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運

鄭重聲明:文章系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自負。本文參與書香瀾夢第83期“無”專題活動。


小時候在鎮(zhèn)子上上學,路程也就十幾分鐘,步行即到,路上都有住戶,倒也安全,所以大多數(shù)是不需要家長接送的。

我和二哥同歲,只差了幾個月,那時候我們一起上下學。二哥性格內向,我雖然是個女孩子,但活潑好動,大多數(shù)情況是我路過伯父家,喊了二哥一起走。我拉著二哥的手,仿佛保護世界的神,一副很勇敢的樣子。

那時候出門的時候,父母總是強調:路上慢點,注意那個流浪漢。那個流浪漢沒有名字,也不知道他從哪里來,七八十年代,南方經常發(fā)生澇災,時不時會有南方逃荒過來的人,大家猜測可能是逃難過來的吧。每次都是跟著父母,即使見了他也不害怕,印象里他就是那個邋里邋遢,留著長頭發(fā),穿著厚棉襖,即便是夏天也是一件長衫,破破爛爛的衣服在他身上,竟成了特殊的風格。他腳上從來不穿鞋,一雙大腳踩在地上,從不怕寒暑風雨。他喜歡追著小孩子玩,但因為穿著邋遢,不講究的樣子總是嚇的小孩子離他遠遠的。有時候好長時間不見他,就像失蹤了一樣,但過不了幾個月他又回來了,反正來來去去樣子都一樣,人們似乎也沒有興趣問他去了哪里。有時候老人們打趣,和他問話,他總是答非所問,大家就給他下了一個定義“他是個精神有問題的人”,但實際上我的印象里他說話的時候,總是微笑的,露出的牙齒和黢黑黑的臉形成了極大的反差,后來人們給他起了一個名字“年運”,大概是想祝福他年年好運,避開澇災吧。正是因為這些,大人們總是叮囑小孩子不要離他太近。

有一天,我拉著二哥放學回家,那是一個夏天的傍晚,天空突然下起了雨,雨越下越大,我和二哥一邊跑一邊躲雨,跑到街道頂頭拐彎的時候,我因為跑得太快,竟摔倒了。肌肉和石頭在雨水的助力,激烈的碰撞了一下,疼得我站也站不起來,二哥身形嬌小,自然也拉不起來我,為了拉我他也摔倒了,本來架在頭上的書包也被雨水淋濕了,我們倆無助的哭了,想必只有七八歲的我們那時候是絕望的,進退兩難。

這時候一個黑影竄出來,來到我們身邊,他慢慢的低下身來,先把我抱起來,轉移到旁邊垃圾場邊上的一個棚地,然后把二哥拉起來,也轉移過來,那個棚地只有幾平米,頂上架著一塊破舊的石棉瓦,里面有撿來的紙箱子,還有做飯用的鍋和碗,整個布局簡陋而破舊。棚地的第一功能就是可以避雨。靜下來我看見他是“年運”,二哥嚇得哭了起來,出于危難之中的出手相救,我竟有點信賴他了。他挽起我的褲腿,檢查了一下我的傷口,然后轉身從一個紙箱子里拿出來一塊白布,那塊白布干干凈凈,沒有一點污漬,和整個棚地顯得格格不入。他用那塊白布系在我的腿上,包住我的傷口。我的傷口在一瞬間沒了疼痛,我鼓起勇氣,說了一聲:“謝謝你,年運!”只見他抬頭看了看我,他的眼神很溫柔,沒有大人們說的兇氣。他說了一句我沒聽懂的話,扭頭出去了。

夏天的雨說走就走,很快就停了。年運出去就沒有回來,我和二哥走出棚地慢慢往家走,不一會,就看見遠處手電筒的光,聽見伯父和爸爸在喊我們的名字。我和二哥商量好回家不要和大人說剛才是年運救了我們,不然不知道大人會怎么想。

那件事后,我對年運有了不同的看法,再次在大街上遇到他的時候,我都會走到他的跟前,和他打招呼,他也總會微笑得回應我。

后來我長大了,轉到城里上學,竟然差點忘了他。幾年過后有一次暑假,我回老家,那天下午下雨了,走到那個街道拐彎處的時候,我想起了“年運”,我問爸爸,爸爸說前幾年“年運”去世了。聽說,那幾天,大家都沒有見到“年運”,有一次,一個大爺上地的時候,在田地邊上看見了他,他還是那身穿著,側靠在電線桿上,懷里抱著一只小狗,小狗的兩只腳燒成了黑色,大爺發(fā)現(xiàn)他的時候,他已經沒有了氣息。大家猜測應該是前幾天下雨,小狗觸電后,“年運”在救小狗的時候,中電而亡。

后來幾個老人在山坡上找了一塊地,把“年運”埋在了那里。

“年運”就那么走了,無名無姓,沒有年齡,也許他早已把異鄉(xiāng)變成了家鄉(xiāng),也許他一直都是清醒的,只是無需被肯定,也許他是知了天命,無需改變,也許他是一位被遺忘的神仙,來人間一趟。

我依然記得那塊白布,祝愿“年運”來生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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