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白之桃花淺淵(二十四)送親

果然不出折顏所料,直到昆侖虛迎親的那日,九重天對外宣稱,天君病情仍然是“遷延未愈、重臥不起”。

而為表誠意,同時也為了彌補缺席這一曠世盛舉的遺憾,天君不僅命人提前送上了厚禮,更在婚禮當天,悉數(shù)派出三個親生兒子,加上兩位嫡孫及數(shù)名侄兒侄孫,陣容倒也頗為鼎盛,在獲東華帝君首肯的同時,昆侖虛這邊亦無異議。

而素來寬厚仁慈的狐帝一家并沒有二話,本來就不大指望這位天君能言而有信,更犯不著為了這點事斤斤計較,畢竟高高興興嫁女兒才是正經。

其實,若依白淺的心愿,她一絲半點兒也不希望,在大喜當日碰上給自己添堵的那些人,奈何冤家路窄,老天擇定的孽緣終究繞不開!幸而她很快便顧不上糾結了,因為大婚前夕,各種儀式慶典紛至沓來,叫人應接不暇。

但凡有點見識的神仙都知道,青丘宴客歷來沒有那么多條條框框,既不論身份地位,也不拘送禮的厚薄,只要是上門來遞上名帖的,就一律視同為客人。這類宴會通常也是最受歡迎的,追捧的各路神仙眾多,最終就辦成了一個熱鬧無比的大集會。排著一條長長的隊伍,迷谷忙的不可開膠,這大喜的日子,都是前來恭送賀禮的,迷谷一件一件,悉數(shù)收下,記錄在側,瞠目結舌。

說起來狐帝白止已有數(shù)萬年不曾大宴賓朋了,今年卻因為這樣或那樣的緣由,成為了四海八荒最為引人矚目的盛會。有些愛湊熱鬧的更是早早趕過來,選定個絕佳位置,期望能討個好彩頭,本來山明水秀的阡陌田園,因為群仙的蜂擁而至,顯得瑞氣騰騰。按照主人家的待客之道,清一色的流水席已然擺開,從狐貍洞開外一直綿延至湖岸四周,并且隨著客人的增多,大有往青丘谷口伸展過去的勢頭。

巳時整,央錯一行八人降落在青丘谷口,按早前商定的流程,大約巳時一刻,青丘送親的隊伍會行經此處,屆時將由他們接過新娘子的轎輦,再一路西行,過了往生海后,昆侖虛將在彼岸接親。不時就有赴宴的神仙從谷口匆匆而過,難免對路邊的這群人多看幾眼,幸而當中并沒有相熟的,否則更會覺得難為情。桑籍忙低頭替大兒子元貞整理一下衣袍,刻意避開了大哥央錯怨懟的眼神,當年若非他在狐貍洞擅自留下退婚書,并拐走了人家的婢女少辛,也就不會衍生出今日之事。

不同于央錯的滿臉不快,連宋意氣中尚有幾分灑脫,他漫不經心地搖著扇子,先是環(huán)視了一下周邊的景致,繼而點頭感慨,“傳聞青丘是個難得的仙鄉(xiāng)福地,耳聽為虛眼見為實,今日只看這么一眼,果然是氣象萬千?!彼p飄飄地瞥了眼靜默不語的夜華,而向來只著玄衣的夜華,今日難得在外頭罩了件紅色褂子,方顯得不那么突兀,他低聲調笑道,“往日你總以為,與青丘白淺的婚約,不過是到頭來臥榻之側多一個人安睡罷了。須知今日過后,你與她可算是真正斷得徹底,可不曉得你此刻的心境,究竟是失落大些,還是,覺得解脫多一點?”

聽了連宋明顯帶著幾分戲謔的話語,夜華也不惱,只攏著袖子穩(wěn)穩(wěn)的站著,淡淡道,“三叔若有這份閑心,不若親身去向狐帝道一聲喜,也好湊一湊這份熱鬧,本君絕不會掃你的興?!?br>

“你這人...當真無趣?!边B宋不再理他,轉而跟同來的叔伯兄弟聊起些別的話題。

元貞年歲上只比夜華小一些,但卻遠不如他老成持重,依然保有幾分少年人的心性,此刻他聽得青丘谷內隱約傳來的喧鬧聲,不由心馳神往,雀躍著問,“父君,里頭好生熱鬧啊,聽說是萬萬年不遇的盛景,我們不進去看看,豈不可惜?”

沒等桑籍回答,央錯先自涼涼地發(fā)話,“不錯,你們父子真該好好進去逛一逛、瞧一瞧的,遙想當年,你父母便是在此地定了情,淵源不可謂不深,若講究起來,元貞你還應該向狐帝當面磕頭謝恩呢,沒有他老人家大度寬容,哪來今日你們這一大家子啊?!?br>

當著兒子的面,桑籍被大哥毫不留情的揭了短,雖心有不忿,卻沒敢出言反駁,只得扭頭假裝沒聽見。當年他是欠了青丘一份人情,后來少辛也一直想彌補幾分,可每回登門拜訪白淺,她總避而不見,五萬年來一直未得機緣。桑籍被貶為北海水君后,名位雖還在三弟連宋之下,總算日子過得逍遙自在。這回天君命他父子二人同來,他并沒多少怨言,只當今日抬過轎子,便將自家欠青丘的賬一并抵了,倒也不吃虧。

央錯不如兩位弟弟想得開,他平常在九重天上,大皇子的架子端得十足,漸漸地便自視過高,在他看來,替人抬轎子之事,折損了顏面不說,他兒子夜華還是儲君,是未來四海八荒之主,如今卻淪為笑柄,豈不荒唐?可一來天君之命不可違逆,二來也是忌憚太辰宮、昆侖虛的威勢,只好不情不愿的領了這個苦差事。當下他看過往的神仙對他們指指點點,便有幾分著惱,忍不住對心目中的始作俑者語出譏諷,孰料桑籍不予理會,他正氣苦無計之際,抬頭見著位面如冠玉的青年翩翩行來,身后跟著一名清秀童子。

只見那青年滿面春風,一雙桃花眼緩緩掃過眾人,帶笑問,“呵呵,諸位仙君辛苦了。我阿爹說過門是客,諸位要不要進去坐坐,略進幾杯薄酒?”

央錯認出來人正是狐帝三子白頎,忙拱手作禮,賠著笑道,“上神客氣,我等遵天君之令,特意在此恭候白淺上神的鳳駕,就不進去叨擾了。”其實當初刻意這樣安排,無非就想著盡可能避開眾目睽睽,他才不愿自己送上門去。

三哥&白頎

白頎也不強求,只回頭招了招手,“云生,這幾位仙君可是專程為你姑姑賀喜的,你趕緊把酒端過來,請他們喝一杯喜酒?!?br>

那云生聽了,立馬捧著酒壇子上前,倒入大海碗中,逐一給他們奉上。

白頎自己先端起一碗,笑吟吟的看著眾人道,“往昔天族屢屢說與青丘交好,可惜總未有明證,今日舍妹大婚,難得天君言而有信,果然派遣諸位來替她抬轎子,自此必將傳為美談,一舉堵住了四海八荒悠悠眾口,真乃壯哉快哉!諸位若不嫌棄,請干了此酒,方不負我們的一番美意啊?!彼稳菀回烇L流瀟灑,并且口才了得,寥寥數(shù)語便叫央錯等人面有愧色。

連宋算是機靈的,忙接過酒碗一飲而盡,“好酒,確實是好酒。青丘向來是福地,狐帝一家又都是尊貴的上古神祗,適逢大喜,我們能來沾沾喜氣,可算是榮幸?!彼榱搜勖媛秾擂蔚难脲e,暗地里捅了他一下,“對吧,大哥?”

央錯只得訕訕而笑,“對,對的,既是我們兩族交好,而今不過略盡綿薄之力,合當如此啊。”喝下酒后,他又轉頭看了看青丘谷內,“只不知,白淺上神的鑾駕,何時方能啟程?”

狐貍洞內,狐后和嫂子們正陪著白淺精心打扮著。淡妝絲絲暈開,襯得她絕美的面容白皙明艷,面若桃花。精心描繪后的臉龐,黛眉似彎月,櫻唇若朱丹。肌若凝脂,氣若幽蘭,絕美容顏令人癡迷,絢麗動人,攝人心魄。此刻的白淺,蕓蕓眾生,百媚千紅,唯有她一襲獨芳!

白淺望著銅鏡里清麗嬌艷的女子,都被自己驚到了。烏黑的秀發(fā)完成一個優(yōu)雅的髻,寶石點綴的步搖在在燭光下輕輕搖曳著,白皙的耳朵上,佩戴著絲蓮流光耳墜。一襲紅妝,流云廣袖,長長的裙擺恰若桃花在腳邊盛放,嫣紅色的細釵禮衣泛著金色的光,廣袖袖口細密繁復的花紋美妙絕倫,此等嫁衣便是出自墨淵親手描繪的圖案。

“莫急,諸位且細聽,里面喜樂已經響起來了...”

沒過多久,隱在半空幾朵祥云里足足一個多時辰的司命和成玉,終于見著畢方鳥馱起白真,一馬當先飛過了青丘谷口,將長長的一列送親隊伍遠遠甩在了后頭......

寬敞的轎輦中,白淺頂著精美而紛繁的頭飾,整個人只能正襟而坐,而且心情未有一刻的放松。

身為青丘的神女,出嫁前免不了有許多源自上古的典儀,數(shù)日的忙亂與恍惚過后,即便如今稍能安頓,亦覺得如夢一般不真實。她自凌晨伊始便開始沐浴梳洗,嫂子們圍上來七嘴八舌說的那些,多半已不記得,唯獨阿娘切切囑咐的那句,“出嫁從夫,往后須得收一收你的性子,好好做個像樣的當家主母”,真正叫她聽進去了。

回想一下,不過才短短幾月,便經歷了天宮討債、同玄女清算以及墨淵醒來,她從昆侖虛司音做回青丘白淺,轉眼間又要嫁給自己師父,從弟子的身份一下子變成自己的“師娘”,再堂而皇之地入主昆侖虛......這一連串的變奏真讓白淺眼花繚亂,她只朦朦朧朧覺得,自己應當很幸福,可究竟該怎樣做個稱職的主婦,她還沒有閑暇靜下來細想。況且當前的情勢,也不容她靜思,那個曾經傷她至深的人,正默默跟在她的轎子后頭。

世間已無凡女素素其人!許是自認當日了斷得再明白不過,白淺便預想著,即使無可避免要碰上夜華,她亦大可淡定從容。但真到了那一瞬,就算僅隔著轎簾,瞥見那熟悉無比的身影,聽他例行公事的道一句“恭賀白淺上神”之后,也不由莫名的心慌與愣神。

恍如隔世般的相逢,叫那些淡去的一幕一幕,再度閃過眼前。尤為可笑的是,曾信誓旦旦許諾下的地老天荒,已被現(xiàn)實的茍且打得落花流水不說,當初那么急切想強留住素素的一雙手,如今卻穩(wěn)穩(wěn)當當和自己家人一道,合力抬著青丘特備的喜輦,欲將她送往別個男人的懷中。

究竟夜華會是怎樣的心境,或許白淺將永遠不得而知,她有些茫然的張望,并無心欣賞外面的美景,只略為不安地不停絞扭著手上的喜帕,盼著盡快走完這段并不算短的路程。

青丘往生海

浩瀚無邊的往生海,風過處興起陣陣微瀾,西邊岸上原本有個不甚起眼的小山,因其山傍衛(wèi)水勢如行舟,故得"浮丘"之美稱。眼下這浮丘山正搭起了一座氣勢恢宏的高臺,過不多久,昆侖虛的接親儀式將要在這里完成。午時起,觀禮的神仙陸續(xù)聚到一塊兒,多是四海八荒里各大大小小部族的首領人物,以及些神界身份貴重的嘉賓,可謂濟濟一堂,祥瑞之氣直沖霄漢。

因平生從未如此隆重地裝扮過,墨淵多少有丁點兒不自然,他是眾神聚焦之所在,一舉一動無不吸引著或敬慕或思戀的目光。只見他絳紅的羅衣外頭,披上一身玄色繡滿金色龍紋的禮服,威嚴卻不失喜慶,頭發(fā)被一頂紫金鑲白玉冠高高束起,襯得俊朗不凡的面龐愈加溫潤,劍眉星目,薄唇稍稍抿著,顯出些許的謹慎。

而折顏今日作為主禮嘉賓,恰如其分的穿著一身粉衣,正游刃有余的周旋于眾賓客之間,一改他往日不大愛應酬的本色,叫東華帝君刮目相看。“今日之折顏,總算顯露了幾分作兄長的樣子?!?br>

對于東華這句尚算中肯的點評,墨淵聽了,只默默頷首當作回應。東華覷一眼他臉上神情,忍不住又出言調侃,“你慌什么!人家不過是替你去接新娘子,難道還擔心半道上給拐走了不成?”

墨淵尚未吭聲,倒是旁邊的大弟子疊風先自按捺不住,壯著膽子駁了回去,“帝君當真是說笑了,莫說接親的有靈寶天尊道元始天尊還有我九師弟令羽,便是送親的,也是青丘的白玄上神與白真上神。何況太子殿下一向行事端嚴方正,怎么可能會有這等事?”

東華斜睨了疊風一眼,回過頭來看著墨淵,“不愧是你墨淵親自教導出來的弟子,果真沒一個知情識趣的。”他目視遠方,半瞇了眼道,“眼下唯有這十七司音倒是個妙人,還稱得上是個傳奇。其實你根本無須擔心,就憑她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還有手上一把寶扇,都敢叫老天捅出個窟窿來,我看沒有哪個能動得了半點歪心思...”

未時過半,終歸是折顏眼尖,遠遠就看見了畢方鳥劃破長空,出現(xiàn)在往生海的上方?!按蝾^陣的已經出現(xiàn)了,看來送親的馬上就要到啦?!?br>

眾人聞言,皆聚精會神的眺望,果不其然,片刻之后,浩浩蕩蕩的送親隊列,正踏著海面泛起的朵朵浪花蜿蜒而來。

墨淵似松了口氣,挺直的身影微動了動。東華會心一笑,重重的拍了拍他的肩膀,側頭吩咐道,“疊風,還不趕快準備一下,隨你師父接親?”

疊風忙一迭聲應了,興奮地揮了揮手,環(huán)繞高臺下的十八只長角號立刻吹響,嘹亮的樂聲于悠揚中帶著古韻,令在場嘉賓無不精神大振。

一切堪稱完美。

方踏入吉時,載著新娘子的十六抬大轎便剛好穩(wěn)穩(wěn)地停了下來,大家凝神細看,“轎夫”中不乏身份顯赫的,有昆侖虛弟子及青丘的年輕才俊,但最受人矚目的,當屬九重天的那群皇親貴族。

央錯很是受不了眾仙的圍觀與指指點點,落轎后立刻掩面往后縮,拉著夜華退到送親的人群中,桑籍也趕緊低頭,拽著元貞跟隨其后,唯有連宋想得開,他不緊不慢拍了下身上衣服,還仿照令羽和子闌等人那般,若無其事的往轎門邊上湊,擺出一副準備看熱鬧的架勢來,那份榮辱不驚淡定從容,叫人印象深刻。

這時候,卯日星君真可謂卯足了勁兒,將日光營造得明媚卻不酷烈,很有幾分普天同慶的氣象。墨淵步子輕快的走過來,先與白淺的兩位哥哥見了禮,說了幾句客套話。一番寒暄過后,狐帝長子白玄便掀開轎簾,輕聲道,“淺淺,我們已經到了,快下來吧?!闭f著伸出手去,預備扶她一把。

白真

寬敞明亮的轎廂里頭,白淺早辨別出墨淵的聲音,來不及聽聽外頭說些什么,只急急忙忙把拿在手里絞了半天的喜帕蓋在了頭上,內心是一陣又一陣的激蕩。在白玄的溫聲催促下,一只瑩瑩玉手終探了出來,禮服袖口上綴滿的灼灼桃花,率先映入了墨淵的眼,他忍不住抿唇而笑,雖然喜帕遮住了她的臉,可蓋頭底下他的新娘,會是如何的羞澀緊張與扭捏不安,他不難想象。

一片喝彩聲中,白玄緊緊握著白淺的手,緩緩走向幾步開外的墨淵,每走一步都覺萬分感慨。九萬年的生死相隨,他曾經天真活潑的小妹,業(yè)已成長為端方威嚴的女上神,處變不驚叱咤風云,只心中一點執(zhí)念,而今卻能如愿了。

身處熱鬧的人群中,夜華始終一臉淡然,眾人只道他掩飾尷尬,或是慣于持重,無人知道他心底深處一片荒蕪。曾經,他是那么的渴望,要給素素一個盛大的婚禮,如同今天這般,但斯人已去,今時今日當真是無處話凄涼。雖說他對眼前的歡天喜地概不關心,可說不上究竟什么原因,他還是朝墨淵所在之處看了一眼。

只那一眼,多年修得的持重沉穩(wěn)被狠狠動了動,他腦中恍惚了一下,墨淵面前紅衣女子窈窕的背影身姿,從不曉得何時埋在記憶中的一個模糊背影兩相重合,一股難言的情緒在四肢百骸化開。這份感覺,像極了當年初遇素素的時候,那滋味似是上輩子丟了什么東西一直沒找著,歷經千萬年過后,終于叫他找著了。

夜華眼睛一瞬不瞬盯著,腳步不由自主地挪動,越過人群擠上前去。他似乎聽見墨淵極溫柔的問,“十七?”

那女子顫聲回了一句,“是,師父~”

夜華如遭雷擊一般,頃刻之間呆立當場,這...該不會是妄聽吧?果必有因。他記不得的是,七萬年前墨淵以元神祭東皇鐘,他被一個嘶啞的聲音喚醒,那聲音無盡悲痛:“師父,你醒一醒,你醒一醒……”一遍又一遍,在他耳邊繚繞不去,縱然喚的不是他,他卻醒了。

那聲音的主人正是眼前的這個女子。 前世的幻夢在他投生為天君長孫時,他便一概不記得了,但那于紅蓮業(yè)火中剎那而生的劫緣,卻深深烙入了他來生的命格。當初他于紅蓮業(yè)火中醒來,在這世間第一眼見到的,不是上方的天,亦不是下方的地,而是此時此地背對著他盈盈而立的這個女子。

她那時化了個男兒的模樣,這個女子,名喚司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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