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九絞著水蔥樣的手指點點腦袋，而后破天荒地主動靠進帝君的懷中，細長而又柔嫩的指尖虛虛點向前方似畫布般展在他們眼前的過往，春雨般清脆的嗓音顯得格外明晰，“吶，若我猜得不錯，你眼前這個小娃娃十有八九便是前次你以塵封瑤池迫我同你相見，于青云殿中見著的那位得奇緣而飛升的仙者，葉青緹?！?br>

　　說到此處，鳳九停了停，覺著那時帝君的狀況委實可以用凄慘二字形容，許是對這檔子事兒的印象并未有那般深刻，是以她思慮片刻，終是換了一種她自認帝君應當十分有印象的說法，“嗯，就是之前你決意與那妙義慧明鏡同歸于盡時，擇來做繼任帝君，后頭機緣巧合撿回一條命后又打發(fā)去冥司給謝孤栦做幫手的那位?！?br>

　　末了，鳳九為確保帝君能夠?qū)崒嵲谠谙氲闷饋硭谥械那嗑煹降资钦l，壓低了聲音，囁嚅著將自己那時在梵音谷的事也提了提，“唔，也是我那時在梵音谷中拼了命想取頻婆果的原因。”

　　其實小狐貍說第一句時東華便想起來了，她后面自作聰明地補這般多的解釋委實是沒有甚么必要，不過葉青緹這個答案確然是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雖有些意料之外，東華卻是十分地滿意，這小白唯一一次在旁的人上身這般操心，竟也到底還是為了他。

　　不知怎的，鳳九總是覺著有些不大提得起精神，她在帝君懷中又尋了個更加舒服些的位置靠著，繼續(xù)道：“我雖著實是不大想得明白，怎的青緹竟成了你于凡世歷劫之身，若你便是青緹，那如今供職于冥司的青緹又是怎的一回事，但如此說來，往日凡塵中有些事情倒也便能解釋一二了?！?br>

　　鳳九到底還是覺著有些力有不逮，頓了半晌，悄悄地捏了個醒神的訣法，方才接著道：“譬如，那時我方見著青緹，嗯……你，不對，你的凡身不久，便將我本是神仙的那點事都給抖摟了個干凈，我也不曉得那是為甚么，按理說，這些事同個凡人說道必得萬分小心謹慎，可我那時確然是甚么都不曾考慮過，如今看來，若那是帝君你歷劫的凡身，這樁事便也是能勉強說得通的?！痹捯舴铰洌P九便覺著她的眼睛似乎愈加地睜不開了，以至于她已然有些忘記了她還有些甚么想同帝君說的話。

　　小白身上的罩子自盤古大帝消散的那刻起也便跟著消失了，雖說現(xiàn)如今是他掌著這往塵鏡的，他也盡力將這法器對小白的影響減到了最小，可奈何小白如今法力比之前世著實遜色了不少，這鏡子靈力過重，到底還是有些損耗她的精神，何況……

　　想到此，東華唇角微勾，眼神透了出一分無奈九分寵溺，他幻出一張床榻，將已然睡熟的小狐貍輕柔地放在榻上，又仔細幫她掖了掖被角，叫她能夠睡得更加舒服些。

　　東華輕撫著她腦頂?shù)慕q毛，心中無奈嘆道，小白也委實迷糊地過分了些，竟能將昏睡訣當個醒神的訣法朝自個兒身上招呼，瞧這睡得沉沉的模樣，想必是連吃奶的勁都使出來了，沒成想，這許多年過去了，竟真是連一點長進都沒有。

　　東華低頭在她唇畔輕輕印上一吻，大手輕拍著她肩頭，若是鳳九醒著，定會覺著帝君此時的模樣像極了滾滾剛落地時她哄滾滾睡覺的樣子。

　　東華的聲音低沉而溫柔，似是說給鳳九聽，也似是說給他自己聽，“小白，若是困，便睡吧，睡醒了，我們便到家了?！?br>

　　而那畫布中的過往依舊一刻不停地軋過既定的軌道，東華就那般靜靜地佇立在一旁靜靜地瞧著。

　　他瞧著鏡中那人于荷間遠遠見著小白的驚鴻一瞥，他瞧出了他眼中的驚艷和他的怦然心動；他瞧著小白因著被認作妖而有些氣急敗壞地同鏡中那人絮絮叨叨地講神仙的那些事，他瞧出了他眼中的悵然若失；他瞧著那宋姓皇帝危機一刻小白奮不顧身地擋在他身前，而鏡中那人卻毅然決然地擋在小白身前被充盈這妖氣的妖刀穿心而過，他瞧出了他眼中的恍然大悟。

　　東華雖對這些事未有絲毫印象，但他心中還是不由生出一股悵惘之情，從前小白化作小狐貍于太晨宮中陪伴他時是如此，而后小白陪他于凡塵恢復修為時亦是如此，他同她總是這般相知卻不相識地擦肩而過，如今竟是連他也難以說得清楚，從前他二人天命所判的無緣到底是正兒八經(jīng)的無緣還是僅僅是有緣而無分。

　　時光依舊安靜地流淌著，東華終是找到了此行他想要的答案。

　　原來，這妖刀瀾雨確然是有幾分厲害的，也可算作是妖族中上上等的法器，卻不知怎的竟會落入一介小妖手中，而那時葉青緹替小白擋下了這一擊。若是往日，這小小妖刀自是不可能奈何得了他，然那時他卻僅只一具凡身，并無護體的法力傍身，是以硬是叫這妖刀生生削下一縷元神來。

　　而這縷元神卻正正好是東華于這凡塵中修了功德的那縷，是以他雖入凡世卻依舊在回歸仙身后又沉睡了兩百來年才勉強恢復醒來，且他并未有任何關(guān)于凡世的記憶，以致他一直未曾察覺他曾下過凡并且還同小白有著那樣一段緣分。

　　那縷元神因著妖刀的原因便一直留在了葉青緹的凡身中，妖氣濃郁的凡身自是斷了他同那縷元神間的感應，以致這許多年來他都未曾尋到那縷元神。這些年間他的那縷元神竟?jié)u漸吸收融合了妖刀瀾雨留在那具凡身上的妖氣，長成一個近乎完整的仙魂來。

　　而當年小白從梵音谷取了頻婆果為葉青緹重塑仙身，又恰巧弄巧成拙地給了那元神最后一分助力，而今它已然是一完整的魂魄了，若是想取回倒還真是頗有些麻煩的。

　　東華揉了揉有些脹痛的眉心，俯身抱起熟睡中的小狐貍，收了床榻，便攜著裝有少綰元神的瓶子，抱著他的小白悠然踱出了往塵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