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戲房（6）
文/艾偉
第二天，老徐的身子骨一直很痛。他沒起床，也沒吃東西。他不想吃什么東西。他沒有饑餓的感覺。他不知道徐小費是不是在屋子里。他一直迷迷糊糊地睡著。直到他聽到有人敲門，才醒過來。
他不知道是誰在敲門。他起床的時候，發(fā)現(xiàn)床頭放著四只包子。包子還冒著微弱的熱氣。老徐心頭一熱，差點沒掉下眼淚。徐小費從來沒有這樣孝順過。見到包子，他差不多有點原諒兒子了。
敲門的是王大爺。王大爺神色慌張。他進來后就說，昨天打他的那個家伙被殺了，在他自己家里面。現(xiàn)在，他家里都是警察。王大爺一邊說，一邊觀察老徐的臉色，目光像探照燈一樣發(fā)亮。老徐聽了出了一身冷汗，臉色也頓時變了。
其實，這一天來，老徐一直有一種不祥的感覺。昨天，兒子回家時哭著說出這樣的話，他很是吃驚。他知道兒子揍了他以后，一直跟隨著他。他猜想兒子可能對那個人做了什么事。他想問兒子的，但昨天他心情灰暗，沮喪，他對什么都提不起勁，結果沒問。沒想到那個人被殺死了？是徐小費嗎？如果是他，那真是闖大禍了。
“你還好吧？”王大爺問。
“沒事?！彼D難地說。
他送走王大爺，然后關上門。他靠在門背上，喘著粗氣。他有點暈眩。
兒子換洗下來的衣服放在衛(wèi)生間里。他蹲下來，撩起衣服，對著光線看。當他看到衣服上暗紅色的斑點時，他渾身顫抖起來?？磥?，兒子真的闖大禍了。
好像是為了不讓自己哭出聲來，他拿起包子，塞到嘴里面。現(xiàn)在他明白了，兒子闖禍了才想起對他好。他被嗆住了。他拼命地咳嗽。他越咳嗽，眼淚就越歡暢。由于憋氣得厲害，他就仰天長嘯了。
這天，他沒再去自行車修理鋪。這一天真是漫長啊。老徐坐在屋子里，看到窗外樹的影子慢慢變長，變大，然后，消失。樹枝一動不動，好像沒了生命。周圍的市聲，在老徐的感覺里顯得十分遙遠，好像那聲音不是這個世界發(fā)出來的。老徐有些麻木，他不知道怎么辦才好。他希望兒子早些回來，又希望兒子永遠不要回來。
徐小費差不多是在清晨時分回來的。兒子見到他坐在黑暗中，大概嚇了一跳。一天不見，兒子像是變了一個人。他一頭亂發(fā)，眼神茫然，人又黑又瘦。他的眼圈紅紅的，好像淚水馬上就要掉下來的樣子。徐小費見到老徐，沒有打招呼，低著頭往自己房間走。老徐攔住了兒子。
“是你干的嗎？”
老徐這么問時，感到自己的心都要跳出來了，他多么想得到否定的回答啊。當他看到兒子的眼淚終于流了出來，他知道答案是肯定的了。他感到自己的胸部像是被什么力量重重地擊了幾下，他有點站不穩(wěn)了。
“是你干的嗎？”
這時，徐小費無力地跪了下來。他哭出聲來。他的哭聲聽上去有一種與他年齡不相稱的幼稚。老徐狠狠地踢了他一腳。吼道：
“殺人償命，你難道不知道嗎？”
徐小費捧住了老徐的腿。徐小費的眼淚沾在老徐的腿上，滑滑的，讓老徐心痛。老徐心一軟，就再也動彈不了了。老徐自己也哭出聲來。
“天吶，天吶，天吶，你怎么可以這樣……”
“爸，救救我，救救我……”
徐小費哭著哀求老徐。這會兒，再也看不到兒子身上的霸道了，他顯得非常軟弱，也非常可憐。畢竟，他還只有十五歲，還是個孩子啊。
老徐抬頭望著天花板。屋子里很黑。老徐一直沒開燈。他不敢開燈，好像燈一亮，一切就藏不住了，一切會真相大白。老徐想讓自己平靜下來。他得想想辦法。可有什么辦法好想??？
后來，老徐讓兒子先去睡覺。一切明天再說。他沒睡，坐在黑暗中。但他的腦子一片空白。他看了看墻上的鐘，已是凌晨三點多了。再過一陣子，天就要亮了。他想，天一亮，這個家就真的毀了。家破人亡了。
不知過了多久，他聽到徐小費的房間傳來均勻的呼吸聲。他竟然還睡得著。老徐突然感到憤怒。
他來到兒子的床前。熟睡中的兒子的面容顯得非常無辜和安詳，好像發(fā)生的事情同他沒有任何關系，好像他這是在嘲弄老徐的焦慮。
老徐又涌出了那個念頭。把兒子掐死。這樣的人以后怎么生活??？他這一輩子都毀了啊。做了這樣的事，他的命運是看得見的。他再也沒有好日子過了。他屏住呼息，顫抖著伸出手去……
夜很黑。氣象預報說，今夜會有雷陣雨。沒有一絲風，空氣悶得要命。他覺得黑夜像是一塊堅硬的鐵板那樣壓著他。他試圖看清些什么，但淚水早已模糊了他的眼。
晶亮的淚水像一盞燈一樣把周圍照亮了，他看到的一切變得亮堂起來。他知道那只是自己的幻覺。他看到了從前他們一家三口共享天倫。那時，他是個光榮的人民教師，教書育人，他的心里充實而喜悅。那時，徐小費是個虎頭虎腦的孩子，天真可愛……
老徐下不了手啊。
這讓老徐感到更深的絕望和悲哀。他幾乎是從兒子的房間逃出來的。
他聽到遠處的驚雷，有幾聲雷同他的心臟產(chǎn)生了共鳴，使他的心臟也跟著顫抖起來，這種顫動讓他有一種消融的感覺。然而，就是這種消融感讓他覺得快樂。他的心狂跳起來。
他真的想讓自己就此消融。他已經(jīng)活夠了。也許讓自己消失是最好的解脫方法。
是啊，活著還有什么勁呢。他教書的時候，看著那些天真的孩子，他從他們的眼神里感覺出他們美好的未來?？珊萌兆記]有來。有時候，他會在街上碰到他們。他們讓他感到陌生。他不時聽到他們的消息，他們?nèi)缋撬苹憧膳碌南?。什么時候這世道變成虎狼了呢？他一直以為自己可以教書育人的，但到頭來連自己的兒子都教育不好！
他在房間里摸索。像是沒有任何目的。他的家里沒有什么家具。電視機是十年前買的，放起來圖像都會抖動。柜子很小，其線腳已經(jīng)脫落。他從里面拿出一件襯衫，放在一邊。然后又是呆呆地坐著，目光遙遠似夢。一會兒，他又翻開抽屜，抽屜亂得很。自從妻子走了后，他都沒有好好整理過。他把手伸進去，像是在找什么東西。
后來，他的手伸了出來。他的手上多出一支圓珠筆。他好久不用筆了，那圓珠筆已經(jīng)不能走水了，他非常細心地反復在紙上劃。劃著劃著就有一股不平涌上心頭，他越來越用力，結果，圓珠筆被折斷了。他抬頭看黑色的天，什么也看不見。雨還沒有來臨，空氣混濁不堪。
后來，圓珠筆的水終于出來了。他想了想，在紙上寫道：
“×××是我殺的，我有罪，我只好自殺謝罪……”
他從屋子里拿出一根麻繩。麻繩有手指那樣粗，他緊緊地攥在手里……繩子一下子勒緊了老徐的脖子。老徐覺得自己的身體像是一個汽球。身子脹得沒有了知覺。慢慢地，他感受不到身體的存在了。他的意識集中到腦袋。此刻，他的思維特別清晰，從來沒有這么清晰過。好像他看清了人生的真相。他甚至有點迷戀這種感覺，覺得就此死去不免有點可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