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十年,彈指一揮間。時光飛逝而過,令人為之動容,令人為之潸然,令人為之憔悴。
十年前,我們尚未相識。倘若不是友人介紹,我想我們將會貽誤終生。想到這里,我不禁替每一個生命感到慶幸,因為在看似必然的條件下,隱藏的偶然性竟然是起決定性的。
緣分是奇妙的。在緣分的天空下,兩個孤獨的靈魂在最為失落的時刻,奇妙地出現(xiàn)在了彼此面前,瞬間擦出了絢麗的火花,照亮了彼此前進的道路和生命里的陰暗。也許這就是所謂的在合適的時間遇上了合適的人,于是兩個人便在一起了,自然的就像是晝夜更替、四季輪轉。時間沉重的腳步,不經意間便把我們推進了婚姻的殿堂。
當然,其中有一些細節(jié),是不容忽視和難以忘懷的。比如你美麗的臉龐、漂亮的酒窩、烏黑的頭發(fā)和白皙的皮膚;你笑不露齒的矜持、你低眉垂眼的羞澀;你亭亭玉立的身段,你淡雅脫俗的長裙。這些細節(jié)就像繁星一樣,點綴著我們緣分的天空,使得星空之下的一顆頑石重新煥發(fā)出了生命的光彩?,F(xiàn)在想來,這些細節(jié)對于我們來說,應該也是起決定性作用的。
于是,沒有過多試探,就像一對失散已久的戀人一樣,我牽起了你的手,而你調皮的小指在我手心劃勾勾。從此,孤獨的靈魂不再孤獨,殘缺的人生得到了彌補,失落的心靈得到了慰藉。曾經的一切怨恨,頓時煙消云散。
多少次,在璀璨的星空下,在昏黃的燈光中,在繁華的馬路邊,我們牽手而過,任憑車水馬龍,任憑人聲嘈雜,任憑陰晴圓缺,只要兩個人在一起,仿佛整個世界便與我們無關。
多少次,在燦爛的陽光下,在溫暖的春風里,在盛開的花叢中,我們相依而坐,沒有太多語言,沒有太多迷茫,沒有太多等候,兩個人的眼神中寫滿了對未來生活的美好憧憬。
多少次,在寂寞的屋檐下,在漆漆的黑夜里,在彼此的渴望中,我們呼吸著彼此的呼吸,體溫著彼此的體溫,耳語著彼此的耳語,在彼此的歡樂中,與黑夜一起消失在無盡的天空之中。
我喜歡看著你黑色的眼睛,告訴你這是我所見過的小眼睛里,最最漂亮的一對。
我喜歡撫摸你美麗的臉蛋,想要一個猛子扎進你漂亮的酒窩里,從此不再出來。
我喜歡牽著你纖細的小手,與你一起共赴黃昏,共同走進那令人幸福的殿堂。
沒有令人肉麻的情書,沒有溫馨浪漫的求婚,沒有單膝跪地的王子,也沒有扭捏羞澀的公主,有的只是兩個人對彼此的珍惜,對美好的向往,對幸福的眷戀。
或許一切進行的太過自然、太過順利,以至于我們忽略了很多細節(jié)的安排。給你唱一首歌,為你寫一首詩,或者陪你醉一次酒,很遺憾,這些都沒有,而婚禮給我們留下的記憶除了喧鬧、忙碌和焦灼,仿佛再無其它。我們像是兩個提線木偶一樣,被人指揮著結束一場表演,然后開始另一場表演。
麗江的景色令我為之心動,就像我初次見到你時的心動一樣。移步藍月谷,仿佛置身于人間仙境;千年黑龍?zhí)叮褂爸利惖挠颀堁┥?;麗江酒吧古?zhèn)的喧鬧之下,又隱藏著多少不為人知的愛恨情仇。雖然我們只是路過,但是兩個漂泊的靈魂仿佛找到了歸宿,使我們流連而忘返。
旅行是檢驗愛情的最好方式。《圍城》里說,經過長期旅行而彼此不相厭的人,才可以結為夫妻。還好,我們經受住了考驗,雖然期間也有過摩擦、有過齟齬,但是對于兩個誓將愛情進行到底的人來說,這又算得了什么呢?只會讓我們在今后的道路上走得更加堅定、走得更加從容、走得更加穩(wěn)健。
麗江歸來之后,我們逐漸從新婚燕爾的喜悅中脫離出來,走上了日常生活的正規(guī)。但我們的心里都清楚,接下來,我們該有一個孩子了,對,我們該有一個孩子了。孩子是婚姻的粘合劑,有了孩子,婚姻才會更加牢固??晌矣X得,孩子更像是婚姻雙方簽署的一份責任契約,有了孩子,雙方可能才會懂得怎樣做好一個丈夫,怎樣做好一個妻子,怎樣做好一對父母,怎樣經營好一個家庭。
心急吃不了熱豆腐??稍绞浅圆坏骄驮绞切募?。用這兩句話來形容我接下來一段時間的心情,再合適不過了。盡管我們的生活逐漸趨于平淡,但我們仍然保持著新婚的那份激情。無論我怎樣努力播種、勤奮耕耘,你始終濤聲依舊、風平浪靜。我們能夠感受到彼此心中的那份沮喪和不安。在灑滿星輝的黑夜中,我們彼此擁抱,彼此安慰,互相鼓勵。真的,你是我遇見的最好的你,我對著月光心想,只要兩個人的心在一起,有一天終會孕化出屬于彼此的新生命。
那天我們去醫(yī)院做例行檢查時,心里的忐忑與羞澀,現(xiàn)在想起來還會覺得十分好笑。等待檢查結果的時間是非常煎熬的,無異于一個等待就職的大學生等待應聘結果時的心情。檢查結果是好的,我們長舒一口氣,心里明白是我們操之過急了。
檢查完畢之后,我們卸下了沉重的心里負擔,耐心等待著那一時刻的來臨。為了讓那一時刻更加幸福和美好,你開始服用葉酸,而我開始戒酒戒煙。
三個月的時間是漫長而又短暫的。美麗的江城武漢,我們在黃鶴樓的頂層,俯瞰整座城市的繁華,俯瞰長江大橋的雄偉,俯瞰長江支離破碎的燈光。你依偎在我的身邊,對我說你有了。我愣了片刻,如墜夢里一般,沒想到幸福來得如此突然。盡管我依然沉默著,但是我眼里的月亮已經破碎成了點點星光,灑滿了我的整個臉面。我把你抱得更緊了。
曾經以為,懷胎十月你是幸福的,因為你受到了我和媽媽特殊的照顧,你像大熊貓一樣,被我們重點保護了起來。但是你仍然苦笑著說下輩子再不做女人了。我說下輩子我做女人,我來為你生孩子。你不屑一顧,仿佛我在說笑??粗銖娏业娜焉锓磻业男睦锸纸辜?,期盼這恐怖的妊娠期快些過去。
十月懷胎,一朝分娩。那是一個寒冬臘月。你笑著對我說讓我們的孩子跟你一天生日吧。我說好啊。于是,我每天陪著你上下樓梯,陪著你廣場遛彎,陪著你等待陣痛。因為我的生日快要到了,而醫(yī)生也判斷你的分娩期就在近幾天。我們都在為實現(xiàn)那樣一個幸福的巧合而努力著。
但也許是你的溫床太過于舒適了,以至于他像一個愛睡懶覺的孩子一樣,遲遲不肯起床。我生日的日期終究還是過去了,雖然略有遺憾,但我們仍然在幸福地等待著,幸福地等待著那個幸福的時刻。
像每一個愛睡懶覺的孩子一樣,除非有著難以抗拒的誘惑,否則誰也別指望他能自己起床。所以,我們決定用我們冰涼的雙手把他從睡夢中抱出來。雖然這樣做有些殘忍,但是我們在心里都為這樣一個小小的惡作劇而壞笑著。孩子,非常抱歉把你從睡夢中叫醒,那是因為我們迫不及待地想見到你,我們都在等著你閃亮登場。為了這一時刻,我們已經等待了太久太久,而就在此時,就在即將臨盆之際,我們終于還是失去了耐心,那么,就讓我們敞開彼此的懷抱,見面吧。
在簽署剖腹產手術同意書時,看著一條條手術風險潛在提示,我的心猶豫了,我的手顫抖了,我的眼睛模糊了。都說女人生孩子是過鬼門關,直到現(xiàn)在我才對此有了直觀而形象的認識。人們總是這樣的,當你身處局外時,很難對一些事物產生切身的感受。
六斤九兩,一個非常吉利的數(shù)字,我們的小王子誕生了。母子平安,我能聽到每個人懸著的心落地的聲音。
我們的小王子終于撩開神秘的面紗,露出了他的廬山真面目。他的眼睛大大的,隨我;他的皮膚白白的,隨你。你笑著對我說這孩子真會長,竟巧妙地避開了我們的所有缺點,成功地遺傳了我們的所有優(yōu)點。天底下所有的父母看著自己的孩子,應該都會產生這種想法吧。哪個父母不愛自己的孩子呢?這種想法源自于初為人母的幸福和驕傲。
不過話說回來,他真的很漂亮,每一個見到他的人都對他贊不絕口。
我們終于和他見面了,沒有電光火石的相對,沒有歡呼雀躍的慶祝,沒有激動難當?shù)膿肀В械闹皇敲恳粋€人臉上笑中帶淚的欣慰。他清脆的哭聲,像悅耳的銀鈴聲一般,縈繞在醫(yī)院的走廊里,把快樂帶給每一個聽到他的人。
你知道嗎,我從來沒有如此快樂過,想必你也是一樣的。盡管你還不能下床,但是從你的眼神中,我能夠看得出來。我也從來沒有如此認真地翻閱過一本字典,我想要在文字的海洋中尋找?guī)最w珍珠送給他。遺憾的是,爸爸無情地剝奪了我初為人父的第一項權利。這令我十分郁悶,因為后來出現(xiàn)在出生證明上他的學名,毫無內涵和寓意可言,它只是一個傳承而已。我很不喜歡。以至于在以后的一段時間內,我賭氣似的堅決不叫他的學名,我叫他小福,這是我捍衛(wèi)父親主權的無聲抗議。
好了,言歸正傳。我們終于有了自己的孩子,他叫小福,他很漂亮,他令我們感到幸福和喜悅。我想讓全世界都感受這份幸福和喜悅,但是媽媽態(tài)度堅決地阻止了我拍照發(fā)朋友圈的打算。我不置可否,因為我知道這是媽媽的一種方式,這是媽媽疼愛小孫子的一種方式。每個人都有自己表達愛的獨特的方式,而這是媽媽的方式。
看著漂亮的小福,躺在病床之上的你滿臉的欣慰和驕傲。你說他這么好,不枉自己挨了這一刀。說這句話的時候,你眼神中所流露出的母愛的光輝,讓我突然覺得你是這個世界上最偉大的女人??粗恋男「?,我曾經的鐵石心腸瞬間柔軟了,曾經的干涸眼底淚如泉涌了,曾經的憤世嫉俗也消失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感動、是感恩、是滿足、是幸福。
從此,我們由溫暖的兩人世界變成了幸福的三口之家。帶孩子是一份十分辛苦的差事,于是媽媽也從城南老家搬來和我們同住,幫你一起照看小福。媽媽和你心里都清楚,作為小福的爸爸,作為一個男人,我除了偶爾抱抱孩子、逗逗樂樂,在照看小福上實際并不能給予你們多大幫助。
自從有了小福,我們的家里少了一些寂寞冷清,多了一些歡聲笑語。小福的每一個動作,都讓我們樂不可支;小福的每一次突破,都讓我們不可思議;小福的每一點成長,都讓我們感到欣慰。
三個月的時候,小福會翻身了。小福睡覺的時候,為了防止他摔下床,我們總是用被子和枕頭,在他的左右兩側制造出一道防護屏障。而你竟然能從小??蘼暤妮p重緩急當中聽出他是餓了還是尿了,這令我十分感動和驚訝。
六個月的時候,小福能坐住了。我們可以坐在小福的對面,用眼神和他交流了。小福開始模仿我們做的每個動作,我們拍手他也拍手,我們眨眼他也眨眼,我們微笑他也微笑。
八個月的時候,小福會爬行了,從此他的世界便從床上擴展到了整個家。白天,小??偸菕昝撐业膽驯?,獨自在地上玩耍。夜晚,小??偸前涯_蹬在我的嘴邊,在溫柔鄉(xiāng)里遨游。有一次,在睡意朦朧的清晨,小福坐在我身邊,用雙手使勁拍打我圓滾的肚皮,自己卻笑開了花。
十個月的時候,小福會叫爸爸了。我還記得第一次從他嘴里聽到類似“爸爸”的發(fā)音時,我欣喜若狂的心情。而一旁的你,臉上除了羨慕與嫉妒之外,更多的還是喜悅之情。你說“爸爸”是爆破音,發(fā)起聲來更容易一些。對于你這種自我安慰的“阿Q”精神,我十分理解。畢竟你給他的陪伴要超過我很多,于情于理也應該先學會叫“媽媽”。但是對于一個未滿周歲的孩子來說,又有何道理可講呢?
小福一周歲生日的時候,你決定帶他去拍周歲紀念冊。寒冬臘月,盡管開有空調和暖氣,但是孩子那么小,怎能經得住單衣薄褲、光著屁股折騰一兩個小時呢?回來之后,他便生病了,他上吐下瀉,身子很是虛弱。曾經十分抗拒我懷抱的小福,竟然也安靜地趴在我的肩頭,一動不動。我很是心疼,你也很是自責。盡管后來制作出來的紀念相冊很是精美,小福也很漂亮,但是我們都覺得讓孩子遭受這樣一份罪,很不值得。
小福被確診為病毒性感染,在他這個年齡階段,比較常見,也比較頑固。醫(yī)生已經見怪不怪。醫(yī)生說,每個孩子自出生以后就會不斷遭遇各種病毒侵襲,這樣他們的身體才會不斷產生抗體,讓自己的健康堡壘更加堅不可摧。醫(yī)生說,世界非常殘酷,他們必須不斷適應。
醫(yī)生的話是對的。小福的病直到一個星期之后,才開始漸漸好轉。這期間,小福動輒發(fā)燒到將近四十度,讓你我的內心很是焦灼。有一次,你半夜突然驚醒,焦急催促我去拿退燒藥,而你從床頭拿起體溫計,甩了幾下后,放到了小福的腋窩下。我來不及多問,迅速找來了“布洛芬”和食用酒精。五分鐘后,體溫計顯示為39.6℃,我們著實都嚇了一跳。我們迅速喂小福喝了布洛芬口服液,然后又在他的手心、腳心和腋窩處擦拭了食用酒精。在藥物和酒精雙重退燒作用下,小福的體溫很快恢復正常。我問你怎么發(fā)覺孩子發(fā)燒的?你說你感覺到了孩子在你懷里體溫的變化。都說母子連心,從你的身上我真的體會到了。每一個孩子都是母親身上掉下的肉,這話一點不假。
小福康復了。我們從他的歡聲笑語中能夠看得出來,從他的歡蹦亂跳中能夠看得出來,從他恢復的食欲中能夠看得出來。那個在我懷中掙扎的小?;貋砹?,雖然我還有點懷念他在我懷中安靜的樣子,但是他的茁壯成長才是我們最大的心愿。
一般人的眼里,衡量一個寶寶聰明與否的重要標志有兩個,一個是學語,另一個是學步。小福一周歲的時候,已經可以靠著輔助走路了,可一旦他失去了輔助,便像失去了動力一般,立在原地不動了。這讓我有些生氣,我固執(zhí)地認為這是他缺乏勇氣。而我們的小王子應該是勇敢的象征、正義的化身,他不應該被眼前的困難嚇倒。于是我一遍又一遍將他引到客廳中央的寬闊地,然后強行掙脫他的牽拽,看著他像一座孤島一樣矗立在原地,眼神中充滿了恐懼和疑惑——曾經親愛的爸爸,突然變成了置他于險境的惡魔。我焦急地等待著他邁出獨立行走的第一步,可最終等來的卻是放聲大哭。為此,我們大吵了一架,你說我這是“拔苗助長”,你說教育孩子應該順其自然。此后,教育理念的巨大分歧,幾乎成為了我們日常生活中吵架的主要原因之一。
終于有一天,正在加班的我接到你的電話,你說小福能自己走路了。我欣喜若狂,立即放下手頭的工作,趕回了城南老家。我一進門就看到小福正邁著略顯生疏的步伐走來走去。小??吹轿?,迅速向我走來,也許有些著急,他一下?lián)涞乖诹宋业哪_下。我把小福抱了起來,他卻使勁掙脫我的懷抱,仿佛要向我證明什么,在地上歡快地走來走去。
小福會獨自走路了,他能夠用自己的腳步開疆拓土了,但這可苦了你和媽媽了。他的活潑超過我們的想象,整天飛檐走壁似的蹦來跳去,而身后總是你們焦急的身影和擔心的呼喚“慢著點,別摔著!”可這有什么用呢,對于一個剛剛學會奔跑的孩子,這個世界的新奇永遠比父母的擔憂重要。
小福一周歲的時候,我迎來了人生的一次重大變革,我脫離了教師崗位,進入了政府部門工作,這一條看似前途十分光明的道路,實際上卻是千溝萬壑、崎嶇不平,你必須時刻保持小心謹慎,稍有閃失就有墜落深淵的危險。我記不得當初選擇離開的初衷是什么,或許僅僅是為了改變吧。我不喜歡一成不變的生活,就像我不喜歡一成不變的夕陽一樣,他們都會使我頹喪。
其實,我想說的是選擇。人生的每一個選擇都有可能使你改變命運,或好或壞,或悲或喜,只要選擇了,就應該義無反顧地走下去。這句話,現(xiàn)在想來或許有點違心,但當時我真的是這么認為的。于是,我開始努力工作,憑借著我對文字的理解,很快便進入了角色,領導對我很欣賞,同事對我也很信任,我一度覺得自己可以,以至于最初的那幾年,我干得十分得心應手,雖然經常加班,雖然經常熬夜,但每次在我疲憊至極、乏困至極的時候,只要我一打開小福的視頻,他可愛的樣子總是能給我注入無盡的動力。
可隨著年齡的不斷增長,我漸漸發(fā)覺,我的生活除了越來越忙碌之外,仿佛并沒有什么變化,似乎也沒有什么獲得,于是我感到了猶豫,感到了彷徨,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痛苦。我?guī)缀跏チ宋宜械臉I(yè)余時間,我沒有時間讀書,沒有時間寫字,沒有時間運動,沒有時間隔三差五約三五好友小酌幾杯,更沒有時間給予你和小福陪伴與照顧,這使我的生活少了很多樂趣。
小福初上幼兒園的時候,我真的很想和你一塊送他入學,因為小福的每一次進步,我都想成為見證者。可現(xiàn)實是殘酷的,工作是繁重的,領導是無情的。記得那次我回到家里,急切地詢問孩子上學的情況“小福在幼兒園哭沒哭?鬧沒鬧?適應不適應?”因為一個幼小的心靈一旦離開了媽媽這個“保護神”,總是會感到孤獨和恐懼的。你說他沒有哭,也沒有鬧。你說他進入幼兒園,就像魚兒進了大海一樣。你說那才是他真正喜歡的地方。直到你去接他放學,他才像剛剛想起來還有一個媽媽一樣,歡笑著撲到你的懷里。
聽到這些,我們都為小福感到驕傲,都感到小福要比其他的孩子優(yōu)秀。哈哈,天底下哪個父母不認為自己的孩子比其他孩子優(yōu)秀呢?
活潑的小福讓幼兒園的老師很是頭疼。她們多次向你反應小福的問題,甚至還拐彎抹角地表示懷疑小福是不是患有多動癥。你很生氣,但仍然壓抑著強烈的怒火,向老師耐心地解釋,誠懇地道歉,希望各位老師能夠體諒和照顧。終于有一次,你忍不住爆發(fā)了。在與小福的一次交談中,小福無意中說到害怕某位老師。我們想,幼兒園的老師即便不能像媽媽一樣無微不至,起碼也應該像大姐姐一樣和藹可親,又怎會讓孩子感到害怕呢?接著,從小福斷斷續(xù)續(xù)的話語中,我們懷疑他在學校受到了老師的體罰。你十分生氣,親自找到那位老師,當著校長的面,進行了義正辭嚴的交涉。后來,那位老師對待小福的態(tài)度改善了許多。
不過話說回來,小福在同齡人當中,活潑程度確實超乎尋常。他的精力十分旺盛,仿佛有用不完的力氣。他每天跑來跑去,我們總是擔心他摔倒,他的求知欲很強,每天的問題比“十萬個為什么”還要多,很多次都讓我們狼狽不堪。他見到陌生人總會主動微笑著打招呼,仿佛跟人家很熟一樣,這使得我們的街坊鄰居都十分喜歡他。
于是,在小福幼兒園上到大班的時候,我們給他報了書法班和鋼琴課,目的除了為他培養(yǎng)一些興趣愛好之外,更多的還是希望他能坐下來、靜下心來、認真地去做每一件事。
時間真的很快,小福幼兒園畢業(yè)了。這期間,我接送孩子的次數(shù)屈指可數(shù)。但每次我送他的時候,都會默默地站在幼兒園的門口,看著小福背著大大的書包,消失在我的視線里,才會戀戀不舍地離去;每次我接他的時候,總是站在幼兒園的一角,看著他和小朋友歡鬧嬉戲,眼神一刻也不舍得離開。
小福順利升入了小學,這對于他來說又是人生一次巨大的進步。而小福的開學典禮,我依然不負眾望、不出意料、不足為奇地由于工作關系而錯過了。這令我十分郁悶。同時,隨著小福升入小學,我在新單位工作也已經超過了五年,我從一個初來乍到的新人,逐漸成為了科室里的頂梁柱。我除了在業(yè)務工作上精通熟練了許多之外,仿佛我什么也沒有得到。但是我清楚地知道我失去了什么,我失去了孩子的童年,失去了我們的年華,失去了生活的意義。
我仿佛迷失了人生的方向,我仿佛走到了人生的一個十字路口,我開始彷徨,開始糾結,開始猶豫。我的年齡和身體都在逼著自己改變,但是有一種普世的價值觀在我的周圍緊緊束縛著我,使我不能動彈、不敢選擇。于是,兩股巨大的力量在我的身體內進行了一次對決,對決的結果是兩敗俱傷,而最終傷害的卻是我自己。抽動癥出現(xiàn)了強烈反彈。強迫癥使我痛苦萬分。閱讀障礙癥對于一個嗜書如命的人來說,無疑是致命的打擊。接下來,我抑郁了。
你知道嗎,我很長時間體會不到快樂的感覺了,可能是我大腦分泌多巴胺的神經出現(xiàn)了問題,總之我陷入了持續(xù)的低落之中。沉重的工作壓力使我喘不過氣,無望的未來人生使我垂頭喪氣,縹緲的理想追求使我感到壓抑。于是,我不想與人說話,不想與人見面,更不想與人處事。我只想一個人呆著,沉默。
我曾經是一個自私無聊的教師。而現(xiàn)在呢?我只是一具失去了靈魂的皮囊。我不知道我活著還有什么意義。真的,當你連自己的生活方式都無權選擇的時候,那你活著還有什么意義?于是,我想到了死?!杜餐纳帧防镉芯湓捔钗矣∠笊羁獭八啦⒎巧膶α⒚?,而是作為生的一部分存在?!比缃瘢覍@句話的理解仿佛又加深了一層。如果人間失去了快樂,那么生亦是死;如果結束意味著開始,也許死亦是生。
你始終不理解我,你說我心事太重、想的太多,說我矯情,說我造作,說我一把年紀竟然這么幼稚。我十分難過,因為找一個理解自己的人真得很不容易,即便是在一起生活了十年的夫妻,也不容易。媽媽說我小的時候就是一個沉默寡言的人,什么事情都喜歡藏在心里。媽媽說我小時候喜歡獨自一個人站在院子里看月亮,滿腹心事的樣子。媽媽說我不是一個善于表達的人,不是一個善于傾訴的人,更不是一個容易被理解的人。
好了,說了這么多,并不是想說明什么,只是想告訴你我是一個容易致郁的人。這就是為什么我平時總是喜歡聽悲傷的音樂、看悲傷的電影、讀悲傷的文字、想悲傷的事情,因為我需要通過眼淚來緩解我心里的壓抑。
在醫(yī)院擁擠的大廳里,你忙著為我掛號、為我問醫(yī)、為我咨詢,而我始終沉默著,像個孩子一樣。醫(yī)生為我開了一堆藥方,說吃藥只能暫時緩解,關鍵還是要靠自身調節(jié)。這對于一個悲傷成癮的人來說,并不容易。我很難過,因為從此我將成為別人眼中的一個“精神病患者”。醫(yī)生讓我不必自卑,他說這個時代的年輕人面臨的工作壓力很大、社會矛盾很多、生活需求很重,很多人都患有抑郁癥或者焦慮癥,只不過他們一直認為這只是普通的情緒變化,并不認為這是一種病癥而已。
藥物的作用是立竿見影的,我能感覺到自身的變化。但是就像醫(yī)生所說,想要徹底根治需要自身調節(jié)。我知道我問題的根源,那就是年齡的增長、工作的壓抑、理想的疏遠,以及我無力改變現(xiàn)狀的那種無奈和憤恨。如果我改變不了現(xiàn)狀,就只能改變我自己,如果我改變不了自己,那就只能依靠藥物。
現(xiàn)在我的情緒穩(wěn)定多了,雖然平時偶爾還會心情低落,但總體比以前要好了很多,當然這些都是藥物的功勞。我曾經試著停藥,但強烈的藥物副作用和癥狀反彈還是使我放棄了。
小福在一天天地茁壯成長的,這是最令我們開心的事。他在學校的成績也十分優(yōu)秀,所以他在二年級的時候就被評為了少先隊員,這更是令我們自豪萬分。于是,為紀念小福被評為少先隊員,在我的建議下,我們一家三口去合了一張影。照片中,我們都帶著鮮艷的紅領巾、敬著少先隊禮,臉上的笑容那么燦爛。
好了,寫了這么多,已經有人開始吐槽了。他們說我寫給你的情書,關于愛情少了些,關于生活多了些,內容有些跑題。但是我想說,當兩個人結為夫妻,他們生活的點點滴滴就是愛情,這里邊包括喜、怒、哀、樂。我不是一個善于表達的人,但我是一個喜歡記錄的人,我愿意把我們平淡的生活,用最簡單的文字記錄下來,我想你能從這平淡的生活當中、從這平淡的文字當中,體會到我的愛和無奈。
今天是我們結婚十周年的紀念日,我不是一個懂得儀式感的人,我羞澀于為你買一捧玫瑰花、制造一次浪漫的燭光晚餐,但是我想讓你知道我愛你,你和小福是我心目中最重要的兩個人。于是,我懷著敬畏的心情,寫下了這萬字情書。
十年對于我們來說,是一段漫長的時間,這期間我們生活的點點滴滴,足夠我寫一部長篇小說;又是一段短暫的時間,現(xiàn)在想來仿佛轉瞬即逝。
這十年,我們有過和睦的相處,也有過激烈的爭吵。記得有一次,你在極度憤怒之際,用我的手機和家里的電視,做了一次激烈的PK,結果兩敗俱傷,手機屏幕和電視屏幕都得到了不可挽救的損毀。冷靜之后,我們都開始后悔。手機還好說,電視就不好隱藏了,萬一媽媽看見了質問起來,該如何回答呢?最后,我們想出了一個辦法,把責任全部推到了當時還處于懵懂狀態(tài)的小福身上。這件事,今后小福要是知道了肯定是要責怪我們的。
這十年,我們有過思想的統(tǒng)一,也有過意見的分歧。之前我說過,我們在孩子教育上的分歧是巨大的。我教育孩子主張永遠爭第一,而你教育孩子主張盡力就好。所以,每次我在教育小??家话俜值臅r候,你總是在背后說不要給孩子制造太大壓力;每次我要求小福勤學苦練的時候,你總是要求我不要逼著孩子做事;每次我要求小福獨立自主的時候,你總是把一堆臟衣服、臭襪子扔到我面前,讓我做個好榜樣。
這十年,我們有過平淡的生活,也有過激情的歲月。在彩云之南,我們行走在麗江古城的街頭,聽著酒吧里悅耳的民謠吉他,流連忘返;在江城武漢,我們依偎在長江岸邊,看著江上漁火通明,江邊燈火璀璨;在五臺山下,我們跪伏在五爺廟前,虔誠地祈禱,真誠地期盼;在泉城濟南,我們穿梭在人潮擁擠的芙蓉街,沉醉于歷史悠久的城南往事;在蓉城成都,我們坐在玉林路小酒館的門口,看故事匆匆路過,嘆容顏漸漸老去。
十年時光,說長不長,說短不短,說快不快,說慢不慢。這十年,我們從最初的戀人,成為了夫妻,成為了父母,成為了親人,最終我們將成為陪伴彼此一生的伴侶。我不知道我們還有幾個十年,但是我知道這十年當中的喜怒哀樂、酸甜苦辣給予我們的啟示和思考是至關重要的,它使我們更加深入地了解了彼此,更加深入地懂得了彼此,更加深入地走進了彼此,它為兩個冰冷的懷抱找到了彼此溫暖的理由,它為兩個孤獨的靈魂找到了互相廝守的借口。我相信,有了這十年共同生活的風風雨雨、點點滴滴,我們幸福的小船一定會乘風破浪、揚帆遠航。
老許,今天是我們結婚十周年的紀念日。時光真的很快,快得令人來不及準備、來不及思考、來不及總結,便在倏忽之間過去了。而過了今天,我們的下一個十年就將拉開序幕。盡管我們面前的道路依然充滿了艱辛、布滿了崎嶇、寫滿了未知,但只要我們一家人始終在一起,便沒有跨不過火焰山,沒有蹚不過的通天河。
尼采說,當你凝視著深淵時,深淵也在凝視著你。
而我想說,當我們凝視著幸福時,幸福也在凝視著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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