渺渺啼鴉了。
亙魚天、寒生峭嶼,五湖秋曉。
竹幾一燈人做夢,嘶馬誰行古道。
起搔首、窺星多少。
月有微黃籬無影,掛牽牛、數(shù)朵青花小。
秋太淡,添紅棗。
愁痕倚賴西風掃。
被西風、翻催鬢鬒,與秋俱老。
舊院隔霜簾不卷,金粉屏邊醉倒。計無此、中年懷抱。
萬里江南吹簫恨,恨參差、白雁橫天杪。
煙未斂,楚山杳。
蔣捷,宋末元初人。出身名門望族,三十歲時亡國,從此隱居不仕。
知道了大致的背景,也就能更好地理解這首詞了吧。
他遠遠聽見烏鴉忽斷忽續(xù)的叫聲,抬頭看窗外,魚肚白的天空下,湖中的礁石小島都透著寒意。秋天來了。
這兒的“魚天”,我自己的理解是魚肚白的天,也就是早晨天蒙蒙亮的時候,也回應了后句的“秋曉”。而“五湖”,有人認為是太湖,有人認為是洞庭湖。我覺得是洞庭湖,具體原因之后說。
第一段頭幾句,就是他在很早的早晨醒來了?!懊烀臁保疤澍f”,“寒生”這些字,都給人一種冷冷凄凄的感覺。可能也是境由心生吧?
他醒來以后就慢慢地回憶昨天晚上的場景。
“竹幾一燈人做夢,嘶馬誰行古道?!边@兩句是本詞中我最喜歡的描寫。一張竹質茶幾,一盞燈,一個人(顯然指他自己)在睡覺,迷糊中聽見路上有馬嘶,不知是誰在深夜行走。
這兩句用的字極素,又踏實,僅僅簡單描繪了幾件事物,卻形成一個非常古樸而悠遠的意境。
因為這時我們已經完全可以了解,作者當時是在途中,晚上于驛站休息。這兩個句子之間有一種很微妙的對比和變化。屋內簡樸的裝飾(因為是在驛站),一個人在休息,聽見路上有人趕路。一靜一動,寫出征途艱辛。
而另一種理解,“嘶馬誰行古道”更像是他在夢中恍惚回到了白天自己趕路的場景,這個“誰”其實是他自己。這樣一想的話,整個場景更有一種電影中閃回的模糊感,更有韻味,也更具情感。這時的“嘶馬誰行古道”就不止是一個描述,而更是他內心對于羈旅憔悴的感慨了。
我在查資料的時候還看到有人從這個詞的古刻本中考證,認為這兒的“燈”不是指通常意義上的燈,而是指馬鐙(古刻本中的是繁體“鐙”,應該是“鐙”字的繁體,而不是“燈”)。我不清楚古代人夜間讓馬休息的時候卸下了馬鐙是不是會隨身帶去房間……但是這里把馬鐙和竹幾放在一起,景象有點不美……所以我就還是選擇理解成一盞孤燈吧!
他睡著睡著可能醒了,起來撓撓頭,嘆鬢發(fā)轉白。這里的“星”應該是鬢間白發(fā)星星點點的意思。
后面幾句也很有風味?!?b>月有微黃籬無影”,不直接寫月亮,而寫月亮微弱淺黃的光芒,照著地上的籬笆,說明他是低著頭看的,同時還看到了籬笆邊的牽?;?,青青的小花朵,掛在枝條上。
這一句傳遞出的氣質和前幾句中的“竹幾”、“古道”很一致,都有十分樸素的、淡漠的感覺,好看。
而他的心情呢,也是那樣地靜。有憂愁,有苦澀,但是很平,很靜。
其實這首詞我只喜歡第一段……每一句中都有情,卻淡而隱,在沉靜中讓人有所感動。而第二段似乎直接了些,失去了那一股幽眇的調子。
人到中年,國破家亡,一句“與秋俱老”,沉沉的心灰意懶。鮮衣怒馬少年時,又怎會想到如今這番中年況味?
第二段前一半傷時,而后一半則懷故?!叭f里江南吹簫恨”,用的應是“吹簫吳市”的典故。伍子胥在躲避楚王追殺的途中,盤纏用盡,因而在吳國都城吹簫乞討。所以后世用“吹簫吳市”來形容街頭行乞。
寫下這一句的時候,蔣捷想必也正在經歷著同樣的冤屈、忿恨,和背井離鄉(xiāng)的慘痛吧。
大雁在空中列隊飛行。輕煙浩渺,而故國,很遠。
“楚山”即泛指楚地的山(今湖南、湖北一帶)。也因此我覺得第一段里的“五湖”很可能是指位于楚地的洞庭湖。
“秋太淡,添紅棗?!鼻锾靵砹?。家和國卻都沒了。秋天的味道太淡太淡,便有幾顆紅棗,又能增添幾分過去的颯爽之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