用的是一個小木桶。爸爸媽媽的工資要養(yǎng)這么大一家人，還要供三個舅舅和一個姨媽念書，經(jīng)濟肯定有些緊張，但在我的印象中，家里從來沒有因為錢的問題發(fā)生過矛盾。

媽媽對工作的認真和努力簡直到達了忘我的境地。在我的記憶中，爸爸媽媽總是忙于工作，白天上課，晚上還要去守學生上晚自習。媽媽當班主任，經(jīng)常要去學生家里做家訪,現(xiàn)在說起來可能沒有人會相信，在我們的童年，爸爸媽媽甚至沒有帶我們兄妹看過一場電影。

媽媽熱情開朗，愛說愛笑，但她思想太單純，迷信報紙上的宣傳和領(lǐng)導的講話，對政治斗爭的險惡沒有絲毫的警惕。1957年共產(chǎn)黨號召廣大群眾給黨提意見，媽媽真心誠意給學校領(lǐng)導提了一點意見和建議。沒想到學校未完成抓“右派”指標，在1958年寒假的反右“補課”中，就把她給補進去了。當時她萬分委屈：自己真心熱愛共產(chǎn)黨，怎么可能“向黨進攻”？她堅決不承認。然而，那時候誰還聽她的辯解？

1958年4月，媽媽與教育系統(tǒng)的右派一起，被送到南桐的農(nóng)村勞動改造。我現(xiàn)在還清楚地記得媽媽離開家的情景：爸爸默默地為媽媽整理好行裝，傍晚，媽媽背著行李離家，姑婆帶領(lǐng)我們兄妹仨一直把媽媽送至位于市中區(qū)長安寺的二十五中集合點（就是今天的新華路長江索道站旁邊）。我還記得我們坐輪渡過河，到朝天門時天已經(jīng)完全黑了，我們拉著媽媽和姑婆的手，爬上那一坡高高石梯，沿朝天門、小什字一路步行至二十五中。那時哥哥八歲半，我不到六歲，妹妹還不滿四歲……

在勞動改造的期間，媽媽咬著牙堅持。夏天，冒著烈日在陡峭的山路上背煤；冬天，冒著寒風在刺骨的河水里洗衣服；一日三餐，常常吃餿了的飯菜……其間，又遇上了“三年自然災(zāi)害”，不少“右派”餓死了，但媽媽在親情的支撐下，頑強地挺過來了，并在1960年摘掉了“右派”帽子，重新回到教師隊伍。1962年3月，媽媽結(jié)束了三年多的勞動改造，回到重慶，被分配到五中（今天的廣益中學）任地理教師。

媽媽終于又回到了久別的講臺，教初中的地理課，還先后擔任初65級和初66級一個班的班主任。媽媽十分珍惜從上講臺的機會，以極大的熱情，千方百計把工作做好。記得她上地理課總是要自己制作大幅的掛圖，以幫助學生更直觀、更容易地掌握知識點。因此，家里的飯桌常常被媽媽占著。雖然已經(jīng)過去了四十多年，但媽媽手握毛筆專注繪制地圖的樣子還歷歷在目……

然而好景不長，隨著國家“階級斗爭”的形勢變化，媽媽又被打入另冊，班主任不讓當了，開始還可以教她的地理課，后來連教書也不讓教了。學校先后安排媽媽在教導處排課，到伙食團賣飯菜票，到學生宿舍當生活老師……不管什么工作，媽媽總是盡最大的努力把工作做好。

“文革”的風暴，再一次把媽媽拋向深淵。她與學校其他有“歷史問題”的老師一起成為了“牛鬼蛇神”，被集中關(guān)押在學校，不準回家；被強迫戴著寫有“摘帽右派”的白袖套接受批斗；被強制參加勞動，打掃清潔、掃廁所、給學校伙食團挑菜……面對屈辱和苦難，媽媽為了我們這個家的完整，選擇了堅強，默默地承受一切苦難，終于熬到了平反的那一天。

1972年學校發(fā)的《工作證》，媽媽的“職別”一欄，已經(jīng)由“教師”變成了“職員”。對此，媽媽內(nèi)心感到特別不甘——難道自己的教師資格就這樣被永遠的剝奪了？！

九十年代末，開始實行《教師資格證》的時候，年逾古稀滿頭銀發(fā)的媽媽，盡管明白自己根本不可能再登上講臺，還是親自跑到學校交照片，辦理了《教師資格證》。這本《教師資格證》無疑成為了醫(yī)治媽媽被剝奪教師資格心靈創(chuàng)傷最好的一劑安慰劑。

媽媽樂于助人，說她“關(guān)心他人勝過自己”絲毫也不夸張，我們兄妹都善意的調(diào)侃媽媽得了“關(guān)心病”。

在我們的記憶中，媽媽樂于助人的例子不勝枚舉：

劉慧芬老師家里沒有男勞力，媽媽經(jīng)常讓我們幫她家挑煤、擔水。雖然那時我們也才十一、二歲，50斤重的擔子挑在肩上并不輕松，但媽媽似乎毫不心疼；

張德懷老師的兒子張馳要“隔奶”，媽媽主動讓把張馳抱到我家來睡了差不多一個星期，斷了母乳的幼兒整夜哭泣，媽媽卻毫不在意；

1967年夏天，重慶市區(qū)彌漫著“武斗”炮火的硝煙，大街上不時有被流彈擊中的路人。媽媽每個月都要讓我和妹妹去市中區(qū)棗子嵐埡，給在家坐月子的張蔭伯老師送工資和糧票。多年以后，我們回憶起這事問媽媽：“難道你當時就不擔心我們被流彈打死嗎?”媽媽似乎也有些后怕，說：“我當時只是想到人家需要幫助，硬是就沒有考慮過危險?！?br>

黨的十一屆三中全會后，爸爸媽媽感受到了“落實政策”的巨大喜悅。媽媽的“右派”問題得到徹底的“改正”；爸爸被定義為“光榮的人民教師”，學校領(lǐng)導告訴他，他的歷史問題竟然是一個“誤會”，真是令人欲哭無淚！

在“以階級斗爭為綱”的年代里，我們兄妹曾因父母的問題受到株連，在升學、招工等方面受到歧視，爸爸媽媽為此感到內(nèi)疚。 八十年代初，哥哥和我通過自己的努力，先后考上了中央廣播電視大學，我們?nèi)置枚荚诟髯缘墓ぷ鲉挝怀蔀楣歉?，這使爸爸媽媽深感欣慰。

爸爸媽媽終于有了一個愉快的晚年。他們北上京津，南下蘇杭，多次外出旅游；過去根本不敢往來的同學、朋友，現(xiàn)在常來常往……他們發(fā)自內(nèi)心的感到：改革開放后的這二十多年，是他們這一生過得最舒心的黃金歲月！

2001年，江北觀音橋地區(qū)舊城改造，媽媽他們所住的房屋在拆遷之列。我們在南坪東路離我家?guī)装倜椎臇|方新苑替媽媽他們買了一套三室兩廳的房子，并進行了裝修。就在準備搬家之際，公司決定調(diào)我到成都工作，

推脫不了，只好去成都。半月后，回重慶休假，和哥哥一道，把觀音橋的家搬到南坪東方新苑的新房。剛搬過來時，一切生疏，爸爸媽媽都覺得不適應(yīng)，直到2002年2月春節(jié)，全家人齊聚寬敞明亮的新居，吃團圓飯，過了一個熱熱鬧鬧的春節(jié)。爸爸媽媽才真正體會到了新居方便，逐漸適應(yīng)了新居的生活。他們又把幺爹（爸爸的妹妹）接來，三個老人一起，過著簡單而平靜生活。

我到成都工作后，每次回重慶休假，媽媽總會提前準備很多菜，吃飯的時候，我們常常會發(fā)現(xiàn)媽媽很少動筷子，而是看著我們吃，臉上露出滿足的微笑。

2005年下半年媽媽大病一場后轉(zhuǎn)院到精神衛(wèi)生中心老年科療養(yǎng)，爸爸和幺爹也跟著搬到了金紫山，我每次回重慶休假就住在金紫山大哥家。我發(fā)現(xiàn)每次我離開重慶向媽媽告別時，她總是控制不住要掉眼淚。后來我每次休假離開重慶前的一個夜晚，都到病房去陪她住一個晚上，媽媽就會感到很滿足，不再掉眼淚了。

2006年春節(jié)是一個大團圓的春節(jié)，妹妹一家都回到重慶和大家團聚,哥嫂早就在觀音橋一家叫“順風123”的酒店定好了團圓宴。1月28日是乙酉年除夕，大哥一家三口，我們一家三口，妹妹一家三口以及幺爹、淑敏婆孫和爸爸媽媽一共十三人共赴團圓宴，過了一個喜慶祥和的除夕。

然而，沒有想到這張全家福竟成了我們和媽媽的最后一張合影……

2007年2月8日凌晨，醫(yī)院打來電話：媽媽病危。我和哥嫂、妹夫隨即趕到急救中心，凌晨兩點五十分，媽媽的心臟停止了跳動，永遠離開了我們！離開了這個世界！

我緊緊握住媽媽體溫尚存的手，舍不得放開。我多么想就這樣握住媽媽的手，永遠，永遠也不放開......

“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

媽媽離開我們已經(jīng)十一年了。十一年，多少個想您的夜晚，我期盼著您能走進我的夢里，聽我向您訴說對您的思念，和您聊聊您特別想知道的我們的一切……在2018年母親節(jié)即將來臨之際，我最想對您說的一句話就是：“親愛的媽媽，但愿有來生，我還要做您的兒子”。

? ? ? ? ? ? ? ? ? ? ? 2018年母親節(jié)前夕于重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