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今夏的楊梅,爛在了樹上,也爛在了人的心里。
事情不復雜。有人將新采摘的楊梅直接泡浸在藥水里,被發(fā)現了。然后,所有的楊梅,不管是泡過的還是沒泡過的,不管是外地的還是本坊的,就都賣不出去了。價格從每斤六塊跌到一塊,再跌到白送都沒人要。
果農看著一地落果,眼睛是紅的。一年的汗水,就在一夜之間,跟這些紅果子一起,爛在了泥里。他們想問,泡藥水的人不是我,憑什么要我死?
消費者捏著一顆楊梅,手是發(fā)抖的。他們心里也怕。他們想說,我知道不是你,但我怎么知道哪個是你,哪個不是你?我分不清,我只能都不吃。
你看,這就是最疼的地方。作惡的,也許只是陰影里的那幾個人。但承受代價的,卻是陽光下所有的果農,和所有想吃又不敢吃的普通人。懲罰,永遠像一場沒有準頭的瘟疫,最先病死的,總是那些最老實、最沒有還手之力的人。
我們似乎特別擅長這種“連坐”。一顆老鼠屎,一定要壞掉一整鍋粥才算“懲戒到位”??蛇@鍋粥,是無數老實人一粒米一粒米地攢出來的。那個扔老鼠屎的人,或許早就擦擦嘴,溜到了下一鍋粥的旁邊了。
能怪消費者心狠嗎?沒法怪。在一個“百毒”輪番登過場的市場上,老百姓的警惕,是用一次又一次的失望和恐懼換來的。他們的“不買”,不是冷漠,而是受過太多傷之后,一種笨拙的自我保護。他們的邏輯很簡單,我判斷不出好壞,我躲開總行了吧?
那問題到底出在哪兒?
我以為,問題出在我們的好東西,不會“說話”。一顆清白的楊梅,和一顆帶毒的楊梅,從外表看,一模一樣。它們都叫“楊梅”,都來自“某地”。那些用心種了十年、一棵樹一棵樹伺候著的老農,他的汗水,沒有辦法變成一張貼在果子上的“身份證”。而那些偷偷泡了藥水、想多賣幾個黑心錢的人,他的齷齪,同樣也看不出來。
于是,好與壞被強行捆綁在一起,成了一個模糊的、靠“名聲”活著的整體。名聲在,大家好;名聲一倒,大家死。這就像是一場極不公平的賭博。
好人把自己的身家性命,賭在周圍所有陌生人的人品上。而一旦有一個壞人掀了桌子,所有人的籌碼都被一掃而空。
所以,殺死今年楊梅的,不僅僅是那一桶桶的藥水。而是那個我們始終沒有建立起來的、讓“好”能被看見、讓“壞”能被抓住的規(guī)則;是那個讓努力者有回報、讓作惡者無所遁形的道理;是那個讓老百姓可以放心拿起一顆果子,而不必先成為化學家和偵探的、本該有的平常日子。
如果這件事最后,只是以“果農損失慘重,消費者引以為戒”告終,那么明年、后年……同樣的悲劇,還會換一個名字重新上演。今天爛掉的是楊梅,明天可能就是桃子、是西瓜,是其他任何靠天吃飯、更靠人心支撐的東西。
說到底,我們要的,不是多么高深的學問。我們只需一個簡單的道理,那便是,讓種好楊梅的人,掙到該掙的錢。讓使壞的人,付出該付的代價。讓想吃的人,能放心地吃。
這個道理立不住,所有的豐收,都可能在一夜之間,顆粒無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