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老胡的刀丟了。

一個廚子，丟了菜刀，這不是件大事。菜刀丟了，買個新的便是。

但這不是一把普通的菜刀，這是一把神刀。

老胡家里世代都是廚子，這把刀是他父親偶然所得，不是一把傳統(tǒng)的、沒有生命力的普通菜刀。它看起來不像菜刀，反而像一把放大的匕首。父親生前尤為寶貝這把刀，甚至從不讓老胡碰。

老胡有個弟弟。老胡懷疑是自己弟弟偷了，但沒有證據(jù)。

“所以我的刀是誰偷了？”老胡問算命的半瞎。

半瞎算了算，說沒你說的這刀啊，你大老遠地來我們聽風廟編故事呢。

咦，不對，半瞎正經(jīng)起來又算了算，說，這刀是有的，但是現(xiàn)在不是原來的刀了。

半瞎說：“你弟把那刀熔了，重新做了一把刀?！?/p>

老胡痛心疾首，那是把神刀，一把兇猛的神刀。用那把刀做菜如有神助，每分力氣都被刀刃分解得恰到好處，拿著那把刀做菜從來沒有任何雜念，菜的色香味都是無法超越的。這把刀還是父親的遺物。

但這樣的一把刀竟然被毀掉了。

半瞎揮揮手，說：“我們廟里有個小和尚會施法，你過去找他，必有辦法?！?/p>

2.

老胡的弟弟和他是雙胞胎。

兩個人長得有七八分相似，但性格截然不同。

老胡只管做菜，性格沉穩(wěn)，不愛說話。老胡的弟弟做生意有天賦，為人處事八面玲瓏。在老胡父親還沒去世的時候，老胡給父親打下手，老胡的弟弟去買菜。

“做菜最重要的就是時間。時間把控好了，其他的都是機械化流程，適合我哥。你別看買菜，里面學問大著呢，這事兒，我哥搞不來?！崩虾艿苷f。這也是實話，他買的菜都是價格實惠，又最新鮮的。

老胡和老胡弟弟分家后，兩個人各干各的。

老胡做菜從來是自己操刀，守著一家店自己做。

老胡的弟弟參加廚藝比賽，拿得名次后客人也慢慢多了起來。他又雇了廚師，飯館開了好幾家，生意興隆。

關于到底誰做的才是正宗的“胡氏菜”，眾說紛紜。

3.

老胡的父親臨死前一年，問老胡和老胡弟弟：“我們家世代都是廚子。我這輩子也一心都在菜上，只給你們留了一套房子，一把刀，你們各自想要哪個？”

老胡弟弟說：“當然要房子。”

老胡說：“我要刀?！?/p>

這一年里，老胡父親問了很多遍。

老胡的回答沒變過。

——“我要刀。”

老胡的弟弟到最后被問得開始尷尬又矛盾。房子，和刀。選哪個。無論給誰看，自己都是占了實打?qū)嵉谋阋?，但每次老胡都斬釘截鐵地回答，這讓他不禁覺得此事有蹊蹺。

怎么選？無論怎么選都有很多種事實上的可能。

最好是不要選，最好是全都要，也不是全都要，最好是別人全都送到他手上來。

于是到最后，這話就變成了“我哥要刀，那我就要房子吧。”有種委屈的妥協(xié)意味。

老胡父親臨死前，按照兄弟倆要求的，分別把遺產(chǎn)交到了他們手上。

和刀在一起的，還有一本菜譜，也給了老胡。

老胡的弟弟從此暗恨在心——說好了只有一把刀，怎么還多了本菜譜呢？自己從來沒見過這菜譜，沒準兒是傳家寶。

但能怪誰，他面臨過無數(shù)次選擇了。再說了，老胡的脾氣他也清楚，犟得像頭驢，說一不二。

現(xiàn)在又去爭這個？怎么也說不過去。

4.

老胡的爹去世后，老胡翻了無數(shù)次那本菜譜。

菜譜里的菜老胡的爹生前基本上都教過他們，惟有那么一道菜，估計還是因為表述得不清楚，所以沒教。

老胡知道他弟弟心里在想什么，每次他弟弟明里暗里問起這本菜譜的事兒，他都云淡風輕地轉(zhuǎn)移話題。老胡知道，裝模作樣一下，他弟弟就更好奇那本菜譜了。

菜譜是露著大腿的神秘異邦女郎，無時無刻不在勾引著老胡的弟弟。

老胡故意的。對于不善市儈的人來說，看著市儈的人庸人自擾令人心情很是愉悅。

于是，老胡隨身攜帶著這神秘菜譜，睡覺都要把這本菜譜枕在枕頭底下，還要把老胡的爹留下的刀懸在床邊的墻上?！耙膊慌滤X時候翻個身兒，鼻子被刀割掉?！崩虾艿馨档乩镏S刺他。

“沒有賊能偷走我的菜譜?！崩虾首鲊烂C地對鄰居里出名的大嘴巴說。

第二天，方圓十里人盡皆知。

當天晚上，老胡就被偷了。

菜譜安然無恙，一覺醒來還在頭底下硌人。

刀不見了。

5.

沒了神刀的老胡做菜的時候總是會萌生很多雜念。

以前刀夠快，雜念未起，就要到下一步驟了。

現(xiàn)在刀不快了。老胡做菜時候就會想，人真是會欺騙自己，做菜就是把欺騙的技術發(fā)揮到最好。吃的人越是意識不到自己是在吃動物的尸體、喝動物的尸油，這菜就越藝術。吃的人被勾起了獸性和食欲，就不太能意識到口中含著死去的生命。

也可能是能夠意識到它們的生命，但是沒有辦法體諒這些生命。

以前，老胡從來不去參加廚藝比賽，吃過老胡的菜的人都知道老胡的水平。

越來越多的飯店為了招攬生意，總是打著各種“第一”名號，但是老胡不。老胡覺得，每個人心里都只有一個第一，他們心里的第一不會是同一個第一。老胡的飯館就開在自己家的隔壁，沒有名字，招牌上只有兩個字——

老胡。

老胡自己就是招牌。

6.

“我?guī)煾搁]關前告訴我，若有人開口求助必定要出手相助。但我之前施法幫人，卻遭遇不測。這次施法，不知會帶來什么后果，還請你我各自珍重?！毙『蜕须p掌合十。

“阿彌陀佛?！?/p>

老胡被施了法，身型相貌都變成了另外一個人。

原本挺著肚子，胡子拉碴的中年人，變成了一位長相普通的高瘦青年。

老胡告謝，踏著大步走出聽風廟。

他要去拿回自己的神刀。

7.

為了拿回自己的刀，老胡決定去參加比賽。

前兩年的比賽，老胡的弟弟都會來，一次是第二，一次是第三。老胡想，按照他的性格，不拿到第一誓不罷休，今年比賽他一定還會來。

這比賽每年都很受矚目。一是因為每年的冠軍都能拿到一筆大的嚇人的獎金，二是因為每年第一名的廚師都會公開決賽上菜的菜譜，引起各飯館的效仿，人們的飲食習慣也會順應改變。民以食為天嘛。

比賽兩兩一組，做同一道菜，現(xiàn)場的觀眾隨機品嘗投票，比賽結束后票數(shù)多的一方勝出。

決賽時，最后剩下的兩個人各自做自己最拿手的菜，評委投票，勝者就是這次比賽的第一。

沒人注意到老胡，老胡是這場比賽里兵不血刃的刺客。

魚香肉絲。贏。

清蒸豆腐。贏。

佛跳墻。贏。

辣子雞。贏。

全贏。贏得很輕松。

老胡過關斬將，一路殺到?jīng)Q賽。

觀眾和評委都驚了，這是誰？之前從沒聽說過，他這么年輕，之前能品嘗過多少美味佳肴？他又這么瘦，鍋子能拎得動嗎。

老胡一言不發(fā)，只是低著頭做菜。

終于，場上只剩下老胡和老胡弟弟。

老胡問：“比賽時間是多久？”

評委說，多久都行，之前有做了三天三夜的，還有人中途換菜的，只要你不怕食材不新鮮。

評委說，大家沒問題的話就回去吧，給你們十天時間準備。

老胡說，我有問題。

老胡說，對方的刀有問題。

老胡弟弟急眼了：“都是刀，能有什么問題？我看你就是找事兒。你到底比不比了！”

比。老胡說。但是我贏了之后，獎金我不要，我就要你這把刀。

獎金金額這么大，說不要就不要了？看的人議論紛紛。這真是一件罕見事兒。

老胡弟弟不同意。

評委說，那還比不比了。

老胡說：“比，但他得同意這個條件?！?/p>

“是誰請你來的？”老胡弟弟盯著老胡。

老胡說沒誰啊，你要是怕輸就別比了，一個人最多參加三次這個比賽，你之前都參加過兩次了，這次拿不了冠軍就沒機會了。我就不一樣了，我年輕，有的是機會，不在乎贏這一次，我就是看上了你的刀。

“好。比就比?！?/p>

8.

老胡的父親遺留的菜譜，里面有一道菜，寫在最后。

菜的名字很簡單，就叫“煮肉”，工序卻極其繁瑣。

什么肉？豬肉牛肉還是羊肉？或者是魚肉？老胡的父親或許也不知道，所以從沒教過他們。

老胡自己也懷著好奇心試過很多次，除了這個肉不知道是什么肉之外，其他的工序和配料都很詳細。老胡耐著性子把自己用過的肉類都試過一遍，但做出來的菜都彌漫著一股古怪的臭味，要捏住鼻子才能把它放入口中。

肉入口中，毫無嚼勁，普通無趣。

老胡覺得，是自己沒有摸到能夠解開這道菜的鑰匙。

決賽前一天，老胡不死心，又試了一次這道菜，他這次用的活海魚。

所有配料都烹制結束，全部倒進鍋里，最后放肉。

這條魚遇到沸水突然跳了出來，湯汁濺到了老胡手上。

老胡把跳出來的魚捉起來，想再度扔進那湯汁里，但是這魚的身上又和以前他烹制過程一樣，散發(fā)出古怪的氣味。

又失敗了。老胡嘆口氣，打算把這條魚放生。

突然，老胡聞到一陣奇香。

肉的香氣。不是從魚身上散發(fā)出來的，而是從老胡的手上。

老胡盯著自己的手好久，明白了，這菜譜里的肉，指的是人肉啊。

9.

決賽。

老胡弟弟很謹慎，用了頂級的食材，近乎苛刻地掐準了時間，每道工序都滴水不漏。菜成，色香味俱全。

再看老胡這邊，他有條不紊地配置了一鍋調(diào)料，一切看似平平無奇。

最后時刻，他放進去了一塊肉。

這肉啊，從放進鍋里粘上湯的那一刻起，就溢出來猛獸一樣的香氣。

這香氣真是絕了，聞到這香氣，人們一瞬間退化成了原始的野獸。從沒聞到過這樣的肉香，飄香十里，聞不夠。

沒人去吃老胡弟弟的那盤菜，評委們擠破了頭要去夾一筷子老胡鍋里的肉。

肉只有一塊，頃刻就被分食干凈。

勝負分明。

老胡問：“那把刀，我能帶走了嗎？”

老胡弟弟輸?shù)眯姆?，將刀遞給老胡。

老胡接過刀，瘸著腿離開。

老胡弟弟好奇地問：“之前見他的時候他是個瘸子嗎？”

評委們沒空理他，現(xiàn)場觀眾沒空理他。

大家在分鍋里的肉湯。

10.

老胡回到家，仔仔細細地端詳了手里的神刀很久。又從懷里掏出菜譜，端詳了更久。

“這菜譜不能留?！崩虾鷮ψ约赫f。

老胡把菜譜扔到火爐子里，皺了皺眉。自己的父親研究了這菜譜這么多年，真的從來沒弄懂最后這道菜的“肉”指的究竟是什么嗎？

老胡回想起來自己小時候。

那時候還跟弟弟睡同一張床，有年冬天，他半夜被凍醒，發(fā)現(xiàn)被子都被弟弟卷走了，帶著怒氣正想把被子拉過來，卻看見窗外有人在跳舞。

哦，不是，那不是在跳舞。

窗外頭，有人拿著刀，掙扎地走來走去。他的手臂在揮舞，他的步伐很亂，看起來就像是狂魔亂舞。

當時的老胡嚇得“啊”得叫了起來。

門外的人仿佛突然清醒，跑掉了。

后來老胡告訴自己父親，父親說你那是癔癥，你弟弟咋沒看見。

老胡后來被說得也總覺得自己當時是幻覺，后來他也在夢里無數(shù)次夢見過那情形。

那人拿著的刀造型很是奇特，像是一個放大的匕首。

11.

老胡把“老胡”飯館關了。

自從比賽上的肉湯出名后，各大廚師都開始研制那肉湯的做法。哪個飯館的味道最像肉湯，哪個飯館排隊的人最多。

而排隊最多的飯館，就是老胡弟弟開的。大家都知道決賽場上老胡弟弟根本就沒嘗那煮肉湯，但是大家還是覺得老胡弟弟會做得最像樣兒。

老胡弟弟拿著老胡讓給他的獎金開了很多家店，生意興隆，財源廣進。

老胡揣起神刀，背上行囊，拄著拐杖，離家。

12.

聽風廟里，算命半瞎正在逗狗，看見老胡來了，吃驚：“你不是找到刀了，怎么又來了?！?/p>

難道后來又出了什么岔子？半瞎掐指一算，放聲大笑：“拿自己大腿上的肉去做湯，真是個瘋子！”

小和尚聽到笑聲，也湊過來看發(fā)生了什么事。

老胡放下行囊，拿出刀。

“你們這缺廚子嗎？我看你們這缺個廚子?！?/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