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人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也不清楚他從哪兒來，但他在這個村子的時間比誰都長。

他沒有名字，有人問過，但他說自己記不清了，炸彈炸得腦袋不好使了。他說他是東北人，參加過中國遠征軍，回來的時候老家都沒人了，就落在了這里。老人是我們村里的五保戶，無兒無女，終身未娶。

小時候，我們都叫他李叔，并不是什么貶稱，而是因緣而來。

那時候的東北農(nóng)村，土地肥沃，鄰里和睦，人心向善。誰家有個活兒了，都過來互相幫忙。蓋房子，娶媳婦，鄉(xiāng)里鄉(xiāng)親的都會到齊，如果說和諧，那應(yīng)該是我記憶里最和諧的一幕了。

李叔記性特別好，村里有什么賬算不清了，都請李叔過來算賬。他就拿一個算盤，輕輕松松就理清賬目了。李叔也因此成為村里最有威望的人，誰家有個紅白喜事，都要請李叔去坐一坐。

后來才得知，李叔當(dāng)年參軍的時候，就是軍隊里的后勤，負(fù)責(zé)統(tǒng)計作戰(zhàn)物資，以及柴米油鹽。因為李叔是那一批軍人里唯一上過私塾的人，戰(zhàn)友往家里寫信的事，也都是李叔幫忙。

我記得李叔那時候經(jīng)常出神。中午吃過午飯，李叔總是喜歡靠在房子的一側(cè)，面向太陽，沉沉睡去。

偶爾會聽見他大叫：“趴下！快撤！再頂頂！”

小時候并不知道李叔為何這樣，還經(jīng)常在旁邊笑他，說他又說胡話了。其實哪是胡話啊，那是李叔又在夢里回到那片戰(zhàn)場了，跟他的兄弟一起出生入死。

每次李叔醒過來，都是目光呆滯地看著遠處，半晌，用干裂的手慢慢地擦掉從眼睛里流出的渾濁的淚水。

每次李叔醒過來，都是目光呆滯地看著遠處，半晌，用干裂的手慢慢地擦掉從眼睛里流出的渾濁的淚水。

那時候我并不懂什么叫孤獨，只是覺得，應(yīng)該有個人跟他說說話。

李叔的年紀(jì)雖然大，但身體卻還硬朗，每年的夏天，李叔都會帶著我們?nèi)ズ永镒ヴ~。李叔經(jīng)常一個猛子下去躥出好幾米遠，再回來的時候，腰間的漁網(wǎng)里肯定裝滿了魚。在那個物資匱乏三月不知肉味的年代，李叔無疑成了我們孩子眼里的神。

捉到的魚，李叔通常會放在水缸里養(yǎng)一部分，還有一部分會送給鄉(xiāng)親們，留下一部分犒勞自己。說是犒勞，但更多的是被我們瓜分了，李叔自己卻吃不到多少，但他總是笑瞇瞇地看著我們。

有一年大旱，連續(xù)三個月滴雨未下，地里的莊稼都快枯死了，村民急得不行。

李叔帶著村里的壯勞力，圍著村子走了好幾圈，終于在一個地方選好了點，李叔是要挖井。

村里人都半信半疑，覺得一個老頭子，怎么可能選好地方，況且旱得這么嚴(yán)重，土地都開裂了，哪兒會有水呢？李叔不作聲，從兜里拿出煙袋，用煙袋鍋輕輕地敲打了一下，裝了點兒煙葉，蹲在地上抽了兩口，慢悠悠地說：“狗崽子們，爺是能坑你們還是害你們，挖！” 眾人見李叔這么說了，便不再嘀咕，甩開膀子干了起來。

挖了兩天兩夜，大家伙兒都已經(jīng)筋疲力盡，可還是不見出水，都心急了。是不是地方選錯了，人群里嘀咕，就不該相信一個糟老頭子，費了這么些力氣，還不如歇著呢。

李叔從遠處的窩棚走了過來，問了下挖了多少米，然后轉(zhuǎn)身回屋子里端了盆水過來，順著竹竿慢慢地澆了下去。沒過五分鐘，竟然出水了。半個小時后，接近十米的井，竟然快滿一半了。大伙驚嘆不已，李叔拿個瓜瓢舀了一瓢水喝了，轉(zhuǎn)身就走了。

那口井救了村里的老少，莊稼活了，人也活了。十里八村的人都來這兒求水，路過李叔家都是千恩萬謝的，隨手給個雞蛋，要么給幾個土豆，還有送豬肉的，反正李叔家那段日子真是豐盛啊。

現(xiàn)在村里東邊的那口井，仍然能出水，只是沒人去打了。家里都裝上了自來水，沒人再想費勁去挑水了。李叔之所以會打井，全是當(dāng)年在部隊里練就的本事，野外作戰(zhàn)，最主要的就是找水。

之前也聽過村里的人問李叔，為什么不找個老伴。

李叔說年輕時有喜歡的姑娘，那會兒還讀書呢，后來打仗了，他就扔下筆桿子參軍去了。走的時候，姑娘說會等李叔回來。當(dāng)兵兩年，回家探了一次親。

姑娘是他走的第二年生病去世的，高燒不退，十里八村的大夫都沒辦法，活活病死了。按照現(xiàn)在的說法，撐死就是個重感冒變成肺炎了，國弱，人命賤。

自此，李叔再沒回過東北。父母早就走了，家里沒了牽掛，打仗也不分心了。有一段時候，李叔一心求死，戰(zhàn)場上拼命地打，可就是毫發(fā)無損，要不怎么說，子彈都怕不要命的。

遠征軍結(jié)束后，李叔放棄留在軍隊的機會，徒步走回了東北。據(jù)他所說，整整走了三年。

當(dāng)年自己生活的村子早就荒了，連人都沒了，就一直往東走，才碰見現(xiàn)在的村子。村里人看李叔可憐，給了一碗稀飯，看他一個好身板子，便留在了村子里打打零工，蓋蓋房子。后來慢慢地，村里也出錢給李叔蓋了房子，也有人給說合親事，但李叔執(zhí)意不見。

用他的話說，多活一天就是替我那些兄弟多享一天福氣，不敢有別的想法了，自己有今天，是多少兄弟用命換來的，可不敢忘了。

時間長了，村里人都知道李叔的脾氣，便不再提及此事了。

李叔心軟，但命硬。十里八村走街串巷要飯的，只要李叔看見了，都會給點兒，要么幾毛錢，要么就是倆雞蛋。村里有勸他的，自己過得還不對付呢，干嗎還給他們。每當(dāng)這時候，李叔都會說：“人活著，誰還沒個難處?！?/p>

他是從吃糠咽菜死人堆里爬出來的人，自然比常人想得通透，也活得明白。

都說人老了，越來越像小孩，李叔也是，經(jīng)常弄弄花草，房前屋后。

直到遇見一群它們。

據(jù)他們說，那天李叔自己一個人在園子里除草，突然看見外面跑過來幾只狗，身上都帶著傷。李叔連忙出去把這幾只狗趕進院子。定神一看，是三只大狗兩只小狗，后腿都有傷，毛上透著血跡。李叔心疼，找來干凈的布條和草藥給狗包扎。

那些狗好像能聽懂話一樣，老老實實地躺著，不動不跑，讓李叔包扎。經(jīng)過李叔的悉心照料，幾條狗恢復(fù)得很快，平日里總是圍著李叔撒歡兒。李叔走到哪兒，這幾條狗都跟著李叔一起走。后來還給它們起了名字，老大叫木生，老二叫虎子，老三叫成子，老四叫亮子，老五叫剛子。

后來旁人問過李叔，為啥狗的名字這么像人，李叔說：“這幾個名字都是我曾經(jīng)兄弟的名字，但早都死在戰(zhàn)場了。我留個念想，人老了腦袋不好使，記不住東西了，就當(dāng)是他們又投胎陪我了。”

就這樣，大家就都叫他李叔了。平時都稱他三爺，他僅有的記憶是知道自己排行老三，也不知道其他幾個兄弟是死是活。

自從李叔的這幾只狗在村子里安了家，村民的安全感增加了不少。平時村里也會進一些山里的野獸——狼或者野豬。有了它們，村子再沒受過什么禍害。

平時李叔也不拴著它們，任憑它們在村子里野。誰家看見了，都會扔點兒吃的給它們，一來二去，五只狗對村子都熟悉了。

冬天的時候，五只狗還負(fù)責(zé)拉著孩子們坐雪橇。有一年夏季，正好趕上幾十年不遇的大雨，把村口的橋沖毀了，外面的人進不來，里面的人出不去。正在大家愁得不行的時候，李叔來了。給木生和虎子脖子上掛上繩子，打算讓它們從這邊游到對面去，然后把繩子交給對面的人，這樣物資和東西就能運過來了。

面對湍急的水流，過低的溫度，以及寬闊的水面，李叔不是不擔(dān)心它們，但為了村里的老老少少，李叔沒得選擇。

面對湍急的水流，過低的溫度，以及寬闊的水面，李叔不是不擔(dān)心它們，但為了村里的老老少少，李叔沒得選擇。木生和虎子跳入水中，奮力向?qū)γ嬗稳?，有幾次都差點兒被水沖走，還好有幾塊石頭，可以跳上去歇歇。前前后后休息了三次，總算游到了對面，綁好繩子。李叔站在河對岸就喊：“好樣的木生！好樣的虎子！沒給咱們六連丟臉！”大家都知道，李叔是又想起曾經(jīng)的崢嶸歲月了。

半個月后，橋終于修好了，李叔去對面接木生和虎子回家。在對岸人家待的半個月，它們倒也沒遭罪，還比先前胖了許多。見了李叔過來，兩條狗歡叫著跑上前，使勁地?fù)u尾巴，李叔高興，拍著木生和虎子的腦袋說：“你倆給村里立功了，走！回家吃肉！”

李叔特地去集市里買了兩斤豬肉，給木生跟虎子吃。肉香飄了很遠，我們這些孩子聞著味兒就跑去了，若是在以前，李叔定會給我們分一些的，可這次，就是不給。

我們哭鬧，說李叔糟蹋東西，寧可給狗吃，都不給我們吃。

李叔無奈地說：“這幾條狗，就是我的命了。上次渡河，若不是木生和虎子拼了命過去，咱們村子說不上被困多久，給它吃點兒肉，有啥不行？”

我們說不出話來，只能悻悻地走了，背地里罵李叔是個缺心眼，買肉不給人吃，給狗吃，除了缺心眼，誰還能做出這樣的事？回到家跟父母說了這件事，反倒挨了一頓罵。父母說，李叔孤單了一輩子，好不容易有了幾個做伴的活物，你跟著瞎鬧什么。

從那以后，我們再見到李叔和那幾條狗的時候，便不再心里委屈了。反而有點兒好吃的，都給這幾條狗吃。

那會兒村里除了李叔有五條狗以外，別人家就沒有養(yǎng)的了。一是村里風(fēng)氣好，夜里即便不鎖門也不會丟東西。二是白天都下地干活，也沒時間照顧這些。

所以李叔的這幾只狗便成了村里的獨苗了。每次放學(xué)的時候，都會看見李叔帶著它們在后山坡上放風(fēng)。李叔坐在坡上，幾只狗在下面瘋跑，后來人們說，那段日子是李叔最高興的時光了。

李叔對自己可以對付，可對它們從來不對付。饅頭，白菜湯，肉，李叔不舍得吃的，都給它們，讓人覺得它們真是他的戰(zhàn)友一樣。

說它們是李叔的命，沒人不信，可就因為這，接下來的事，才更讓人難受，甚至有些殘忍。村里有戶人家姓李，男人得了瘡瘍，不能下床，因為是家里的主要勞動力，所以一家人的生活很快變得捉襟見肘了。后來不知是聽誰說的狗肉能治這病，當(dāng)時的農(nóng)村很信偏方，覺得這是一個良藥。

外村都去找了，沒人愿意把自家的狗送人吃，就算花錢，人家也不賣。一開始有人提過，李叔家五條狗呢，問問李叔，能不能行。這事被村里的幾個主事給否了，都知道那幾條狗是李叔的命根子，況且李叔在村里的地位，這事就算是哪兒說哪兒了了。

后來不知道怎么的，李叔聽說這事了。他自然為難，想了好些日子，終于決定按照抓鬮的方式來。

那天李叔特地去集市里買了點兒肉，做好后分別裝在五個盆子里。只有一個盆子里有雞蛋，誰吃到雞蛋，就是誰了。

李叔把幾條狗都招呼到屋里來，挨個摸著腦袋，邊摸邊哭，眼淚噼里啪啦往下掉。李叔拿袖子擦眼淚，狗像是明白什么了，湊過去舔著李叔的手背。

準(zhǔn)備好盆子后，李叔把門打開，這幾條狗都跑過去開始吃了起來。李叔搬了個小凳子，慢慢地坐在門口看著它們。

不一會兒，雞蛋就被吃掉了。李叔沒想到，是老大木生吃到的。李叔老淚縱橫地說著：“咋能是你啊，你咋那么饞呢，非得今天吃啊，哪天不行啊。當(dāng)時打仗的時候你就是，吃了一頓飯的工夫，你就走了?！崩钍逭f的是木生，但也是這條狗。當(dāng)年木生犧牲的時候，正好是班里搞了一頓好伙食。木生吃完上的戰(zhàn)場，就再也沒活著回來。

今天老大也是，吃了雞蛋，就得死。李叔舍不得，李叔誰都舍不得，可沒辦法，規(guī)矩是自己定的。吃晚飯的時候，李叔牽著木生往李家走，進了院子后喊了一聲來人。屋里的人出來一看是李叔，李叔身后站著伸著舌頭的木生。

大家都明白李叔的意思了，沒人敢說話。李叔緩緩地蹲下，摸著木生的頭說：“老大，跟著爺吃苦了啊，本想著你們給我養(yǎng)老呢，沒辦法啊，救人要緊啊，一個家的勞力倒了，這個家就完了。歸根結(jié)底你是個畜生，我不能看著人死不救。到了那邊，別恨爺，你要是心里委屈，就跟閻王說，是我這老不死的害了你，給我先記賬。等我下去了，一并找我算了?！崩钍逭f完這些話，院子里的人都哭了，但沒人上前。李叔起身，牽著木生交到李家人手里，就說了一句話：

“給它一個痛快的，別遭罪就行?！?/p>

那天夜里其他四條狗一直在叫喚，像狼一樣，叫得人心里發(fā)慌。李叔回家后就躺下了，雙眼盯著房梁，一點兒睡意沒有。

他們殺木生的方法是用木頭敲腦袋，把眼睛蒙上了，一棒子下去，狗連哼都沒哼，也算是沒遭罪。

聽他們說，李叔走了以后，木生一聲沒叫，估計聽懂李叔的意思了，坐在院子里，看著李叔走遠的。

神奇的是，自從李家男人吃了肉以后，病還真是好了一半，養(yǎng)了半年就能下地干活了。蹊蹺的是，每次李家男人經(jīng)過李叔家的時候，那幾條狗都會狂叫不止，好像它們知道木生就是被他吃了一樣。

自從把木生送走后，李叔像老了十幾歲，不再去后山上遛彎了，村子里也很少能見到李叔。村里人都說，李叔是把自己的命分出去了。

轉(zhuǎn)眼就冬天了，李叔出門的次數(shù)也越來越少。偶爾出來也是去趟集市買點兒吃的，平時都是在家里。村里的人沒事也給李叔送些吃的，鄰居也會過去幫忙做做飯。

李叔畢竟年紀(jì)大了，做什么都沒力氣了。剩下的四條狗倒也懂事，冬天的時候，就跑到山上抓兔子，有時候運氣好，能叼回兩三只兔子。它們知道，李叔年紀(jì)大，得補身體，每次兔子做好后，李叔不吃，它們肯定不吃。有時會覺得，人也未必會如此吧。

聽家里人說，那年冬天特別長，就好像春天不會來了似的。正因為如此，山里的那些活物都餓得不行，開始往村子里跑了。

村里有不少養(yǎng)雞養(yǎng)鴨的，還有幾家養(yǎng)了幾十只羊。那時候的東北農(nóng)村是有狼的，平日里倒也還好，只是那年冬天太長了，估計是餓得沒辦法了。

村里陸續(xù)開始丟雞丟鴨，養(yǎng)羊的那家也丟了一只羊，人心惶惶，到夜里都不敢出門了。村里也組織過幾次搜尋，除了看見狼腳印，在后山石堆里發(fā)現(xiàn)被吃干凈的羊骨頭，其他一無所獲。

李叔也知道這事，便想著怎么能幫上忙。李叔年輕那會兒來村里的時候，沒事也上山打獵，國家不讓用槍之后，李叔就把那桿火槍藏在房梁上了。

和村里打了招呼，李叔找了個年輕力壯的把槍拿了下來，裝上子彈教了年輕人怎么用，再等狼來了，瞄準(zhǔn)開槍就成。

幾天后的夜里，狼果然來了，不是一只，而是三只。

拿槍的年輕人看見狼過來了，早就嚇得尿了，扔了槍就跑，李叔站在墻后面嘟囔了一句：“娃，幾只畜生而已?！崩钍迓朴频刈哌^去，撿起槍，上了子彈，瞄準(zhǔn)開槍，一只狼應(yīng)聲倒地。等李叔打算再開第二槍的時候才發(fā)現(xiàn)，就那一顆子彈，剩下的都在跑了的年輕人身上。

另外兩只狼看見同伴死了，盯著李叔慢慢地靠近。李叔腿腳不好，走得慢，再加上天黑，覺得自己怕是兇多吉少了。

就在這個時候，虎子帶著另外三條狗沖了出來，瞬間就和兩只狼撕咬在一起，李叔的眼睛瞬間就亮了，好像當(dāng)年在戰(zhàn)場上一樣。他盯著撕咬在一起的狼和狗，攥著拳頭咬著牙，恨不得自己沖上去。

這工夫村里的人聽見動靜，都跑了出來，拿著鐵鍬和棍子。一堆人圍著兩只狼就是一頓亂打，總算是沒了氣息。

這時候大家才注意到躺在地上的四條狗，都不行了，氣管被狼咬斷了。狗只會拼命地撕扯，不知要害，而狼不同，天生的殺手，專往要命的地方下口。

雖然狼也受了傷，但都不是要害。村里人沒來的時候，這幾條狗就不行了，但一直在拼命。人來后，知道沒了危險，才一下子倒了。

一堆人圍著四條狗兩條狼站著，人群外的李叔還不知道里面發(fā)生了什么，推開人群往里瞧，大喊了一聲“虎子”，便昏過去了。

自從木生走了后，虎子就是李叔的心頭肉，成子、亮子、剛子都是顧自地玩著，像不懂事的小孩。就虎子常常趴在李叔的腳下，跟著李叔哪兒都去，所以李叔心里牽掛的還是虎子。這次狼群入村，誰也沒想到這么嚴(yán)重。李叔一下子什么都沒了，四條狗，都沒活下來，李叔的命也丟了一大半。自從這幾條狗沒了，李叔便不再出屋了，吃飯都是村里的人送過去。出來的人都說，李叔不說話，就是坐在炕上看著前面，像是丟了魂。

四條狗死了之后，村里的人說找個地兒埋了，李叔不干，非得自己帶回去。從鄰居那兒借了個推車，推著虎子、成子、亮子、剛子，往家走。

五條李叔邊走邊說：“兄弟們回家了，當(dāng)年沒辦法帶你們回家，今天我就是拼了老命，也得帶你們回家?！?/p>

李叔在自家院子挖了四個坑，將它們依次放好，埋了。然后搬了板凳，坐在院子中央，抽了幾袋煙。村里人都說，上了年紀(jì)的人啊，熬得過冬天，不見得熬得過春天。開春萬物復(fù)蘇，但有一大部分老人，就在春暖花開之前走了。李叔終究是沒熬過這個冬天。李叔走的那天據(jù)說月朗星稀，吃過晚飯，坐在院子里抽了一袋煙后靠在椅子上就睡著了。

沒人知道李叔是怎么走的，也許是昏過去了，也許是氣溫太低，總之第二天過來送飯的人看見李叔坐在院子中央，一動不動，早就咽氣了。

村里人給李叔穿壽衣的時候發(fā)現(xiàn)，李叔的衣服兜里竟然揣著五個雞蛋。沒人知道為什么，但也沒扔，隨著李叔一起放進了棺材里。

李叔下葬那天，村里的陰陽先生特地扎了五條紙狗送來，說李叔一輩子不容易，老了還遇見幾條仁義的狗，不能讓李叔一個人走。

村里人都贊成，便一起把五條紙扎的狗燒了，敲敲打打了一上午，算是順順利利送走了李叔。對于一個村子來說，紅白喜事年年有，走了老人也是很平常的事，倒也沒見過什么蹊蹺的事。據(jù)村里的人說，李叔下葬的那天都挺順利，但到了晚上的時候，村外此起彼伏的全是狗叫，村里人嚇得不敢出門，因為自從李叔家的狗沒了以后，這村里一只狗都沒有了。那晚的事，后來也隨著時間慢慢變成了嚇唬小孩的玩笑了，沒人再去了解事情的真假，也沒人記得這個村子里曾經(jīng)有個老人叫李叔，還有他五條狗的故事了。

時間總能讓人忘了許多人許多事，但只要發(fā)生過的，就一定不朽。數(shù)年之后，村子開始重新分地，當(dāng)年李叔的墳已經(jīng)看不大出來了。村里很多年輕人不知道這是誰的，商量著推平算了。好在村里還有幾位老人，用了一下午的時間，把李叔的事說了一遍。

滿屋子的煙，一群老少爺們兒，擦著眼淚。李叔的墳沒被推平，反而修繕得更好了，還立了碑。李叔和狗的故事，村里的年輕人都知道了，不會再有人忘記了。其實，當(dāng)年李叔去世的那個晚上，就是李叔遇見它們的日子，李叔之所以兜里揣著五個雞蛋，是因為李叔想它們了。這個冬天李叔過得太孤單了，想著給它們送個雞蛋，別虧了它們。

“李叔是怕它們在那邊吃不飽，會餓?！?/p>

我知道你活不過我的，但我也希望你能一直都陪著我。我覺得我已經(jīng)把你當(dāng)親人了，你對我好是因為我對你好，我對你不好，你還是想對我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