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是仙界的天蓬元帥，守護天河上萬年，大部分的日子是與這河中的生靈為伴。天上日子一天比一天無聊，當我不想再做神仙的時候，我便成了一只豬，或者說是一只豬妖。
我的名字叫豬八戒，是一個極為俊俏的和尚給我起的。他說，我長得像豬，所以姓豬；又希望我能戒這戒那，所以叫八戒。我很想對他說，你長得像個小白臉，你怎么不姓小。我特別嫉妒這個和尚，嫉妒他的相貌，嫉妒有那么多的漂亮女子喜歡他。我更恨他，恨他清高地拒絕了所有女子，讓那些女子傷心欲絕，如此傷天害理的事情滅掉他的九族都不夠，不，是殺他九次都不夠。我在天上的時候，也像他一樣好看，甚至比他還多了一份勇武。但諸多該死的天條天規(guī)讓我的樣子并沒有發(fā)揮作用，沒有仙子和我表白，我也不能去追求自己喜歡的人。天下的不公大致如此。
讓我平衡的是，還有一個和我一樣丑的猴子在我身邊。他的丑是從石頭縫里帶出來的，所以莫說是女子，就連母猴子都不會喜歡他。但我也恨他，因為我打他不過，總受他欺負。我本來就大的耳朵，硬生生被他拽大了一圈。
更讓我平衡的是，還有一個蠢笨老實、任勞任怨的沙僧。人如其名，沙僧就是一個傻子。猴子欺負我，我就欺負沙僧。
他們一個是我的師傅，一個是我的師兄，一個是我的師弟，外加一條龍不龍、馬不馬的白龍馬，我要和他們一起完成一件名叫西天取經的光輝事業(yè)。雖然我并不只知道取的經有什么用處。
我曾經去過西天，在我還是天界元帥的時候。與無聊的仙界相比，西天只能用更加極其非常無聊來形容。那里所有的男人都是一樣的頭，一樣的表情。最大的光頭在蓮花座上喋喋不休，下面的光頭一動不動看著大光頭。只有一個不是光頭，她是一名女子，有很長的發(fā)，像霓裳仙子的一樣長。就是她讓我拜入我?guī)煾档拈T下。我一直都在想，一個如此漂亮的女子為什么要待在這都是男禿頭的西天，忍受青燈古卷的清苦生活？我也在想，我為什么要乖乖地聽這名女子的話去跟著一個凡人求經。她是西天，我是仙界，她并不能管到我，但我就是很聽她的話，見了她，我甚至會下跪?；蛟S因為她是一名漂亮姑娘的緣故。
我們幾人中，只有我一個人是沒有任何目的而去取經的。師傅的目的很崇高，為了普渡東方的大唐子民，開發(fā)民智。猴子、沙僧和白龍馬，他們三個都是被天庭所拋棄的，所以目的很功利——為了不再遭受身軀之痛，順便再在西天撈個官當當。當然我也是天庭所拋棄的，而且從外表看我可能是最慘的，但取經對我并沒有什么好處，我不可能再變回原來的模樣，就算在西天當了官，終究是不食煙火的和尚，遠不如我在高老莊快活。但就像上面說的，我還是乖乖的去西天取經，因為是一個女子讓我的去的，我對高貴美麗的女子沒有絲毫的抵抗力。 取經路十萬八千里，和猴子的跟頭一樣長。在這長長的路上，我們遇到了很多妖怪，準確一點說應該是一些妖怪和許多神仙。如此說，是因為那些被猴子當做妖怪的東西有很多是天上的-------東家的牛，西家的兔，北家的獅，南家的鹿。這些天上的東西我都認識，而且有的還被我玩過。但我不明白他們?yōu)槭裁匆b作不認識我，而且還要把我抓起來。難道是因為他們下界后變成了人，我下界后變成了豬的緣故?；⒙淦疥柋蝗?，仙落豬圈寵物欺。
當我們到達西天后，那個佛界老大給我們授了封，他也成了我的老大。我被封為凈壇使者，一個油水很足的肥差。我們兩人一猴一豬一馬中，我的功勞其實是最小的，我得到的位子卻是最舒服的。如來如此偏愛我，或許是因為我曾經的官職比較高，也可能是因為那個被我遺忘了許久的故事。
二、 我因調戲霓裳仙子而被貶下凡間，成為千萬年來唯一一個變成豬的神仙。在凡人眼里，如果我是人樣，那我就是神仙，當我變了豬樣，就是妖精。我咬死了生我出來的那只母豬和所有的小豬，然后藏匿于深山之中，食山中野物，飲山澗清溪，不與人間往來。我怕我嚇到那些以貌取人的凡人，更怕他們叫我妖精的時候我會打死他們。我是神，我從來沒有忘記。 但是我真的好孤獨，和在天上的時候一樣孤獨，我只能依靠不停的行路來打發(fā)這漫長的時光，直到我來到一個叫福陵山的地方。
這是一個很漂亮的地方，比我之前所走過的地方都漂亮。漂亮的地方總會有漂亮的女子，于是我遇見了卵。
卵出現(xiàn)在我的視線里的時候，我正在烤一只兔子。我在半山腰的時候看見這只兔子，本來并沒有拿它當午餐的意思，但突然想起了天上那只特別小心眼的玉兔，便打起了兔子的主意。為了抓到它，我費了好大的勁，它似乎并不是一只普通的兔子。
我正要享用，卵突然出現(xiàn)，二話不說就對我動起手來。我見是一女子，便一味躲閃，卵卻招招要奪我命。我被逼無奈只好出手自保，拆了幾十招，卵見那拿我不下，怒斥道：你是哪里來的豬精，竟敢吃了我的兔兒。
我看了一眼還架在火上的兔子，趕忙辯解：仙女姐姐莫怪，我不知那是姐姐的兔子，不是有意為之。
卵啐了一口：你個豬妖，把命還來。說著向我逼來。
從我懂事的那天起，我的母親就告訴我一句話：不要打女人，無論這個女人是誰。千百年來，我一直謹記母親的教誨，從未打過一個女人，今天依舊不會破例。我束手就擒，卵一腳把我踢倒在地。
卵杏眼圓睜，說：為什么不還手？
我捂著胸口說：我母親告訴我不要打女人。
卵一愣：呃.....
我拍拍屁股站起來，說：我殺了你的兔子，你殺了我吧。 我在心里篤定她并不會殺我。
卵抬起手，又摔了下去說：難得你有這樣的母親，看在你母親的份上我不追究了，只是你要答應我的一個條件。
我說：什么條件？
卵說：兔兒是我在這里的唯一陪伴，現(xiàn)在它沒了，你就留下來陪我吧。
我二話不說就答應了，想來我是賺的，不僅活了命，還能陪侍美人。
卵說：幫我把兔兒埋了吧。
我用九齒釘耙刨出一個坑，把兔子的肉和皮放進去。
卵從衣服里拿出一個琉璃球，蹲下，把球放進去，卵的眼淚正好滴在玻璃球上，一閃一閃的，比陽光還要亮。我也蹲下，看卵。卵很美，流淚的時候更美，我想她就這么以一直哭下去。我看得呆了，直到卵說埋了吧，我才醒過神。
我把墳墓弄好，又撇了樹枝當牌位，跪下磕了三個頭，說：小兔兒，你好好走，到了陰間記得和閻王說讓你投胎做人。以后姐姐就由我照顧了，你放心的走吧。
我起身，回過頭，卵又哭了。她哭起來很美，但我不能讓她一直哭下去。母親還告訴我：男人最大的本事就是不讓女人哭泣。
我剛準備安慰她，她突然抱住我，趴在我的肩頭放聲哭起來。我能感覺到她的眼淚一滴滴落在我的肩上，那種感覺就像是心臟一下下跳動，砰砰砰地，我想要說的安慰的話也被這砰砰砰的跳動給震了回去。我是個沒本事的男人，但我覺得很幸福，已經好久沒有人這樣抱過我了，我甚至有一瞬間的錯覺，抱著我的人是我的母親，只是我的母親從不會在我面前這樣放聲大哭。
卵哭了好久，流了很多淚水，太陽被打得黯淡，變成了月亮；空氣被打得潮濕，變成了霧；我的肩膀被打得潮濕，變成了依靠； 終于，卵不哭了，松開手，擦著眼淚說，沙啞著說：不好意思。
我的肚子咕嚕嚕的叫起來。我一手摸著肚子，一首撓著頭，嘿嘿地說：是我不好意思。
卵噗嗤笑出來：午飯也沒吃到，想必餓的不輕，趕緊跟我回洞府吃點東西吧。
我跟在她的身后，來到她的家-----云棧洞。
洞里的擺設很精致，像她的樣子。母親說，女人要把自己的東西整理的干凈美麗，哪怕是一無所有的時候。她和母親是一樣的人。
卵為我做好了飯，端到我面前，說：嘗嘗。 我吃飯向來是不用嘗的，更何況是一整天沒進食。我豬吞豬咽起來，瞬間把飯菜一掃而光。 母親說：在女孩子面親前一定要斯文。母親對我說過的話，只有這句我沒聽。
我擦著嘴，打著飽嗝。
卵哈哈大笑起來，笑的彎下了腰，說：我第一次見你這么吃飯的。
我嘿嘿地笑，說：不好意思，豬都是這樣吃的。
卵笑的更兇了，花枝亂顫，手撐著桌子好一會才說出話來：我第一次聽見這么說自己的，你太可愛了。
我笑著說：你更可愛，也不問問我什么來歷，就把我?guī)У侥愕亩锤?。你不怕我是個壞人嗎？ 哦，不對，應該是你不怕我是只壞豬嗎？
卵說：你有一個不錯的母親，這就足夠我相信你了。我只按我的感覺做事。
我看著她，有濕濕的東西在我眼睛里翻滾：那你也不嫌我丑嗎？
卵說：我孤身一人住在這深山里面，有你愿意陪我作伴已是幸運，怎么會在意你的樣子呢。而且我看的出來，你有些本事，也能幫我做些事情。
我努力按住眼睛里的東西，說：你是我做豬之后第一個和我說話的。
卵把身子探過來，眼睛忽閃忽閃的：這么說你原來不是豬？
我低下頭，嘆口氣：不是。
卵雙手支著下巴，說：看來有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介意和我說一下嗎？我想了解你。
我抬起頭，看著她，卵的大眼睛直直的盯著我，我點點頭。
我說：我本來是仙界的天蓬元帥，執(zhí)掌八萬水軍，守護天河。
卵雙手拍掌，說：聽起來好威風的樣子。
我苦笑道：不只威風，那個時候的我英俊瀟灑，面如冠玉，是很多仙女議論的對象。
卵說：沒看出來。那你是怎么變成現(xiàn)在這個樣子的。
我說：你跟我出來。 我和卵走到外面，坐在洞口的階梯上。
我指著彎彎的月亮說：月宮里有一位霓裳仙子，她是天界最漂亮的仙子。有一次，天庭舉辦宴會，我喝醉了酒，就去了霓裳的宮殿。我想去抱她，結果她把我推倒在地，去向玉帝告了狀。玉帝震怒，就奪了我的仙籍，貶我下界，投到了豬胎，所以就成了現(xiàn)在的模樣。
卵說：這么說你是自作孽嘍。
我說：應該是吧?，F(xiàn)在你還覺得我不是個壞人嗎？
卵說：你是頭好豬。
我哈哈大笑：謝謝你。
卵指著月亮說：那霓裳仙子不識你，是她的眼睛不好使。
我說：是我對不起她。
卵說：現(xiàn)在你都這個樣子了，都是拜她所賜，你不欠她的。
我看著她，說：好了，我的說完了，和我講講你吧。
卵低下頭，默不作聲。
我趕忙說：如果有什么難言之隱的話就不要說了。
卵抬起頭，說：其實你比我要好的多了。
“呃”我說：我在你身上感覺到一股怪怪的氣息，似乎非仙非妖。
“你的感覺沒錯?！甭颜f：我是鳳凰的女兒，但從母親肚里出來的時候我就是一個死卵，因而被遺棄在荒野。
我說：那你是怎么活下來的呢？
卵說：也許是因為我們鳳凰一族的血統(tǒng)，我竟能吸取天地日月之精華，時日久了，吸收的精華多了，我便憑借這天地靈氣獲得了生命，幻化成人。之后便來了這福陵山，在這洞里棲身到現(xiàn)在。你來之前，只有兔兒和我作伴。
我說：你為什么不去找你的母親以及兄弟姐妹呢，我知道孔雀和大鵬都在西方極樂世界享福呢。
卵說：我既已被母親拋棄，就沒了家，更沒有家人啦。
我說：你母親拋棄你是因為她不知道你還能活過來。如果你現(xiàn)在去找她，她肯定會認你的。
卵說：何必呢？我現(xiàn)在人不人，鬼不鬼的，母親要是見了我恐怕還會嫌棄我玷污了鳳凰一脈的血統(tǒng)吧。
我點點頭，哈哈笑起來，說：咱們兩個講了兩個悲慘的故事，還不知道彼此的名字呢？
卵也笑起來：是啊，光顧著嘆氣了。我沒爹沒娘，從死卵中活過來，我就叫卵，你呢？
我說：我本名叫馬廣泰，只是現(xiàn)在這個樣子恐怕該叫豬廣泰了。
卵咯咯地笑：不好聽。對了，你在天上不是做天蓬大元帥嗎，那我以后就叫你天蓬吧。
我說：聽你的。
卵抱著腿，看著天：我到現(xiàn)在還沒去過天上呢，你給我講講天上是什么樣子吧。
我說：天上啊到處都是玉宇瓊樓，那些樓閣隱沒在云霧之中，如夢如幻，像極了凡間的海市蜃樓；還有美麗的花海竹林，一年到頭都不會凋落；還有我守護的天河，波瀾壯闊，寬廣無際......無聊的時候我最喜歡做的就是在天河里游泳，魚群會追逐著我，用嘴咬我的身體，比按摩還要舒服。
卵露出艷羨的神情，感嘆道：好美啊，好想上去看看。
我說：天上就是用來看的，也只能用來看看。在上面待得久了，你就會發(fā)現(xiàn)日子會很無聊，就好比是一幅極其美麗女子的畫像，觀賞她的人都會覺得美到了極致，只有畫中人才知道在畫上的痛苦。
卵錘了我兩下，說：我不信，你呀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但你不要打擊我對天上的向往之心。
我笑道：好，我錯了。那你就好好修煉，爭取能夠修成正果，到天上做神仙。
卵垂下頭，說：恐怕是沒希望了。
我問道：為什么？ 卵說：我本就是死卵，雖然吸取天地靈氣得以存活，但終究是天生不足，身子一直都不是很好。我曾遇到一位云游的道長，他給我診過后說我年受難永，也許哪一天就突然不行了。 我剛剛打你用的功夫就是那位道長教的。
“上天真的很不公平?！蔽艺f：道長說的是也許哪一天，但也許會一直沒事呢。
卵笑了，說：但愿吧，反正我本就不應該活在這世上。
卵靠在了我的肩上，我的身子微微一震。卵是第二個靠在我肩上的女子，被人依靠的感覺我已經遺忘了太久了。
卵說：以前兔兒在的時候，我就會抱著兔兒在這里看天。兔兒累了，睡著了，我就和她說話，也不知道她聽到過沒。說著，卵咯咯地笑了起來。
我很想伸出手臂抱著她，但我不敢，我怕她會像霓裳一樣消失。
我們兩個就這樣坐了一夜，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時候睡著的，只知道醒來的時候，卵還睡的很香，臉上帶著笑容。
吃早飯的時候，卵很快就把飯吃完了，然后看著我，有些羞澀。 我也被她看的不好意思啦，說：你吃飯吃的那么快，不會就為了看我吃飯的樣子吧。
卵說：你娶了我吧。 我一下子把剛送進嘴里的飯噴了出來，全噴在了卵的臉上。
卵卻絲毫不在意，說：你是不是看不上我？
我也顧不得擦嘴，揮舞著手說：怎么會，就我這個丑樣子，你看不上我才對。我只是被你的話給嚇到了，因為今天才是你我認識的第二天。
卵說：但昨晚我們把該說的都說了，我對你足夠放心，你對我的感覺呢？
我說：你收留我的時候我就決定以后跟在你身邊了，你要嫁給我是看的起我，我怎么會拒絕呢。
卵說：那你是答應了？
我點頭。 卵跳了起來，把我也拉了起來，說：東西我都準備好了，先梳洗打扮下我們就拜堂成親。
我和卵換上了婚服。這衣服是她親手縫的，就想著哪一天能用得上。
我的人生的第一次婚禮就這樣在天地的注視下完成。這也是卵的第一次婚禮，也是她的唯一一次婚禮，而我在未來還有一次。我對不起卵。
我和卵喝了很多酒，當然大部分是我一個人喝的。有那么一瞬間我把卵當成了霓裳，我差點就叫出了霓裳的名字。 卵把我從幻覺中拉了回來。
我抱起卵，說：你知道我為什么說天庭無聊嗎？
卵笑說：因為你待得太久了。
我搖頭說：因為在天庭我就不能這樣抱著你，更不能和你行云雨之事。
卵的臉一下子通紅，不說話，捶我的胸口。
卵懷上了我的孩子，她的身體卻一天比一天弱。
卵走的那天也是晚上。繁星滿天，月光彌漫，微風推著綿軟的云兒慢悠悠的晃蕩，空氣中盡是蟲鳴的旋律。
我又一次看見卵流淚。她哭的樣子還是那樣美，只是這次臉色比淚水還要白。淚水流到她的嘴角，她開口說話：我對不起孩子。
我第一次用手擦去了她的淚水，說：這是他的命，不關你的事。
卵拉住我的手：我還可以到黃泉路上陪他，只是剩下你一個了。
我把另一只手搭上去，說：有你陪伴的日子已經夠我一生去回憶。 卵突然笑了，是狡黠的一笑，說：我告訴你一個秘密。
我瞪大了眼睛。
卵說：“其實我夢想中的如意郎君是穿著威武的盔甲，指揮千軍萬馬的大將軍。
我哈哈大笑：那不就是以前的我嗎。
卵笑，是幸福的笑，說：所以我嫁給了我夢想中的夫君，我是世界上最幸福的新娘。
我說：我也是世界上最幸福的新郎。
卵說：我在想我們第一次見面的那個晚上。
我說：不用想了，我們現(xiàn)在就回到那個晚上。 我把卵背出去，我們并排坐在石階上。
卵說：還是回不去了，你看這石階都比那時候涼了很多。
我說：是天氣涼了。
卵抬頭，指著天上那輪滿滿的月亮，大聲的喊：那個叫霓裳的，你錯過了這個世上最好的男人。
我看著卵，不知道該說什么好。在一起不到一年，沒想到她竟如此懂我。
卵喘著氣，靠在我的肩上，說：你再給我說說天上的樣子吧。
我深吸了一口氣，說：天上啊到處是玉宇瓊樓，那些樓閣隱沒在云霧之中，如夢如幻，像極了凡間的海市蜃樓；還有美麗的花海竹林，一年到頭都不會凋落；還有我守護的天河，波瀾壯闊，寬廣無際……無聊和累的時候我最喜歡的就是在天河里游泳，魚群會追逐著我，用嘴咬我的身體，比按摩還舒服。
卵沒有說：好美啊。
壓抑了一晚上的淚水終于沖破了阻攔，肆無忌憚地傾瀉而下，比月光還要多。但這淚水更多的是對不起而已——說實話，我沒有喜歡過她。
卵靜靜地靠在我的肩上，睡的很香，臉上帶著笑容。其實，她睡著的時候比哭的時候還要漂亮。
三、
如來被卵的妹妹孔雀吃了，然后他剖開孔雀的肚子出來，于是孔雀就成了如來的媽媽，成了眾佛之母——如果按照如來的方式，那只猴子現(xiàn)在已經有了一個獅子爸爸和一個蟒蛇媽媽——卵的哥哥便成了如來的舅舅，而我是如來的姨夫，這層關系我的師父師兄師弟都不知道。 其實，我也快忘了，畢竟我曾是仙界中人，并不想與如來沾親帶故，但如來的封賞讓我想了起來。
如來這般對我我更加深信了自己在天界時總結出的一個道理：神仙首先是人，其次才為仙。如今這句話就可擴展為：無論仙佛，首先為人，其次為仙佛。
受了封，我們師徒四人就要散伙，唯一的遺憾是吃散伙飯的時候沒有喝到酒。離別應有酒，才是該有的氛圍，如我離開天庭的時候，又如卵離開我的時候，再如高小姐離開我的時候.....可能是太久沒有嘗到酒的滋味，我竟忘了酒和水的區(qū)別，以致于在做凈壇使者的的漫長日子里，我沒有一次想念酒。然而，每個夜晚，我抬起頭，就開始想念那月光的味道。
我在院子里擺了很多的酒壇，用來儲存月光。每到星沉月落、天色將曉之時，我便會打開一個壇子，一飲而盡，然后我便醉了，開始呼呼大睡。待到黑暗裹著第一道月光來臨，我醒過來。我沿著月光看月亮，卻不知道霓裳在看什么。我很想跺一跺腳飛到月宮里，哪怕是站在角落里看霓裳一眼，但我不敢，我怕她會被我的樣子嚇到。我不想在她的眼里成為一個徹底的畜牲。
我是喜歡她的，她是我在天上唯一喜歡的仙子。 母親說，喜歡一個女孩就要專一。
但是在天堂生存的代價就是要孤獨永世，該死的天規(guī)拒絕神仙的一切情欲，當然玉帝王母除外。真正能夠做到滅去七情六欲的除了太上老君等上古圣人，剩下的就是在凡間修行得道升天的土包子，他們被統(tǒng)一稱作仙，以此與那些天生就是天界之人的神區(qū)分。在凡人眼里，神和仙是一樣的，凡人愚昧，不懂天堂。凡人和牲畜要想升天，必歷經諸多磨難，禁絕七情六欲，忍受其他人不能忍受之痛苦，因此當他們升入天界后，心已堅如磐石，不會對任何情欲有感覺。神則不會這樣，父母為神，天生為神，沒有痛苦，沒有磨練，人會有的感覺神都會有，所以違反天規(guī)的都是神。比如玉帝的妹妹瑤姬、玉帝的女兒織女、玉帝的外甥女三圣母...... 我也是神，因為我的父母同時升了天，兩個仙人合在一起就成了神。
我的小的時候很幸福，父母呵護，眾神捧著，成了年，我被封為天蓬大元帥，掌管八萬水軍。我的父母便外出云游，不知所蹤，從此偌大的府邸除了奴才，只有我自己。最無聊的時候我就喜歡躺在天河里，隨波逐流。都說流水無情，這水卻把霓裳帶到了我面前。
霓裳是穿著粉紅色的衣裙出現(xiàn)的，和月宮里其他的仙子一起來天河邊嬉戲。
霓裳欠身行禮，聲音溫柔，像月光一樣：小仙霓裳，和眾姐妹想到天河游玩，還望元帥允我們進去。
母親說：不要拒絕女人，尤其是漂亮的女人。
就算母親不說，我也不會拒絕漂亮的女人，而且是一眼就讓我記住的女人。
我說：看你們的裝扮像是廣寒宮的仙子吧。
霓裳說：元帥猜的極是。
我說：太陰那老頭最近怎么樣了。
霓裳說：承蒙元帥掛念，星君一切安好，星君還常對我們提起元帥您。
“哦”我說：太陰老頭說我什么了？
霓裳說：星君說，現(xiàn)在天庭的將軍中，除了李天王，就屬元帥的能力強了。
我哈哈大笑：這真是太陰老頭說的？
霓裳說：星君親口所說，霓裳不敢欺瞞元帥。
我說：好，好，改日我親自去看看太陰老頭。你們進去吧。
霓裳和眾仙子行禮道：謝過元帥。
霓裳她們在河邊嬉戲，清脆甜美的聲音隨著水花飛濺，和我的心跳一樣起伏。
霓裳不是天宮甚至這群仙子中最美的，但她在我的眼中就是最美的。
所謂的緣分就是，無論眼睛能看到多少人，心里只裝的下一個。
我和霓裳是就是這樣的緣分，然而緣分在神的身上有另一個名字------劫。 好多神避不開劫，因為緣分避不開。
從我看到霓裳的第一眼我的劫便已來了。
霓裳她們離開的時候，正是太陽落山的時候，廣寒宮即將升起在夜空中。
我說：你們要是不回去，今晚的月光還會那么溫柔嗎？
她們嗤嗤地笑，霓裳說：元帥說笑了。
我說：趕緊回吧，不然下面的凡人要該害相思啦。
笑聲又起，告了別，繁華似錦的背影隨風而去。 我躺在天河里，看不到漫天的星星，也看不到孤獨的月亮。 一層層的云霧飄來飄去，打量著我的笑臉。我很開心，抑制不住的想笑。 或許這是我作為神最開心的一天。
我打著看望太陰老頭的旗號頻繁的去廣寒宮作客。
太陰老頭說：你個天蓬，以前請你來都不來，最近是哪根筋搭錯了，賴在我這冷冷清清的廣寒宮不走。
我說：最近火氣太旺，來你這降降火。
霓裳也特別喜歡到天河玩，她和水有說不完的緣分。
很快霓裳和我成了好朋友。盡管我的身份比她高了許多。
在水里的她，不能用蓮花之類的來形容她，那太俗。她就像從水里抽出的絲，讓心毫無防備的就被她纏繞。
我說：不如我向玉帝說說讓你做天河的圣女。
霓裳格格地笑：圣女算什么，天天呆在天河里嗎？
我說：那也比你呆在廣寒宮守著太陰老頭好。
霓裳說：星君是霓裳的主人，霓裳要一直伺候星君的。
我說：一朵鮮花被豬給糟蹋了。
霓裳敲了我一下，說：可以夸我，但不許你這么說星君。
我說：我是大元帥，我想說你也管不到。
霓裳哼了一聲，說：你要再拿大元帥壓我，我就不見你了。
我說：你是大元帥，我怕了你。
霓裳打量著我說：我要是大元帥就好了，而且是天庭第一個女元帥，那我就去凡間抓妖怪，嚇死他們。
我說：你是大元帥，不是抓妖的道士，你去抓妖嚇不死妖怪，倒會把凡人嚇死的。
霓裳瞪了我一眼：我這么溫柔漂亮，怎么會嚇著凡人呢。他們看見我只會心生歡喜。
我說：只有我看見你心生歡喜。
霓裳撩水潑我，說：你個騙子。
除了天河，霓裳和我還喜歡去另一個地方——姻緣樹。
姻緣樹在月老住的月樓里，是天庭最高大的樹。樹的各個枝干上用紅線連接著凡間眾生的姻緣，因此被叫做姻緣樹。這是我喜歡來的地方，拉著霓裳來了一次，于是成了我倆都喜歡的地方。
月老整日為凡人的姻緣忙的焦頭亂額，不輕易讓眾仙進入月樓，我和霓裳便經常偷偷潛入，當然被發(fā)現(xiàn)了也無所謂，月老那么老，追不上我和霓裳。
第一次來到姻緣樹下，霓裳像只歡快的小鳥，繞著粗壯的樹干跑來跑去。 跑累了，霓裳拉著我坐在樹根上，說：這么多的紅線，都沒有屬于我的。
我說：因為你不是人啊。
霓裳捶了我一下：你才不是人呢。對了，你給我講講這姻緣樹的來歷吧。
我說：上古的時候，女媧娘娘捏泥做人，速度特別慢，為了提高速度，女媧娘娘找到了一根長長的藤條，用藤條甩泥成人。人做夠了，女媧娘娘就把藤條帶到了天界種下。因為凡間男女皆由它而來，女媧娘娘便把此樹作為陰陽交合的象征，稱為姻緣樹。
霓裳眼睛忽閃忽閃，說：女媧娘娘對她的子民真是偏愛，給了他們姻緣這么神奇的東西。
我說：你個傻瓜，凡人壽數有限，如果沒有姻緣，男女不能成婚生育，那豈不是很快就滅絕了，女媧娘娘又要耗費很大的仙力去做人，而且沒了人，我們神仙也沒了存在的意義。
霓裳說：你才傻呢，我指的是他們男女可以在一起，就像玉帝和王母那樣。
我看著霓裳，說：你有想過那樣生活嗎？
霓裳忽地扭過頭，一臉嚴肅：我們是神仙，怎么能想過凡人的生活呢。說著，又調皮地笑了：不過.......倒是真想體驗一次啊。
凡人都在羨慕神仙，神仙卻在羨慕鴛鴦。凡人不會知道神仙和眷侶是水火不融的兩個詞。
我說：你想不想去凡間呢？
霓裳抱著腿，嘆氣說：平時都悶在廣寒宮里，當然想去凡間看看了，不過我的身份太低，恐怕是沒有機會了。哪像你，威風的大元帥，還可以去四處閑逛。
我苦笑說：以后有機會的話偷偷帶上你。
霓裳搖頭說：還是不要了，被發(fā)現(xiàn)的話會受責罰的。
霓裳最終還是沒能去凡間看一次，因為責罰真的來了-----我被貶下了凡間。
我說：姻緣樹和你們廣寒宮的玉樹比著怎么樣。
霓裳秀美微蹙，仰頭盯著姻緣樹，眼睛骨碌碌地轉，很認真的思考，良久說：玉樹是盤古大神的睫毛所化，雖纖弱瘦削，卻清逸無塵，更具仙氣，如溫婉的女子但難掩其高貴；而姻緣乃人間之物，高大粗壯，充滿著濃郁的情味，煙火氣息十足，像威武的漢子守護著珍貴之物。這從名字就能感受的出來。
我說：按照你的說法，玉樹就是你，姻緣就是我了。
霓裳格格地笑：不對，玉樹是我，但你不是姻緣，你雖然高大卻沒人味，一身的官味。
我說：沒有我這個大元帥，你進不了天河，更來不了這里啦。
霓裳說：這倒是實話。你說你是不是仗著你的身份欺負月老了。
我說：我哪有那么壞，怎么會欺負老人呢，我呀，頂多會欺負太陰老頭。
霓裳狠狠的敲了我一下頭，說：不準欺負星君。 我捂著被敲的地方說：有你這么兇的小跟班，我有那個心也沒那個膽了。
霓裳大笑起來：你應該說有我這么溫柔的仙子，你有的那個心都被融化了。
我突然就想抱著霓裳，讓她的灼熱呼吸撲打我的臉龐，親吻她的發(fā)香，讓她如水的身體灌進我的心里，和我的滾燙的血液溶為一體，在我的身體里呼嘯狂奔，毀天滅地的力量因此積蓄。 母親說，愛情可以產生世間最巨大的力量，神佛都無法阻擋。
霓裳在我的眼前揮手，我回過神來。 我說：確實是被你融化了。
霓裳拉拉我，輕聲說：我聽別的姐妹說月老以前有過一段刻骨銘心的感情，是不是真的。
我故意拉長聲音說：當然........不是真的。
霓裳的表情很失望，說：我還以為是真的呢，害我期待了那么久。
我騙了霓裳，月老確實有那么一段愛情故事，很凄美，很悲涼。我不想她哭泣，所以騙了她，這是我唯一一次騙她。 母親說，只有阻止女孩哭泣的時候才可以騙她 。
月老的故事發(fā)生在很久以前，那個時候我還很小。 月老并不是月老的名字，也不是他的官名。他的本名叫月渠，因為很早就白了頭發(fā)，被叫做月老。 月老和我一樣，相貌英俊，有喜歡的女孩；和我不一樣的是女孩也喜歡他以及他拋棄了那個喜歡他的女孩。 我是嫉妒月老的，嫉妒他可以作為凡人經歷情感；我又是惡心他的，惡心他負了女孩。然而負心在天界被稱為得道，所以他掌管了天下所有的姻緣愛情，所以有那么多的有情人不成眷屬。
我說：要不要到樹上看看那些紅線都連著誰。
霓裳仰頭，右手食指貼在嘴巴下面，說：不要了，那是秘密，緣分被知曉了就煙消云散了。
我敲敲她的頭，說：你個小丫頭想的還不少，不過說的很對哦。
霓裳輕咳一聲，一臉得意地說：我可是廣寒宮最聰明的仙子哦。
霓裳不是廣寒宮最美的仙子，當然也不會是廣寒宮最聰明的仙子，不過她卻是跳舞跳的最好的仙子。
我不會跳舞，也不懂舞蹈。母親曾教過我，但我從沒上過心，不過我記得母親說過的一句話：舞蹈是最美的心跳。 我喜歡看霓裳跳舞，雖然我只會傻傻地注視著她婀娜的身姿，而一點不懂她節(jié)奏的變幻以及每個肢體動作的意義。
霓裳說：給我跳舞簡直就是浪費。 但她還是經常跳給我看。 云朵上，天河邊，花海中……我的心里，她的腳尖輕輕觸碰著每一處柔軟的地方，感覺如同含苞待放的花朵，欲露還羞的少女，美好到想哭。 她的眼波起伏蕩漾，她的長發(fā)張揚舞動，她的身軀蜿蜒伸展……我有一種沖動，想打開霓裳的胸腔，看看她跳舞的時候，心是什么樣的，又是怎樣跳動的；是歡快如激流，還是低沉如深夜，抑或是難過如鮫淚。
我不喜歡任何仙家看到霓裳跳舞，也不喜歡霓裳在眾仙面前跳舞，所以霓裳在蟠桃會表演之后我就落在了凡間。
那一天，霓裳在瑤池起舞，我握著酒杯和眾多高階仙家次第碰杯。 霓裳跳完舞，出了瑤池，我醉醺醺地尾隨而出。
霓裳說：你個大元帥跑出來干嘛，小心王母怪罪你。
我說：里面那么熱鬧，王母不會注意到我的。
霓裳說：還是你舒服，有吃有喝。聽說那紫靈仙露是王母娘娘親自釀制了九百九十年才成的。
我說：那你想不想喝？
霓裳說：當然想啊，可惜沒這福分了。
我從懷中拿出一壺紫靈仙露，說：專門給你藏的。
霓裳驚喜地快要跳了起來，說：還是你對我好。
我說：走吧，找個安靜的地方慢慢品嘗。
我和霓裳來到姻緣樹下，一邊聊著天，一邊喝著仙露。 我不知道霓裳的酒量有多大，我從沒問過她。 也許是我真的喝多了，所以霓裳喝多了。 她說著倒在了我的身上，臉頰潮紅。 我看著霓裳，伸出手輕輕地撫摸她的臉龐。此刻的她是那么的美和魅，沒有一個男人能躲得過她的誘惑。我的心怦怦地亂撞，我有了一個齷齪的念頭——脫下霓裳的衣服，讓她成為我的女人。然而僅僅是一個念頭，我作為神的尊貴扼殺了這個念頭。 我的手落到了霓裳的唇上。 母親說，女人的唇是最溫柔的地方。 我想知道那里到底有多溫柔，我努力地說服自己，用盡了千年的力氣使自己低下頭，吻上了霓裳的唇。那一刻，我覺得自己要融化掉。 然而突如其來的一聲大喊打碎了這溫柔。
“天蓬，你在干什么！”是月老的聲音。
我緩緩抬起頭，心卻迅速地跌落。
我有兩個選擇：殺了月老或者什么都不做。
月老也有兩個選擇：告發(fā)我或者什么都不做。
我選擇了后者，月老選擇了前者。 月老是愛情的守護者，他不能容忍我的無恥行為。
我被黃巾力士押到了靈霄殿，霓裳還沒醒。 玉帝憤怒地掀翻了桌子。我是他的愛將，他恨我丟掉了他的臉和天庭的臉。 我灌醉霓裳，欲行不軌的事情瞬間傳遍了整個天庭，我已經沒了退路，玉帝也沒得選擇。 我被貶下了凡間，霓裳沒能來送我。 我以為可以做一個凡人，不再被亂七八糟的天條束縛，可以肆意揮灑我的七情六欲，沒想到投了豬胎，做了畜牲，更沒想到去當了和尚。
我再也沒見過霓裳。
四、
我一直都覺得翠蘭是一個相當俗氣的名字，但當翠蘭有著和霓裳神似的臉龐時，名字所帶來的俗氣已經被我主動忽略。
我和翠蘭的相遇是一段美好浪漫的英雄救美故事。
卵走后，我獨自呆在云棧洞里，準備在此扎根，不再四處漂泊。不知何時，福陵山多了一股土匪，周邊的村莊都深受其害。由于是人間的事情，我沒有干涉。
翠蘭所在的高老莊就在福陵山腳下，所受匪害最深。土匪頭子無意間看見翠蘭模樣，便要強取翠蘭為夫人。 翠蘭被擄到山上，土匪頭子當即安排拜堂成親。我本來只是想去吃一頓酒席，看到翠蘭的一瞬間，我沒有了一點吃的欲望。 我變了模樣，殺掉了所有的土匪，卷走了翠蘭。
我把翠蘭帶到一棵大樹下，等她醒來。月光灑在她的臉上，我看著她，就像看著曾經的霓裳。
我抬頭看著月亮，伸手捧著月光，喃喃道：難道是霓裳對我的思念化成了她嗎？
翠蘭醒了過來，看到我，抱著身子叫道：你不要過來。
我說：姑娘，莫怕，我把你從山賊的手里救了出來，你已經安全了。
翠蘭驚恐的眼神看了一下四周，說：我怎么什么都不記得。
我說：當時局勢兇險，你暈了過去。
翠蘭站起來，施禮道：多謝英雄相救，小女子多有得罪，還望英雄莫怪。
我哈哈笑起來：第一次被人叫英雄，感覺挺好。
翠蘭在我旁邊坐下，說：小女子翠蘭，家就在山下高老莊。不知英雄怎么稱呼，來自哪里。
我說：我叫馬廣泰，路過此地而已。
翠蘭道：馬英雄，我家就在不遠處，等明日下山，定要好好答謝馬英雄。
我本想拒絕，看到翠藍的臉，已經到了嘴邊的話被生生咽了下去。那一瞬間，我突然想做人。
我說：你家要不要幫忙的，只要管飽飯就行。
翠蘭笑起來：英雄是翠蘭的恩人，不用干活，翠蘭也會管足酒飯的。
我說：那可不行，我可不是白吃白喝的人。這樣，明天下山，你和長輩說一下，如果同意的話我就留下幫工 。
翠蘭說：就聽英雄的。
我和翠蘭就這樣在樹下過完了第一個夜晚。可惜我和霓裳沒有這樣的機會。
翠蘭帶我回了家，她的父母把我當做他們全家的救命恩人，所以我理所當然地留了下來。 我在高老莊的日子很開心，每日翠蘭看我做工，送水擦汗。我想大概織女和牛郎也是過的這樣的日子吧。 整個高老莊的人對我贊不絕口，翠蘭的父母更是對我非常滿意，他們認我做了干兒子，接著我又成了他們的女婿。我以為我可以在這里安穩(wěn)地度過一世，但一個被天所棄的謫仙是沒有資格享受幸福的，至少月老的名冊上就沒有我的名字，姻緣樹上也不會有我和翠蘭的線。
成婚的那天，我高興過頭，忘記了自己是豬妖之身，毫無顧忌的大肆飲酒。我的法力漸漸被破，現(xiàn)出妖身，所有的人都驚叫了起來，慌忙竄逃。 我試圖解釋，可是沒人聽我的聲音，翠蘭更是顫抖著大叫救命。 我努力向翠蘭表示不要害怕，慢慢德靠近她。她拿起盤子砸在了我的臉上。而我的岳父大人則在背后狠狠地給了我一棍。
我生氣了，一聲咆哮，把他們全嚇癱在地上。我卷走了翠蘭，把她帶回云棧洞。
翠蘭一直哭啼個不停，蜷縮在床上，哀求我放了她。 她一直沒有問我是誰。我成了她眼中的妖怪、惡魔以及騙子。 我開始懷念起卵，她不會像翠蘭一樣介意我的外貌。或許我真的不應該救下翠蘭，丑八怪的我就該好好待在洞里。 我的憤怒無可壓制，作為報復我完全可以強暴她，但我始終沒有忘記我的神的身份。我把翠蘭送回了高老莊，并下了最后通牒：七天后迎娶翠蘭。
翠蘭的父母請來和尚和道士來對付我，我殺死了他們。從那刻起，我明白我再也回不到天庭了。
在第五天的時候，觀音來到我的洞口。 我和她交情不深，但有過些許交集。那次蟠桃會的時候她也在。 她是個大美人，雍容華貴，只可惜做了和尚。 她叫我元帥，已經很久沒有人這樣稱呼我了。
我笑著說：天河的元帥現(xiàn)在是誰啊。
觀音說：不管現(xiàn)在是誰，天河的生靈也只認你這個元帥。
我說：我要是有那么多功德會變成現(xiàn)在這樣嗎？你們佛門講因果，我種下了怎樣不可饒恕的因才得了現(xiàn)在的果？
觀音說：一切都是緣。正如今日是我來找元帥，而不是別人。
我說：好一個緣，你今天來有什么事情。
觀音說：兩天后，也就是你定下的迎娶高翠蘭的日子，會有一個名叫唐玄奘的東土和尚路過高老莊，我想請元帥做他的徒弟，保他去西天取得真經。
我說：你們佛家的事關我什么干系。我堂堂一個道家正神要拜一個凡人和尚為師，你們這些佛很喜歡開玩笑嗎？
觀音說：元帥如今若想回到天庭，難度恐怕不小。如果你拜唐玄奘為師，以后就是西天佛祖的人，佛祖會給你名分，而不用躲在這陰暗的山洞里做妖精。
我說：你這算是引誘還是威脅。
觀音說：我只是為元帥分析形勢。
我說：我問你個問題，你這么一個大美人為什么要去死寂沉沉的西天與一群禿頭為伍。
觀音說：等你保得唐玄奘取經成功我再告訴你，就當這是我們之間的協(xié)定。
我沒有開口答應她。但是她來至少已經證明了一件事：她知道我很少拒絕美麗的女人。
觀音并沒有告訴我，唐玄奘已經收了那只猴子。所以我并沒有關注唐和尚的行蹤。
兩天后的傍晚，我來到高老莊，準備和翠蘭成婚。結果我碰到了猴子，他變成翠蘭的模樣騙了我。我打不過猴子，被他堵在洞里，不得已，我出去拜了唐玄奘為師，成了一個和尚。
唐玄奘給我起名叫豬八戒。我特別討厭這個名字，他把我徹底和豬綁在了一起。 我跟著唐玄奘離開了高老莊，翠蘭看著我們走的，不過我明白她并不是我了送我，而是為了她的恩人，我的離去只會讓她高興。
這一次是我和她的終別，也是我與這塵世的終別。
四、
當我牽著白馬的時候我才知道它是一條龍，而且是擁有皇族血統(tǒng)的龍?zhí)?。我們兩個也算同病相憐，不過仔細想一想他比我更慘：先是被自己的女人背叛，然后被玉帝罰到小澗忍受煎熬，再然后成了和尚的坐騎——白龍馬，連一條純種龍都做不了。
白龍馬比我先入門，按道理他才應該排在老二的位置，但師傅就是沒給他名分。我猜這可能是因為師傅、我、猴子都是兩條腿走路，白龍馬四條腿走路到的緣故，我和猴子比白龍馬更像人；但還可能是另外一個原因——白龍馬和師傅一樣帥。
在高老莊是我和猴子的第一次交手，之前他大鬧天宮一直都是和掌管天庭防衛(wèi)的李靖在斗法，但據我觀察猴子并沒有可以把天庭攪得人仰馬翻的實力。此次交手更印證了我的判斷，他雖然厲害，卻也只是比我高了那么一點，如果是在水中，他或許還不是我的對手。我很疑惑玉帝和太上老君為什么會故意讓猴子為所欲為，老君只需要彈一彈手指頭就可以讓猴子無招架之力。 猴子一直在為他大鬧天宮的光輝事跡洋洋得意，逢人便說。畜牲終歸是畜牲，給點甜頭便以為天下無敵，還自封為齊天大圣，這是我見過的最大的笑話。
師傅是如來的二弟子，為了參禪，轉世為人，已做了十世的好人。我做神仙那么久從來沒聽說過十世好人的肉可以讓人長生不老，所以對于那些妖怪關于師傅的傳言我一直都是懷疑的。而我更好奇的是誰把這個消息放了出去，讓全天下的妖怪都知道了。
沙僧的出現(xiàn)著實嚇了我一跳，我沒有想到會在這里遇見他。他還是和在天上一樣（除了容貌）老實，沒有腦子，而且任勞任怨。當他拜師的時候我的心里是極其高興的，因為我終于不用再干苦力，而且有了可以欺負的人。只是在聽到他說是觀音讓他拜師的時候，我的心里也是有一絲惱怒的——佛教想挖空我們仙界嗎。
西天的路有十萬八千里，只需要猴子的一個跟頭，但觀音說要走著去才行。我終于明白小白龍為什么要變成一匹馬而不是一條龍。我就這樣莫名其妙的跟著師傅走了生命中最長的路途，但我的體重并沒有因此減下來。 到了終點，我從妖變成了佛，然而我的模樣仍舊是妖。取經對我而言只是用來打發(fā)日子，雖然我最初是因為觀音才會取經。
走完了十萬八千里的路程，住進香火鼎盛的寺廟，我卻感到刺骨的冰冷，從此我要徹底做一只孤獨的豬佛。
觀音履行了我們的約定，她說：很多人爭著想做神仙。
我一直都懂。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