語 言 彰 顯 個 性?
——讀《紅樓夢》之王熙鳳
在文學(xué)創(chuàng)作中，語境就是語言的環(huán)境。平時我們說話寫文章總得有特定的對象、特定的時間、地點(diǎn)、場合，一定的題旨，這些都是語言本身的具體環(huán)境；而且它不能離開更不能超越特定的社會，時代背景。所有這一切都是語言的環(huán)境。語言環(huán)境對語言表達(dá)具有制約作用。語言描寫如果不考慮中心思想，語句的組織，突出人物的個性，就會龐雜紊亂；如果離開了社會時代的大背景，就會讓人費(fèi)解。能綜合以上而又能巧妙地利用語言描寫一個人，那么這個人定會血肉豐滿，光彩奪目。《紅樓夢》有大段的語言描寫，也有的只做了簡要的對話，卻準(zhǔn)確流利，粗雅相宜，極有個性色彩，讀之留戀不舍。正是這些惟妙惟肖的語言描寫，才使人物性格格外鮮明，活靈活現(xiàn)。下面就僅以描寫王熙鳳的語言為例，談一談我對王熙鳳的看法，也許認(rèn)識淺薄，但若能以此拋磚引玉，敲開我呆愚的思維，滌蕩我平庸的心志，那也將是一種快慰。? ? ? ? ? ? ? ? ? ? ? ? ? ? ? ? ?
01
《紅樓夢》中王熙鳳是作者筆下一個生動活潑，生命力充沛的人物，是封建時代大家庭中精明強(qiáng)干，潑辣狠毒的主婦性格的高度結(jié)晶。從她一出場就生龍活虎，如火如荼，一路故事的發(fā)展，性格的表現(xiàn)，作者一絲不懈地?fù)]動著巨如鐵柱、卻又細(xì)似金針的妙筆，施以濃墨重彩，把王熙鳳的性格表現(xiàn)得淋漓盡致，讓我們目不暇接，耳不暇聽。
（一）機(jī)敏幽默
王熙鳳總能敏銳的眼光去洞察秋毫，用她高度的悟性去揣摩對方的所想，用她的幽默乖巧而又伶俐的語言去籠絡(luò)人心。先從黛玉進(jìn)賈府說起。這是王熙鳳第一次見黛玉，只見王熙鳳細(xì)細(xì)打量黛玉一番，仍把她送至賈母身邊笑道：“天下真有這樣標(biāo)志的人物，我今兒才算見了！況且這通身的氣派，競不像老祖宗的外孫女兒，競是個嫡親的孫女……”聽聽，這可是既夸了黛玉，又討好了老祖母?。〖按f到黛玉可憐的身世時，王熙鳳又能及時的轉(zhuǎn)悲為喜，討賈母歡心。這正是她機(jī)智的體現(xiàn)！
在第三十八回里，史湘云請賈母等賞桂花，因賈母看到了亭子上的扁，就想到小時候的事，說自己也曾在這么樣一個亭子里玩，誰知一失腳掉了下去，幾乎淹死，好容易才救上來，到底那木丁把頭碰破了，如今鬢角上還殘留著指頭大的一個窩，人都說活不得了，誰知竟好了。鳳姐聽了不等人說，先笑道：“哪是要活不得？如今這大?？山姓l享呢？可知老祖宗從小的福壽就不少，神差鬼使碰出那么個窩來，好盛福壽。壽星老兒頭上原是一個窩，因為萬福萬壽盛滿了，所以倒凸高出來了?！闭f得眾人都笑了。鳳姐真夠聰明！把老壽星與賈母聯(lián)系在一起，一方面恭維了賈母長壽，有福氣，大富大貴，博得賈母的歡心，另一方面也活躍了賞花的氣氛，使她成為賞花隊伍中一朵艷麗的明霞。當(dāng)賈母說鳳姐只管拿她取笑時，鳳姐又說回來吃螃蟹恐積了冷在心里，討老祖宗笑一笑開開心，一高興多吃兩個就無妨了。這話讓誰聽了都感到舒服，仿佛她做每一件事都是為你著想，就連開玩笑也得讓你受益才是！她是何等的聰明幽默，不得不讓人贊嘆！
第五十回里，賈母去惜春處看畫，鳳姐匯報要香例銀子的來了，并不直接說，卻說賈母是在躲債，博得賈母的開心，又說預(yù)備了鮮嫩的野雞，再遲一會就老了。多么幽默詼諧，這是她活潑開朗的性格決定的，就是這種別具一格的機(jī)敏，使她成為賈府的總理事，這真是作者獨(dú)具魅力的創(chuàng)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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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和藹可親
? ? ? 王熙鳳是個極富智慧的女子，她的機(jī)智、幽默是她生存智慧的再現(xiàn)，另外，在她的智慧里還展現(xiàn)著和藹可親的一面。在第六回，“劉姥姥一進(jìn)榮國府”中我們可以看出，王熙鳳不僅沒有慢待劉姥姥，還以真情相待：看到劉姥姥來了，她滿面春風(fēng)地問好，又嗔著周瑞家的怎么不早說。劉姥姥要拜，她也不叫拜，還說自己年輕，不大認(rèn)得，不敢稱呼，再聽她底下的話是：“親戚們不大走動，都疏遠(yuǎn)了。知道的呢，說你們厭棄我們，不肯常來；不知道的那些小人，還只當(dāng)我們眼里沒人似的?！睆倪@些話中，我們很容易看出王熙鳳并不擺大架子。劉姥姥只是一個有一點(diǎn)遠(yuǎn)親的老婦，像這樣的小事情她完全可以交給下人們?nèi)マk，可王熙鳳沒有那樣做，她不僅熱情地接待了劉姥姥，還相當(dāng)?shù)皿w的給予劉姥姥幫助。
在第五十一回中，襲人的母親病危，鳳姐安排襲人回家，不僅給她排了大車小車及跟隨人員，最后還叮囑周瑞家的道：“那襲人是個省事的，你告訴他說，我的話，叫他穿幾件顏色好看的衣裳，大大的包一包衣服拿著，包袱也要好的，手爐也要拿好的。臨走時叫他先來我瞧瞧?！甭犅犨@話是多么的關(guān)懷備至！后來又看到襲人穿得不夠暖，又把自己的大毛上衣給了她。作為一個主子能這樣體貼下情，真是難能可貴！當(dāng)然從她的話和行動里也能看出鳳姐對賈母的關(guān)懷，襲人可是賈母最得力的丫頭啊！就算她是討好賈母，這又有什么不好呢？總之透過鳳姐平易近人的語言，我們還是很容易看到她可親一面。
? ? ? （三）精明能干，做事周到細(xì)致
有人把王熙鳳比作《三國演義》中的曹操，說她是“治世之能臣，亂世之梟雄”，是的，鳳姐在工作上，確實有條不紊，責(zé)任分明，頗有大將風(fēng)范，充分顯示了她的精明能干治家有方的才能。
在第十三回中，我們只看她協(xié)理寧國府秦可卿之喪，一開始就看出寧國府的五大弊端:“一是人口雜亂，遺失東西；二是事無專管，臨期推諉；三是需用過費(fèi)，爛支冒領(lǐng)；四是任無大小，苦樂不均；五是家人豪縱，有臉者不能服鈴來，無臉者不能上進(jìn)?！鼻疲治龅枚嘤嗅槍π?，又能周到細(xì)致地對癥下藥，加以整頓：首先分班管事，職責(zé)分明；其次精細(xì)考核，不容混淆；第三賞罰嚴(yán)明，樹立威信。于是頭緒 清楚，成績立見：“寧府中才知道鳳姐厲害，自此各人兢兢業(yè)業(yè)，不敢偷安?！蔽覀兛戳诉@一記載，會感覺到那賈府上有了一個王熙鳳，才就形成“脂粉須眉齊卻步，更無一個是能人”的局勢??！
第五十四回中，元宵節(jié)因賈母沒見著襲人跟著寶玉出來，就說襲人有些拿大，王夫人說襲人的娘前日沒了，有熱孝在身，不便來。賈母道：“跟主子卻講不起這孝與不孝。若是他還跟我，難道這會子也不在這里不成？皆因我們太寬了，有人使，不查這些，競成了例了。”從 賈母的話中，讀者不難聽出，她心里已經(jīng)有些不高興了，鳳姐兒聽了，忙過來笑著回道：“今兒晚上她便沒孝，那園子里也需得她看著，燈燭花炮最是擔(dān)險，這里一唱戲，院子里的人誰不偷來瞧瞧。他還心細(xì)，各處照看照看。況且這一散后寶兄弟回去睡覺，各色都是齊全的。若他再來了，眾人又不經(jīng)心，散了回去，鋪蓋也是冷的，茶水也不齊備，各色都不便宜，所以我叫他不用來，只看屋子。散了又齊備，我們這里也不擔(dān)心，又可以全了他的禮，豈不三處有益。老祖宗叫他，我叫他來就是了”。
? ? 一席話說得賈母轉(zhuǎn)了話音，還夸鳳姐想得周到，倒是自己愛忘事了。虧是鳳姐能想出這樣處處是理的話來，不僅消除了賈母心中的不快，也顯出了鳳姐兒是一個怎樣細(xì)心操家的女子。也難怪賈母對她疼愛嬌寵，她周密細(xì)致的安排，能說會道的巧嘴總能中了別人的心。
（四）豁達(dá)、謙卑
對待問題要一分為二去看，有正和反之分，有好與壞之別，看待一個人也是一樣，例如王熙鳳，我們好像只感受到她的“辣”，它模糊了我們眼睛，至使我們忽略了她性格中的豁達(dá)與謙卑。就像五十五回中，探春理事的一回里，鳳姐的話足足占了一多面紙的內(nèi)容，細(xì)細(xì)地讀來，倒也覺得對賈府中哥兒小姐分析得真真切切的中肯，有理。還說自己按私心藏奸上論，太狠毒了，也該抽頭退步。這不正體現(xiàn)了她也有舉賢納士、為人豁達(dá)的一面嗎？她能看出世事的真?zhèn)?，從而做出合理的決定。? ?
身為賈府中一個頗有身份而又擔(dān)任總理職務(wù)的少奶奶，在吃螃蟹那一節(jié)中，競沒一點(diǎn)少奶奶的架子，親自為別人服務(wù)，張羅著讓老太太、太太們，哥兒小姐們，甚至包括那些有些身份的丫頭們吃好、喝好。本來史湘云也是忙活著，鳳姐說：“你不慣張羅，你吃你的去。我先替你張羅，等散了我再吃?！蹦沁咗x鴦丫頭就向鳳姐笑道：“二奶奶在這里伺候，我們可吃去了?！兵P姐卻道：“你們盡管去，都交給我就是了?！钡榷及才磐炅耍约翰旁谘绢^們的桌上吃了兩杯酒又取笑一番，還被抹了一臉的蟹黃，然后又得去扶持賈母。從這一段吃螃蟹的描寫中，我們可以想象得出她在丫頭們面前還是很隨和的，關(guān)系是融洽的，要不然丫鬟們何以敢與她鬧？可見她平時八面威風(fēng)掌握得很有分寸。這里不正顯示了她的能屈能伸，心胸豁達(dá)嗎？放在今天的社會里，她肯定成為一個十分了不起的人物，干出一番十分了不起的事業(yè)來。
02
看人我們的確不能光看到他的缺點(diǎn)，至使遮住他的閃光點(diǎn)。就如《紅樓夢》中的王熙鳳，她何嘗不是一個有血有肉有感情的人？她是“紅樓”太太中厲害的明面兒上人物，也是激進(jìn)決戰(zhàn)型的人物，往往很容易被指為妒婦，甚至毒婦。
在現(xiàn)代戲曲中，王熙鳳就是被當(dāng)作一個反面人物來對待的，尤其是她 的陰狠、毒辣，眾人皆知?？赏ㄟ^以上的認(rèn)識，我覺得她并不全是這樣，她是某些事上狠了些，且又不顯山露水而已。即使是笑里藏刀，但也自有她笑里藏刀的道理。那就是得看對待什么樣的人。正如毛澤東所說的“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只是確是狠毒點(diǎn)，但她不那樣，她就不是王熙鳳了。這就是作者塑造人物的高明之處，使諸多人物形成了鮮明的個性對比。
第十一回中：賈瑞之死。賈瑞在路上碰上了王熙鳳禁不住她的美色，拿眼睛不住地覷她。王熙鳳看了出來，卻含笑說：“怨不得你哥時常提你，說你很好，今日見了，聽你說這幾句話兒，就知道你是個聰明和氣的人。這會子我要到太太們那里去，不得和你說話兒，等閑了咱們再說話兒罷?！毙睦锩髅髦蕾Z瑞的意圖，而表面上還是副熱情可親的樣子，看看她心里想的是什么：“這才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呢！哪里有禽獸這樣的人呢。他如果如此，幾時叫他死在我手里，他才知道我的手段！”讀到這里不免讓人心里打個寒顫，方見鳳姐熱情里隱藏的殺機(jī)。放在通常人的眼里，你不答應(yīng)，就疏遠(yuǎn)他，知趣的人自然離開，不知趣的人治一治也無妨，可罪不至死啊，可鳳姐卻巧妙的，人不知鬼不覺地讓賈瑞一命嗚呼。不過鳳姐并不是直接殺手，導(dǎo)致賈瑞死去的原因，還是他自身的修養(yǎng)不夠，所以他是一點(diǎn)都不值得人同情，只是在《紅樓夢》這一段書里，增加了一劑笑料而已，同時，也讓人驚嘆鳳姐的做法真是痛快淋漓！
尤二姐之死，這也讓人看到鳳姐的心狠手辣，笑里藏刀的一面。尤二姐是賈璉在外偷偷包的二奶，鳳姐知道后沒有立即大吵大鬧，反而把尤二姐接入賈府，表面上百般殷勤，好語溫存，體貼關(guān)懷。說什么同事公婆，共諫丈夫……說得尤二姐信以為真，而實際上說是一樣，做是另一樣。后來她不僅大鬧了寧國府，把尤氏賈蓉等大罵了一通，還暗使丫鬟虐待尤二姐，又加上胡太醫(yī)的“誤診”，最終尤二姐還是不堪忍受，吞金而逝。尤二姐之死可悲，這樣一個賢良，一心想過好的人，可是在那樣的環(huán)境下，是不容他有立身之地的。像林黛玉，她可是賈母的親外孫女，就感到“風(fēng)刀霜劍緊相逼”，更何況尤二姐！那么王熙鳳呢？她不是也有可悲的一面嗎？她要強(qiáng)的性格使她不能容忍一夫多妻制，更何況將有人威脅到她的第一夫人的位置，這一點(diǎn)讓我覺得在她的思想里還真有點(diǎn)現(xiàn)代的思想意識呢！雖然她無法表明，但在她的潛意識里男女一定是平等的。無奈祖宗的法度就是如此，在女子必須三從四德的現(xiàn)實中，她是有壓抑感的，怎么排遣壓抑？那就是動心機(jī)玩手段，不惜置人于死地，而且既要合乎情理又要達(dá)到自己的目的，讓事態(tài)在不知不覺中按照自己的理想發(fā)展。然而盡管她處處積慮，八面玲瓏，機(jī)關(guān)算盡，可最終得到的是什么？是竹籃打水一場空。她最終的結(jié)局是可悲的。
“言為心聲”，語言是一個人內(nèi)心活動的寫照。通過以上關(guān)于王熙鳳諸多語言上的描寫，我們是不是看到一個鮮活的王熙鳳！她不懂詩詞歌賦，不會引經(jīng)據(jù)典，可她的話語也能流利順暢，詼諧機(jī)智，妙語連珠，顯示出她百般靈巧的聰穎智慧，正如作家劉心武所說：王熙鳳的口齒是“賽過三千毛瑟槍”是“巧舌如簧，滿嘴滾珠”。著實讓人敬畏！我也是被她犀利靈巧的語言，雷厲風(fēng)行的性格深深地打動了啊！
作者對《紅樓夢》的塑造完全打破了“好人一切都好，壞人一切都壞”的傳統(tǒng)寫法，運(yùn)用準(zhǔn)確、生動、精煉、自然的語言來從正反兩方面去描述王熙鳳的言行思想，把她十分逼真形象地再現(xiàn)在讀者的面前，這正是我們描寫人物時應(yīng)該學(xué)習(xí)和吸取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