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篡改的劇本

文/初生

是不是所有的長大，都會溶成一把利劍，斬斷愛情，卻又在生命中留下關(guān)于記憶的深刻痕跡。

——寫在前面的話

影子認(rèn)識程揚，是在一個冬天，那時她們才上小學(xué)三年級。

當(dāng)程揚被彪悍的班主任拎著耳朵從教室里走出來時，影子正在被罰站，見到安靜得像根柱子的影子，程揚停止了哇哇大叫。

走廊上只剩了他們兩人，很是空蕩，但寒冷的空氣卻忽然不冷了，因為他們的注意力投向了對方，他們在猜:對方是為什么被罰站？

兩人之間沒有詢問，也沒有對視，因為他們隔著幾米遠(yuǎn)，并且互不認(rèn)識，只知對方是隔壁班的。

放學(xué)做完衛(wèi)生，鎖門的時候，影子發(fā)現(xiàn)背后站著一個人，她嚇得不敢回頭，手直打哆嗦。

“我?guī)湍?，嘿嘿?！?br>

聽得是人的聲音，影子愣了一下，又看見伸過來的手，她才悄悄吐了一口氣：“嗯?！毙睦锵胫?，再也不敢聽姐姐講鬼故事了。

回過頭，影子發(fā)現(xiàn)說話的那人正是上午走廊上的男同學(xué)，她微微一笑，“謝謝你。”

一起下樓，走到學(xué)校大門，男生才開口說了第一句話：“我往東邊，你呢？”

“我也是?！?br>

大概是因為接下來還將繼續(xù)同路，忽然間，兩人似乎親近不少。行人的喧鬧與商店的燈光，讓冬日的傍晚稍微有點溫暖氣息。

影子用余光打量著比自己高出一頭的男生，揣在衣兜里的小手握緊了拳頭。

男生似乎很愛笑，不管說沒說話，嘴角都勾勒著一抹明朗的弧度，他吹了一個口哨，說道：“以前竟然沒在路上碰到過你?！?br>

“可能碰到過，但沒有留下印象吧。”影子的步伐邁得有些快，竟然讓男生跟得有些喘氣。

“你上午是為什么被罰站？不會像我一樣，在課堂上吹口哨把？”男生說完便哈哈大笑，仿佛認(rèn)為被罰站沒什么大不了。

“我要早點回家，先走了?！?影子沒有回答，咬了咬嘴唇，半晌后才說道。

粉色的背影消失在十字路口的右邊。

這不是故事的開端，頂多算個前奏，并且是被遺忘了的音符。

幾年以后，兩人上了市里最好的高中，隔著一層樓。直到分班，才終于成為同班同學(xué)，也是在這時候，兩人才開始有了接觸。

在某一節(jié)體育課時，身體挺拔的程揚走到一棵樹下，對正在看書的影子說：“怎么就你一個人？”

“你比賽打完了？”影子將手中的《追風(fēng)箏的人》合上，用手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水。

“嗯，贏了?！背虛P吹了聲口哨，露出明媚的笑，接著很自然的說了一句話：“以后每天幫我買早飯吧？”

影子眉毛挑了挑，白了他一眼：“不要以為自己長得帥，就可以隨便征苦力。”

“嘿嘿。”程揚笑得眼睛都不見了，“那我給你當(dāng)苦力吧?！?br>

“為什么？”

“因為我想做你男朋友啊?！?br>

影子仿佛被針刺了一下，身體輕微顫了顫，她四下張望，仿佛在找并不存在的探子，其實是不敢正視他的眼睛。

影子不是班長最好看的女生，成績也因數(shù)學(xué)很差而游走在中間層，不明白對方會喜歡自己什么，所以她并不相信他是認(rèn)真的。

雖然不相信，但是她站起來走開幾米遠(yuǎn)，又停下來的動作，卻也透露出，她并不反感程揚剛才說的話。

程揚自然也看得出，激動地將含在嘴里的草當(dāng)做美味大嚼起來，有些含糊不清地沖著影子的背影喊道：“你好好考慮下，明天下午我在校門口等你?！?br>

第二天下午是周五，是大掃除的日子，也是快樂的日子，更是很多學(xué)生聚集一起回家、吃飯、打架、約會的日子。

影子不否認(rèn)自己在期待著，甚至受著氛圍的影響，那種期待讓她都有點出神了。這畢竟是長這么大，第一次有人給她表白，并且還是一個很帥的男生。

校門口香樟樹下，影子看到程揚朝自己跑了過來，她頭立馬低頭并轉(zhuǎn)過身，一來不想惹同學(xué)注意，二來有種忽然涌上臉龐的羞澀。她的心里充滿著一種美好又忐忑的心情，使得小手冒著汗。

可那天，程揚卻沒有追問影子是否同意，影子也沒有主動提起。但是兩人的來往逐漸頻繁，眼神里也充滿以前不曾有的光芒。

影子將家里親戚送的零食，偷偷留下帶給程揚，并把零花錢攢下來，送他襪子、圍巾、籃球、鋼筆以及很多小禮物。

程揚騎車帶著影子去附近的寺廟、鐵軌、植物園以及很多地方，有他在，影子幾乎從未背過自己的書包，也從不用自己剝核桃。

他們的臉上，寫著甜蜜地幸福。

這樣的日子竟然眨眼過了兩年，其中自然有過爭吵，但也不是什么嚴(yán)重的事。

即將高中畢業(yè)，一個跟影子有過矛盾的女生悄悄對影子說：“奉勸你一句哦，雖然他長得帥，但他不見得真的愛你。”

影子尷尬地笑了笑，未多說什么。從她和程揚熱絡(luò)起來以后，眼尖兒的同學(xué)也好，閨蜜也罷，都對她說過這句話。

將要十八歲的她，心里自然有自己的一把秤。兩人相處兩年多，若不是真的愛對方，早就分開了，或許熱情能假裝，但要假裝這么久，卻也不可能。

這么久來，影子還是頂著一些壓力的，因為喜歡程揚的女生太多了。這個年紀(jì)的女孩子，似乎都有天然花癡癥，對又帥又會打球的男生，就是有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迷戀。

可影子挺過來了，因為程揚緊握她的手，從未松開。

但影子心里充滿著另外的擔(dān)憂：如果大學(xué)不在一個學(xué)校，可怎么辦。

照畢業(yè)照那天，程揚穿得特別帥，影子也將自己打扮得很漂亮，甚至做了一次性發(fā)型。因為，頭一天程揚對她說：“我們要拍很多合照，讓大家知道我們相愛，也紀(jì)念我們即將逝去的青春。”

當(dāng)攝像機(jī)的閃光燈閃進(jìn)眼里時，影子的內(nèi)心忽然變得空白。

影子讓程揚陪她坐在校園操場的講臺邊上，一坐坐了兩個小時。她們兩人說了很多話，關(guān)于過去，關(guān)于現(xiàn)在，唯獨沒有談到未來。

程揚吹了一聲響亮的口哨，將天空中的云似乎都吹動了，他雙手支撐后仰著，對影子說：“沒想到你會因為畢業(yè)這么傷感?！?br>

“傷感的情緒其實早就過去了?！?br>

“那你為什么還一臉哀愁呢？是不是想我?guī)闳ビ斡玖?？?br>

影子似乎廢了很大一個勁兒，才擠出一個微笑：“揚揚，未來……”

“我想問你一個問題?！背虛P不是故意打斷影子的話，只是兩人默契地開口，他見到影子示意她說下去，才接著說道：“讀小學(xué)，我們那次一起放學(xué)回家的路上，你還有個問題沒回答我呢?！?br>

“啥？”影子歪著腦袋看她，柔軟的發(fā)絲滑落下來，讓影子出落得如此清純。

“你那次被罰站，是因為什么？”程揚瞧著影子的模樣，眼里氤氳起一種炙熱，仿佛想立刻吻上去，但周圍人不少，他只能克制一下，臉上不易察覺的一絲紅暈退去后，他才開口說道。

影子瞇著眼睛，像在搜索記憶。

記憶是個神奇的東西，就像一只龐大的牙膏，你不碰它，則安然無恙，你稍微用力，吧唧一下，一股帶有濃烈氣息的膏體便粘在你身上，讓你難以自持地手舞足蹈，像個魔鬼一般。

若剛才的影子臉上寫著哀愁，那此時她的臉上則掛著悲傷，她說：“想起來了。”

“那你快回答我，我可是很好奇，你這么文靜乖巧的一個女生，怎么會被懲罰？”

“因為老師罵我……”影子說了半句便停下。

“呃？”半晌，程揚膝蓋撞了一下出神的影子。

“因為英語老師罵我，我就趁著她出去在她椅子上吐了一口唾沫，后來老師知道了，很傷心，還哭了，可她不知道是我干的，沒有人知道是我干的?！庇白由钗豢跉?，繼續(xù)說道：“后來語文課上，我一直在想英語老師說的那句話，語文老師叫我起來回答問題，因為出神沒聽見，所以被罰了?！?br>

“噢，英語老師說了什么話？”程揚湊到影子面前。

“英語老師說，雖然她不知道是誰吐的口水，可她很難過，她說吐她口水的那個人，將來一定會后悔。”

“哈哈?！背虛P將影子的手拉過來，搭在自己膝蓋上，“原來是這樣，你要是不說，打死我也猜不出，我還以為是你上課偷吃零食或者偷看課外書籍被罰呢?！?br>

“說來也奇怪，當(dāng)時只是有些害怕，并不難過，如今回想起來，我還真……有些后悔?！庇白友壑樽右晦D(zhuǎn)，影子忽然笑出了聲，“哈哈，你知道，那天我為什么走那么快嗎？”

“是怕天黑了一個人回家害怕吧？”

影子笑著搖搖頭，臉上出現(xiàn)一抹調(diào)皮地神色：“是因為當(dāng)我時我想尿尿，哈哈哈哈哈，我讀小學(xué)時有個習(xí)慣，每次走出校門就想上廁所，但我都是忍著回家，學(xué)校的廁所太臭啦?！?br>

聽得影子的言語，程揚比影子笑得還猛烈：“你還有這習(xí)慣，哈哈哈”。

影子忽然露出認(rèn)真的表情，眨了眨大眼，凝視著他：“說愛我?！?br>

“我愛你?！?br>

這，似乎還是他第一次說的這樣斬釘截鐵。

看到程揚棱角越漸分明的英俊臉龐上那雙明亮的眼，她忽然很感動，大概是離別在即，回憶昌盛，內(nèi)心易震動，她繼續(xù)凝視著她，“吻我?！?br>

只見程揚不由分說，雙手抱著她的頭，歪著腦袋便吻了上去。

兩片輕柔，熱烈相觸。周圍的風(fēng)聲，似乎在奏著傷感的離別歌，也在奏著未來不可預(yù)知的忐忑難安，更演奏著兩人細(xì)膩而真摯的愛。

幾天后，照片寄到了家里，看夠了，才將其壓在書中，避免大人發(fā)現(xiàn)。她躺在床上，開始回憶與程揚相識以來的畫面。

她感到，屬于自己的愛情，從來都不是張揚的模樣。沒有電視里令人痛徹心扉的背叛，沒有轟轟烈烈到恨不得對全世界宣布，只是如石榴樹下的凳子，靜靜守著陽光，守著貓咪，平淡而恬靜。

大多數(shù)的人，不都是這樣嗎？

不管你是期待還是拒絕，時間總在走。

畢業(yè)后，程揚不知在忙些什么，很少聯(lián)系影子，兩人的志愿書也沒有問過對方，只是和父母商量著來。他們似乎知道，自己是聽話的孩子，不會為了這些事而和父母起爭執(zhí)，也就用不著問對方了。更主要的，是兩人成績只能勉強(qiáng)上個三本學(xué)校，未達(dá)到父母的期望，哪里有資格提太多要求。

好在，兩人在一所城市。

或許，距離不是問題，但是距離遇上了歲月，似乎就不存在什么定數(shù)。

從一座小的市級城市，來到繁榮昌盛的一線城市，就像住在山頂?shù)木用駚淼娇h城一般，充滿著好奇。

而兩人舒緩對全新世界、生活方式、新朋友的好奇，竟然用了一學(xué)期，也就是說這一學(xué)期里，兩人見面不超過三次，連電話都幾乎不打。

可她們都不懷疑，對方心里有自己，自己心里有對方。

第二學(xué)期開學(xué)后，影子慢慢察覺到不對勁，或許是故事看得更多，同學(xué)們的故事也聽得更多，她心里受了影響。她給程揚打電話：你還愛我嗎？

程揚接起電話，在喘氣，他說：“打球呢，晚點兒給你打?！?br>

可程揚電話打過來時，已是兩天后。影子將手里的水杯放下，站到宿舍窗口，看著遠(yuǎn)方的高樓，忽然有些傷感：“程揚，你是不是變了？”

“影子，你放心，不管我再怎么變，我愛你的心，都不會變。”

影子心中稍微安慰了一點。

就在當(dāng)晚，影子剛洗了衣服準(zhǔn)備泡泡腳，卻聽得有人在叫她：“小影，有位帥哥找你。”

從陽臺上望下去，只見程揚手里抱著一個巨大的布娃娃，站在路燈下沖她招手。

影子變?yōu)橐坏烙白?，從五樓閃到了樓下，當(dāng)她在程揚面前站定時，她的眼里，噙著興奮與感動匯成的淚水。

程揚抱緊她，激烈地親吻她的額頭，她的耳垂，她的脖子。

歲月給了他們這樣的自由，這一刻，讓影子深深嘗到長大的快樂。

影子想，以后要多抽時間見程揚，程揚心里也在想，要多抽時間陪影子。

他們似乎比以前，更懂得愛對方了。

大學(xué)期間，影子身邊沒有出現(xiàn)一個追求者，因為那晚的精彩早已在班級甚至臨近幾個宿舍傳遍，名花有主的影子，倒也過得安生。

大學(xué)將要畢業(yè)，面臨實習(xí)，兩人便忙了起來，倒也理解對方，未做什么過分要求。程揚發(fā)來信息說：“親愛的，謝謝你這么體貼，今生若不娶你，我一定后悔一輩子?！?/p>

這句話，成了影子心里的定心丸，每當(dāng)疲累、懷疑、失望時，便想想這句話，仿佛就不會害怕和難過了。

正式工作以后，程揚去了一家保險公司做系統(tǒng)開發(fā)，影子則憑著父親關(guān)系進(jìn)了政府單位做一名職員。

仿佛兩人接下來即將結(jié)婚生子，在溫馨甜蜜的幸福中垂垂老去。

可影子不是公主，程揚不是王子，生活也從來不是童話，故事不會在最幸福的時候戛然而止。

生命在繼續(xù)。

漸漸地，夢想無處安放的茫然，無房無車的焦急感，以及對日子重復(fù)的不太適應(yīng)，都成為深深地烙印，在生命中越加鮮紅，而兩人的愛情，似乎在這樣的對比下，暗淡了下去。

兩人沒有讀書時期那樣地全心全意了，但拋開家人和工作來說，他們似乎只有彼此。所以爭吵有時，冷戰(zhàn)有時，埋怨有時，躲避有時，他們卻依然在一起。

領(lǐng)了半年的工資以后，兩人選了兩個單位中間的距離租了一幢舊房子的二樓單間。雖然半夜不停息的車輛聲讓他們睡不好覺，衛(wèi)生間每一次推門都有一只碩大的蟑螂令影子難受，可相比夜夜守著對方的幸福，以及對第一次嘗試同居的新鮮感，這些問題都太微不足道。

他們同居，瞞著父母，可心里卻沒有畏懼，在這座大城市里，這并不是奇怪的風(fēng)景，平常得如同修剪整齊的綠化帶。

小學(xué)、初中、高中的日子，如巨獸漸漸沉睡。他們回憶的觸手忽然變得很短，只能觸摸到剛畢業(yè)實習(xí)的日子。

工作中的疲累、茫然，逐漸膨脹。

認(rèn)識的朋友和同學(xué)，接二連三買房買車，而他們，什么都買不起。所以，兩人似乎都逃避著去談?wù)摶橐?，哪怕影子已?jīng)過了本命年，哪怕她心里渴望著婚姻。

日子重復(fù)著，人的思維變得遲鈍起來。以至于兩人動不動就開始生對方的氣，而原因只不過是極其細(xì)小的原因，比如襪子沒有及時洗，比如爭論是吃面條還是餃子……

有一次吵架，影子忍不住收拾東西從小屋搬了出去，可站在人聲鼎沸的十字路口，又不知去哪里。這座城市，除了程揚，她沒有誰可以投靠。一股悲涼和一股恐懼，如兩股巨大能量碰撞一起，在心中爆炸。

她抱著頭，蹲在地上痛哭，也不管睫毛膏和眼線染黑了白色襯衣和白凈臉龐。

饒是這樣，影子卻也不想回去。甚至想從此離開這里，或者說是，離開他！

當(dāng)這個想法冒出來時，影子被自己嚇了一跳。她攔了一輛的士，找了一家曾去過一次的旅館住下，躺在白色的床上，抱著白色的枕頭，她忽然意識到，她似乎從來沒有考慮過，未來與程揚的路要怎么走。

從很久以前，只知道兩人要在一起，要結(jié)婚生子。可，目前是在一起了，但結(jié)婚生子，為什么顯得那樣遙遠(yuǎn)？

影子的爸媽從小很疼她，讓她學(xué)鋼琴、小提琴、畫畫、跳舞、跆拳道，雖然都因她不感興趣而停止，但看得出父母對她的期待。

關(guān)于婚姻，母親對她說過，不指望她嫁給富二代，但至少要門當(dāng)戶對。

與程揚認(rèn)識十多年，交往好幾年的她，自然了解程揚家里的條件，應(yīng)該算是特別貧困吧：父母沒有工作，守著一間租來的商鋪開著小超市，沒有田地，沒有屬于自己的房子，爸爸患有糖尿病，媽媽身子也很弱；程揚是獨生兒子，以后照顧父母的責(zé)任自然是百分之百落在他肩上。

以前從未覺得這有什么，但忽然的，影子心里沉重起來。她知道父母一定會反對，就算不反對，以自己目前的能力和程揚的收入來看，給兩位老人買養(yǎng)老保險都成問題，就別提買房買車了。

雖然，影子并未想過一定要有房有車，可是她知道，父母卻不這樣認(rèn)為，身邊的人也不會這樣想。

影子那一夜失眠了，她想來想去，最后得出的結(jié)論是：不能再想了，明天就回去找程揚，兩人一起努力，奮斗光明前程。

第二天影子回去了，但不知為何，想說的話卻沒說出口。

不知道過了多久，影子發(fā)現(xiàn)程揚開始吸煙，開始喝酒，開始天天盯著手機(jī)玩游戲。

一次假日，影子回老家，父母竟然未征得她同意便給她安排了一次相親。影子自然不上心，但也去見了，畢竟父母的一片心，也不能拒絕得太干脆。

待回來以后，瞧見煙霧繚繞后的程揚，影子第一次覺得他變了，他長胖了，肚子挺了出來，胡子也長得更快。是的，仿佛老了很多。

那天不知為了什么，兩人又大吵一架，氣得影子晚飯也沒心思吃。

窗外夜雨滴答，影子聽得有些出神，什么時候睡著的都不知道。

半夜三更，程揚將影子搖醒，淡淡地口吻，輕輕的聲音：“影子，我們分手吧?！?br>

影子沒有問為什么，也沒有說話，只是蜷縮著身子，聽到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接著便是門被關(guān)上的一聲響動。

窗外的雨，依舊在滴答，節(jié)奏沒有變緩，也未變得急促。時間仿佛凝固在睡著前的那一刻。

可是，揪著疼的心，卻讓她知道，這不是夢，也不是假設(shè)。

這時，她才哭出來，越哭，越傷心。

可第二天，心里竟是一陣輕松，大概傷心真的會隨著眼淚而流出體外。

幾個月，兩人沒有聯(lián)系，似乎那句我們分手吧，便輕易地擰斷了兩人十多年的感情。

說來也真是奇怪，一句話，便能讓人心中生出無法跨越的距離。既然這樣，那以前的日子算什么？沒有一紙證書，卻過著夫妻般的生活，夫妻般的生活，卻因不到十個字的一句話而轟然坍塌。

婚姻又是什么？是枷鎖？是救贖？還是是有形的玩笑？

影子有兩個閨蜜，已相繼結(jié)婚，結(jié)婚最早的那個，生了一個胖兒子。每當(dāng)看到他們一家三口，推著嬰兒車向地下車庫走去，影子就會很想有個家。

或許有的人不會這樣渴望，但影子會，她不是事業(yè)心很強(qiáng)的女人，她只想過簡單的生活。

她開始接受親朋安排的相親，她想，或許可以遇見一個合適的人，如果條件也不錯，就嫁了吧。這樣想的時候，她想到了程揚，可心里沒有疼痛。

這么一個活生生的人從生活中消失，自己怎么會如此古井不波？

愛情的滋味，她嘗過，可如今，期望的不再是風(fēng)花雪夜，而是真實的平淡日子。

這到底是為什么？或者根本沒有什么為什么，生活從來都是這樣？

可每次相親，似乎都不愉快。

她心里不自覺地將他們與程揚相比。這個，沒有程揚帥氣，那個，沒有程揚幽默，其他的，沒有程揚陽光，沒有程揚體貼，沒有程揚那般愛自己。

正在影子面對著一個自我感覺良好的男人有些無語時，影子的手機(jī)響了，是程揚。

他約影子在一家自助餐廳見面。

幾個月未見，兩人卻是沒有半點生疏，大概是對方哪里有痣，背部的皮膚是何種觸感，她們都是再清楚不過的原因吧。

影子竟然覺得，之前的分手也好，相親也罷，都只是賭氣玩的過家家，她和程揚，是分不開的。他們早已是一家人了，不是嗎。

未吃一口菜，程揚便連續(xù)喝了三杯酒，揉了揉有些發(fā)紅的臉頰和雙眼，說道：“對不起。”

“沒關(guān)系?！庇白勇冻鑫⑿?，這微笑是寬容，也是欣慰。

“影子，和我回家見父母吧，不管我們什么時候結(jié)婚，我想也該帶你見見我父母了?！?br>

看著程揚臉上的期盼，影子心中一陣激動：“真的？”

程揚又喝了一杯，然后鄭重地點了點頭：“我知道，我家里窮，配不上你，但是，我會很努力的去爭取，讓你過上好日子?！?br>

那天，影子沒有回到她與程揚曾經(jīng)同住的房子，因為她要去醫(yī)院陪另一個即將生產(chǎn)的閨蜜。但她答應(yīng)程揚，第二天便搬回去。

在出發(fā)去醫(yī)院的路上，影子回憶起，之前她對爸媽提起程揚的時候，他們臉上決絕地反對。

可是，那是半年前了，自己想要的，總該爭取一下吧。

過了幾天，影子做了一個重要決定。她又搬回了老房子的二樓，并打算利用即將到來的周末回家一趟。

沒錯，這次回家，她是為了說服父母。而她成功了，她說：“爸媽，我之前也試著相親了，可總覺得不合適，我和程揚認(rèn)識十多年，他上進(jìn)，善良，對我好，只是家里條件差一點，這個我不在乎，結(jié)婚是我的事，我想，只有和他在一起我才會幸福?！?br>

原本一口反對的爸爸，聽得這話，竟然沉默著不開口了。在影子看來，那便是默許了吧。

緊接著，影子隨程揚去見了他父母。

影子沒想到，得到大人同意的感情，會讓她這般幸福。

她開始一心一意地準(zhǔn)備婚禮。從婚紗到婚紗照，從婚慶選擇到酒店預(yù)訂，甚至將敬酒服、請?zhí)?、紅包、喜糖、零錢等等，都提前備好。

距離結(jié)婚還有三個月的一天，那是一個陽光普照的周六，影子在程揚懷里醒來。

她忽然覺得她變回了孩童，她是被程揚細(xì)心呵護(hù)著的小姑娘，又想著再過不久將要踏入婚姻殿堂，心里說不完的激動。

她摟著程揚的腰，在他耳邊低語道：“結(jié)婚后，我們一趟法國吧。”

“好啊?！背虛P激動的睜開眼看著她，“再等三個月?！?br>

“嗚嗚……”影子撒嬌地假哭兩聲，癟著嘴說道：“三個月好長啊，我恨不得明天就去。”

“明天？”

“對啊?！庇白觿恿藙由碜樱瑢⑹稚斐霰蛔?，“哎，可惜沒有長假?！?br>

想而不得，是一種煎熬，想必人人都體會過。而程揚又是那么了解影子脾性，所以他接下來說出的話，雖不令人驚訝，卻令人感動：“親愛的，明天不行，過兩周吧，因為還要辦簽證呀?！?br>

影子緊閉嘴巴，瞪大眼睛，雙手抓住藍(lán)色的被子，一副驚訝又期待地模樣：“這種時候，可不要騙我！”

兩周后，兩人坐在飛往法國的國際航班上。

而影子，已是名副其實的程太太：為了有假期，領(lǐng)證休婚假。

為期十五天的蜜月旅，去了法國和意大利，拍了很多照片，雖累，卻更多甜蜜。

到這里，生活似乎可以一眼望到頭：結(jié)婚，生孩子，教育孩子，過著和多數(shù)人一樣的生活。

可生活畢竟是生活，要真的能一眼望到頭，也就沒有那么多的煩惱了。

就在蜜月回來后的一周，影子正在清理撒漏在辦公桌上的奶茶漬，卻接到一個陌生人的電話：“請問，你是程揚的老婆嗎？”

呃？

影子愣住。雖然領(lǐng)了結(jié)婚證，可未對別人說起，就連同事都不知道，想等婚禮舉辦后再說，所以“女朋友”忽然成為“老婆”，影子實在不清楚來人會是誰。

就在影子出神之際，對方繼續(xù)說：“有人嗎？你就是程揚老婆對吧？你老公出車禍啦，趕快來市二醫(yī)院，急診室?！?/p>

……

影子到醫(yī)院急診室時，程揚剛好被推出來，他醒著，“影子，我在這?！?br>

“怎么回事？”影子急切地問道。

原來是程揚騎電瓶車，被一輛私家車撞了，左腳踝骨折，膝蓋破損，臉部擦傷，被撞以后出現(xiàn)昏迷，所幸受傷不重。

繳了費用，辦了手續(xù)，影子找來朋友幫忙將程揚扶回家中。擔(dān)憂，心疼，讓影子同程揚一樣面呈疲倦。

影子守在床邊，小心地給程揚擦拭臉部，“疼嗎？”

“肯定啊?！背虛P疼得呲了一聲，“但更疼的是心?！?/p>

“這話不是該我說嗎？”影子凝重的表情終于減緩了一些。

“影子，我有話給你說?！背虛P將目光看向影子的眼睛。

影子的心在今天第二次被懸吊起來，她有種不好的預(yù)感，但又無從猜測，“怎么了？”

“今天騎車是因為走神了?！?br>

“嗯。”影子依然繼續(xù)用柔軟的毛巾擦著程揚的耳朵，等他繼續(xù)說下去。

程揚咽了一下口水，仿佛在做心里建設(shè)，半晌后才說：“影子，我要出國?！?br>

影子的手停了下來，溫?zé)岬拿硪呀?jīng)變涼了，她接上程揚的目光：“出國？哪個國家？什么時候？”

“馬來西亞，半個月后?！?/p>

“可是還有一個多月，我們就要結(jié)婚了！”影子有些激動了。

“給我兩年時間，影子?！?/p>

“不。”影子將毛巾隨手一甩，站起身來，“程揚，不要太自私。”

“影子，只是兩年，這是我們經(jīng)理好不容易為我爭取到的機(jī)會，人總得要成長不是？你永遠(yuǎn)是我的老婆，我永遠(yuǎn)是你的老公?！?/p>

“可是……”可是，請?zhí)及l(fā)出去了啊，可是，兩年的時間會發(fā)生什么誰說的準(zhǔn)啊，可是，心里為什么更多的是煩躁不安而不是不舍啊……影子沒有將心里想說的話說出來。

婚禮終于還是沒有辦成。程揚執(zhí)意要走，影子也漸漸想通。

……

影子從來沒有想過，自己的生活會這般戲劇化。

當(dāng)兩人的實際距離隔著國度，她才真的感到所謂的分別。

以前雖然有過幾個月的分離，但就在一座城市隔著半小時的車距；知道對方住在哪里，知道下雨天他總喜歡窩在床上看電視，知道他夏天的傍晚會去游泳，那種時候，雖然是分手狀態(tài)，可心里卻并不覺得空蕩。

如今，不知他住的環(huán)境如何，不知他都吃些什么，不知他工作的主要內(nèi)容都有什么，雖然是已婚狀態(tài)，可心里卻這般落寞。

有天，影子在公司食堂吃了點了一份平菇炒肉，回到家后，開始出現(xiàn)腹痛、腹瀉、頭暈、想吐的癥狀。隱隱地感到和今天吃的食物有關(guān)，第一反應(yīng)是食物中毒，她虛弱地從抽屜里拿出藿香正氣液一口氣喝了兩瓶，這才稍微好點。

每隔幾分鐘，便要去趟衛(wèi)生間，吐著吐著，把自己吐餓了，她翻出冰箱里的黃瓜和番茄，可黃瓜才吃了兩口，又哇哇全吐了出來，吐出來的黃瓜還是鮮綠的。

她難受極了。

夜越來越深，可她根本睡不著。她開始胡思亂想。

程揚于自己，到底是什么。

為什么別人婚后幸福甜蜜，自己卻是兩地分居？

如果……如果沒有遇見程揚，我會不會就不會像現(xiàn)在這般可憐？

直到此時，影子才第一次意識到，自己的身邊如此冷清。除了程揚，和遠(yuǎn)在老家的兩個閨蜜，想找一個人能在深夜幫自己買藥都不知該找誰。

因為程揚的存在而未體驗過孤獨的影子，被這忽然降臨的孤獨壓得有些喘不過氣。

出租屋內(nèi)的天花板，不斷閃過窗外車燈的影子，有只貓在外面叫喚，仿佛是有人在驅(qū)趕它。

想到自己明亮溫馨的家和爸爸媽媽，影子替父母心疼起自己來。從小可謂嬌生慣養(yǎng)，不會做飯，有程揚在便是程揚下廚，程揚不在的這兩個月，她天天吃外賣，吃膩了就自己煮點面條吃。

想到辦公室里的小林，條件一般，卻嫁了一個家境殷實的商人，領(lǐng)著幾千塊的月薪，背著上萬元的包，開著幾十萬的車，住著幾百萬的房，影子第一次感到現(xiàn)實生活中人與人的差距。

從前，她是被父母疼愛，被程揚照顧的孩子，她活在象牙塔里，只在乎自己想要的感情。

可是，象牙塔就像泡沫一樣，風(fēng)稍微吹得急一點，便會破碎。

而此刻，她正急速墜落。

手機(jī)傳來一條信息，是程揚發(fā)來的：“影子，這里信號不好，你在睡覺吧？我也才忙完。昨天爸爸給我發(fā)消息，說他們的超市門店老板要把鋪子收回去，給他們一個月的時間，從超市搬走，所以，我想給爸媽買套房子，不然，他們只有流落街頭了。”

影子讀了兩遍信息，苦笑著將頭埋進(jìn)被子里。

買房子，給爸媽？那我們呢。

兩位老人之前說，他們幾乎沒有存款，這么多年，能將程揚養(yǎng)活還供他讀書，已是非常艱辛。

而影子和程揚，存款不過十多萬，哪怕是老家不貴的房價，全部搭上都不夠吧？

沒有房子，住出租屋，可以接受。

沒有車，地鐵方便，可以忍耐。

他要去追夢，兩年時間，可以等待。

可是，至少一直都走在追求的路上的啊，但是，程揚的這個要求，似乎有些過分了……

程揚有夢，影子也有夢?。∽弑橹袊蠼媳?，吃遍各種系列美食。如果不是因為想著早點工作，好和程揚掙得房子車子，大學(xué)畢業(yè)時，影子就可以在父母的支持下，初步完成自己的夢！

是心碎，是不甘，也是懷疑，更是委屈。

關(guān)于夢想，關(guān)于金錢，第一次，讓得影子鄭重思考，去想自己被遺忘的夢想，該如何實現(xiàn)？去想金錢，對生活到底意味著什么？

她不知道，第二天太陽出來，她會不會同意程揚。

她不知道，接下來的時間，她要流多少眼淚。

她不知道，重復(fù)的工作，在哪一天會被厭煩。

她不知道，未來還會不會發(fā)生什么意外？

她只知道，那次她聽到程揚出了車禍時，她心里的恐懼。她害怕，害怕程揚出事，因為不管程揚是殘了廢了還是死了，自己的生活也將變得殘缺。她沒承受的勇氣。

好像，長大了，并不像想象中的那樣自由呢。

好像，長大了，愛情的滋味早就不存在，只是類似親情的感情維系在兩人之間。

為什么我會這么想，難道我不愛他了嗎？

愛又是什么呢？那些起早貪黑賣菜的夫婦，那些同在職場打拼背著生活擔(dān)子的年輕人，那些到了耄耋之年相攜散步的老人，那些富得不知錢該如何花卻又忙碌至極的人，他們的愛情是什么樣的？

影子想起和程揚初識的那個冬天，又審視了當(dāng)下的這個冬天。其實，兩個人早就變了，他們的愛情，早就被時間篡改了劇本。

一個意味著開始的冬天。一個代表著未知的冬天。

其實，自己隨時都是有選擇的。

可是，影子不知道，她會選什么。

世上哪有那么多轟轟烈烈的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