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慮不安的地方變體 | 羅馬式藝術(shù)(二)

《地獄之口》,出自《溫切斯特詩篇》。約1150年犢皮紙蛋彩畫,32.5×23厘米。倫敦大英圖書館

?羅馬式風格的地方變體
羅馬式藝術(shù)中的地方變體正是這一時期歐洲大陸處于松散王公聯(lián)盟統(tǒng)治的反映。不同地區(qū)擁有各自可用的藝術(shù)來源,獨特的藝術(shù)手法也在法國、意大利、德國和英格蘭的部分地區(qū)出現(xiàn),其中就包括意大利的比薩大教堂和德國的施派爾大教堂。著名的《巴約掛毯》則見證了該時期英格蘭與諾曼底藝術(shù)之間錯綜復雜的關(guān)系。

法國西部:普瓦圖
羅馬式時期,一個所謂的雕刻裝飾流派在普瓦圖地區(qū)出現(xiàn)。

普瓦蒂埃的大圣母教堂 大圣母教堂寬大的屏風式立面為雕刻裝飾提供了充足空間。精致的重邊連拱之下滿是或坐或立的房屋大小的人像,之下是一條橫穿立面的寬浮雕帶。亞當與夏娃的墮落與瑪利亞的生平故事并置,其中包括圣母領(lǐng)報和耶穌誕生,夏娃與瑪利亞的形象再次同時出現(xiàn)。

法國普瓦蒂埃市大圣母教堂西立面。12世紀早期

深深凹進的門道對豐富了雕刻效果,大門為眾多拱門和多重拱門飾所環(huán)繞。塔樓的圓錐形頂端幾乎與山墻(立面頂部的三角形墻體)等高,后者要高于其背后的實際屋頂。

法國東南部:普羅旺斯
在法國勃艮第以南的普羅旺斯地區(qū),羅馬式藝術(shù)從其周邊到意大利的藝術(shù)中受益頗多。“普羅旺斯”一詞出自其古代的名稱“羅馬行省”(Provincia Romana),確認了其與羅馬在政治與文化上的密切聯(lián)系。時至今日,當?shù)厝员S胸S富的羅馬藝術(shù)與建筑遺跡,例如尼姆的方形神殿。

圣吉爾-德加爾 圣吉爾-德加爾修院教堂的正立面,如同大圣母教堂的正立面一樣將教堂屏蔽起來。圣吉爾-德加爾教堂正立面由三座拱門組成,其靈感來自羅馬凱旋門,將古代的凱旋意象與進入教堂的重要界域功能聯(lián)系在一起。

法國圣吉爾-德加爾教堂西立面。12世紀中期

托斯卡納地區(qū)
羅馬式時期,意大利西北部的托斯卡納地區(qū)分裂為若干獨立城邦,其中最重要的是比薩、佛羅倫薩、普拉托和利沃諾。這些城市仍保存了早期基督教的基本建筑形式,然而同時也受到羅馬建筑的啟發(fā),增加了裝飾。

比薩大教堂 最為著名的意大利羅馬式建筑就是托斯卡納地區(qū)的比薩斜塔,其舉世聞名其實要歸功于一場事故。雕刻家波納諾.皮薩諾所設計的拙劣地基,在建筑施工之時就開始傾斜。這種獨立鐘樓設計早在9、10世紀就出現(xiàn)于意大利。

意大利比薩洗禮堂、大教堂和鐘樓(自西向東觀)。1053—1272年
比薩大教堂內(nèi)部

托斯卡納建筑刻意復興古代羅馬風格的方法就是在教堂外部貼覆五顏六色的大理石“外皮”。羅馬建筑中此類鑲嵌遺留甚少,因為其中大部分都被挪用來裝飾后來的建筑。比薩大教堂及其附屬建筑均為白色大理石所覆蓋,其上用暗綠色大理石鑲嵌了水平條帶和裝飾圖案。

佛羅倫薩圣喬瓦尼洗禮堂 佛羅倫薩在商業(yè)和藝術(shù)方面都領(lǐng)先于比薩,圣喬瓦尼洗禮堂是托斯卡納地區(qū)羅馬式建筑最為杰出的代表。這是一座始建于11世紀中期,擁有宏大穹頂?shù)陌私切谓ㄖ?。八邊結(jié)構(gòu)的象征意義在洗禮堂設計中具有悠久歷史。綠白相間的大理石嵌板設計呈現(xiàn)出嚴格的幾何線條,為典型的佛羅倫薩羅馬式風格。第二層假拱廊的三聯(lián)拱與凱旋門式設計在比例和細節(jié)方面都極具古典意味。

佛羅倫薩圣喬瓦尼洗禮堂

佛羅倫薩圣明尼亞托教堂 宏偉的本篤會修道院圣明尼亞托教堂可以俯瞰佛羅倫薩全城,而這一選址也反映出中世紀修道院的高貴地位。教堂正立面建有山墻,與這座建有側(cè)堂的木頂公堂式教堂相得益彰。圣明尼亞托教堂動工晚于圣喬瓦尼洗禮堂,與后者一樣,立面綠白相間的大理石貼面布局擁有相當精確的幾何形。

意大利佛羅倫薩圣明尼亞托教堂正立面。1062—1150年

默茲河谷的默茲風格
一批以金屬制品見長的羅馬式雕刻家活躍在默茲河谷地區(qū),這條河流從法國東北部流入現(xiàn)在的比利時與荷蘭。該地區(qū)在加洛林王朝時期是經(jīng)典蘭斯風格的發(fā)源地。羅馬式時期,對古典藝術(shù)的關(guān)注充分在其藝術(shù)作品中表現(xiàn)出來,該地區(qū)的藝術(shù)則稱為“默茲藝術(shù)”(Mosan art)。列日修道院院長何里納斯為當?shù)氐姆酱氖ツ附烫枚ㄖ屏艘粋€青銅洗禮盆。

余伊的雷尼爾:洗禮盆。1107—1118年。青銅,高63.5厘米。比利時列日圣巴泰勒米教堂

德國
神圣羅馬帝國的傳統(tǒng)在德國,是復興羅馬形式的過濾器。集中在萊茵蘭的德國羅馬式建筑,在其結(jié)構(gòu)與形式語匯方面,都依賴于加洛林和奧托統(tǒng)治者們贊助興建的建筑。

施派爾大教堂 施派爾大教堂于1061年祝圣,其中容納了諸位神圣羅馬帝國皇帝的陵墓。其中堂覆蓋有木構(gòu)屋頂,這點與其他加洛林和奧托的建筑不同。

在1080年的一次重要重建工程中,中堂屋頂改為交叉拱頂,解決了困擾羅馬式建筑師們的問題。筒拱在美學上令人愉悅,在聲學上可以產(chǎn)生共鳴,而且具有防火的優(yōu)勢,但是卻嚴重限制了進入中堂的光線。最終施派爾大教堂的建筑師們通過交叉拱的方法解決了這個問題。羅馬人曾相當成功地使用過交叉拱,將外推力有效地疏導向四角。

德國施派爾大教堂內(nèi)部復原圖(根據(jù)Conant的圖繪制)。約1030—1061年
德國施派爾大教堂內(nèi)部,約1030—1061年;拱頂,約1080—1106年

諾曼底和英格蘭
在北部的諾曼底,基督教得到諾曼底公爵和貴胄們的大力支持。他們是早期的維京人,后來將諾曼底轉(zhuǎn)變成為強大的封建領(lǐng)地,與修道院院長和主教一同建立了侍臣聯(lián)盟,謀求土地授權(quán)。

《巴約掛毯》 諾曼底人與英格蘭人間的復雜關(guān)系在《巴約掛毯》中顯露。這并非一條掛毯,其實是一條長達70余米的亞麻刺繡飾帶?,F(xiàn)存的50個場景記錄了大量歷史事件,最終的事件是1066年征服者威廉穿越英吉利海峽,并于國王懺悔者愛德華死后成功奪取了英格蘭王位。掛毯的設計者通過極其熟練的手法將敘事性與裝飾性融為一體。兩條邊飾點綴在主要場景兩側(cè),其中有些圖像是裝飾,另外一些則是對于掛毯連貫敘事的注釋。

《人群敬畏地凝視彗星;哈羅德被告知預兆》,《巴約掛毯》細部。約1066—1183年。亞麻布羊毛刺繡,高50.7厘米。法國巴約征服者紀堯姆中心

在圖示的場景中,上邊框里描繪了拖著火紅尾巴、旋轉(zhuǎn)著的星星,一位侍從向新近加冕的哈羅德敘說這一令人驚異的自然現(xiàn)象。題字ISTI MIRANT STELLA(“這些人因星星而驚奇”)則記錄了1066年哈雷彗星的華麗登場,而這恰恰發(fā)生在哈羅德加冕之后不久。對中世紀的觀眾而言,自然現(xiàn)象的預言意義想必清晰無誤,特別是他們還親眼見到了預言成真。

《黑斯廷斯戰(zhàn)役》,《巴約掛毯》細部。約1066—1183年。亞麻布羊毛刺繡,高50.7厘米。法國巴約征服者紀堯姆中心

一位士兵從后腿騰空的馬上跌落,于是猛拉對手坐騎的腹帶以使其傾倒。掛毯與科爾比福音書手抄本的親緣關(guān)系在馬匹生動的翻筋斗姿態(tài)中表現(xiàn)得十分明顯,也與福音書中獅子的姿勢十分相似。在中世紀,由于宗教領(lǐng)域與世俗領(lǐng)域的區(qū)分并不明顯,因此兩者可能會運用同樣的圖畫設計。

達勒姆大教堂 諾曼底人的建筑中出現(xiàn)了許多建筑工程學上的重大突破,威廉贊助興建了一批諾曼底風格的建筑。始建于1093年的達勒姆大教堂是中世紀歐洲規(guī)模最大的教堂之一,不僅中堂比圣塞爾南教堂寬出三分之一,而且總長度也更大,竟然達到了120余米。這座拱頂極具價值,其最早在三層中堂內(nèi)系統(tǒng)運用了有肋交叉拱,標志著超越施派爾大教堂的根本進步。

英格蘭達勒姆大教堂中堂,東向觀

從美學角度來看,達勒姆的中堂堪稱羅馬式建筑中最為精美的建筑之一。交替墩柱所具有的堅固感與明亮拱頂那船帆般的表面空間形成了鮮明對比。這種相對較輕且靈活的結(jié)構(gòu),使得高大寬闊的空間之上還能砌筑防火的石砌拱頂,同時還保留了高側(cè)窗以提供充足的光照。達勒姆大教堂展示出強大的建筑活力,圓柱上各不相同的線刻裝飾與拱肋所構(gòu)成的圖案是盎格魯—撒克遜民族熱愛裝飾、關(guān)注平面圖案的表現(xiàn)。

卡昂圣艾蒂安教堂 卡昂的圣艾蒂安修院教堂由征服者威廉建立,工程始于1066年其入侵英格蘭之前的一至兩年,但這座教堂最終耗費了一百余年才得以完工。在這期間,達勒姆大教堂的成果有肋交叉拱技術(shù)趨于成熟。

法國卡昂圣艾蒂安大教堂西立面
法國卡昂圣艾蒂安大教堂中堂,拱頂建于約1115—1120年

羅馬式時期的悖論
羅馬式時期,西歐修建的世俗建筑反映出經(jīng)濟條件的改善與政治的穩(wěn)定。然而,這些建筑的防御性質(zhì),以及該時期手抄本中駭人的圖像也暗示了社會中縈繞不去的焦慮和對于保障的渴望。

達勒姆大教堂和卡昂圣艾蒂安教堂標志著羅馬式建筑試驗的頂峰。建筑的防御性質(zhì)也暗示了一個悖論:這些堅固、有力的建筑在表達一種新近獲得的自信同時,也暴露出揮之不去的恐懼感。

恐怖的末日審判場景以及羅馬式藝術(shù)中其他表現(xiàn)怪物和惡魔式生物的圖景都證明了這種焦慮。12世紀中期作于英格蘭的《溫切斯特詩篇》里,有一頁畫著一個巨大的地獄之口:頭部畸形的魔鬼大張著血盆大口,吞噬各個階層的罪人。

《地獄之口》,出自《溫切斯特詩篇》。約1150年。該作品來自英國溫切斯特。犢皮紙蛋彩畫,32.5×23厘米。倫敦大英圖書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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