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于讀書，許多人會條件反射地認為，如果要學知識，應該看非虛構(gòu)類書，最好是工具書和商業(yè)類書籍。而對于虛構(gòu)類書籍而言，作用只在于陶怡情操，提高文學素養(yǎng)，學習寫作技巧等等。虛構(gòu)類書籍里的武俠小說，則只剩下了打發(fā)時間的娛樂消遣作用。
我所寫的大部分書評，或許依然淺薄，或許有失偏頗，但在大方向上是一致的，都是為了讓各類文學作品中的智慧瑰寶，能從深藏的地底被挖掘出來，以便得見于天日。不管是正經(jīng)文學，還是武俠玄幻，都有其可讀之處。從深度思考的過程中，提升自己的理解和分析能力，這才是我最想收獲的“知識”。
-1- 成功背后，有多少痛苦
黃易作品里主角的成功之路，往往伴隨著撕心裂肺的矛盾，和血淋淋的殘酷。
《邊荒傳說》的主角，是劉裕，南北朝時期南朝的開國大帝。在高門大閥壟斷統(tǒng)治階層的時代，以草根屌絲的身份逆襲為一國之君，可謂奇跡。
在黃易筆下，這位英雄人物的事跡，卻讓人無法沉浸在雞血般的振奮里，有的只是撕心裂肺的痛苦。黃易狠狠地撕裂了覆蓋在現(xiàn)實之上的華美綢緞，讓成功背后的殘忍真相毫無掩飾地顯露了出來。
在世俗的眼光下，劉裕是極度成功的，可是對他自己而言，他一直生活在極度的痛苦中。
劉裕的支持者謝安和謝玄的兩次病逝，讓他兩次陷入四面受敵的絕境之中。朝廷、軍方、地方、門派，各方勢力目標一致，都想要他劉裕的命。唯一可作為些許依靠的邊荒集，屢次失陷，自顧不暇。在絕境之中仍保持著強大的奮斗信念，靠著勇氣和急智，拼出一條條血路，這樣的劉裕，已是遠遠超越常人的硬漢。
可就是這樣的硬漢，竟也經(jīng)歷了數(shù)次失聲痛哭，悲慟欲絕。這得是多大的痛苦，多深的絕望？
劉裕的痛苦，一來自于朋友和恩人。為了在眾敵環(huán)伺的險境中生存下去，劉裕不得不和“妖后”任青緹合作，以求她的支持。為此，他既對燕飛隱瞞，也向謝玄說謊。背叛朋友和恩人，讓他的良心遭受了異常沉重的拷問：“為了生存，我竟然連最好的朋友，和最大的恩人都可以背棄，我為何竟墮落至此！”友情、恩情和生存之間巨大的沖突，無論劉裕如何取舍，都已逃不過悲劇的命運。
第二種痛苦，來自于邊荒集。邊荒集讓劉裕重新找到了生命的意義，也最終成就了他的霸業(yè)。屠奉三曾懇求劉裕，未來保住邊荒集。當時的劉裕大為愕然：
“你竟認為將來有一天我會毀掉邊荒集嗎？這是絕不會發(fā)生的事?！?/p>
諷刺的是，經(jīng)歷了數(shù)次風浪依然屹立不倒的邊荒集，最終毀滅在了劉裕的手上。邊荒集還是那個邊荒集，仍然是劉裕內(nèi)心的那份溫情和柔軟。然而，霸業(yè)和天下，讓劉裕身不由己。正如屠奉三所說：“當你為保著眼前的一切，會不擇手段?！弊寗⒃＿@樣的人不擇手段，難以想象，他的內(nèi)心需要經(jīng)受怎樣的折磨。
劉裕最大的痛苦，來自于女人。黃易深諳人心，他沒有設計苦追未遂的橋段，而是讓劉裕和王淡真，跨越了高門和寒門的鴻溝，兩情相悅，互許終生；然后在離幸福咫尺之遙的地方，讓他們被命運無情地拆散，從此天人永隔。劉裕和王淡真擁抱親吻時所感受到的無上快樂，變成了他此后一生都揮之不去的無盡痛苦。
如果王淡真一直對劉裕的追求不理不睬，劉裕的心中，會有遺憾，甚至是憤怒，但不至于痛苦。人們對自己沒有追求到的夢中情人，大抵會是這般感受。最痛苦的，莫過于得到之后的失去。剛知道他（她）也愛你，還沒來得及多看對方幾眼，便永遠不能再見。
可是，黃易覺得這般痛苦仍不夠虐心，繼續(xù)給情節(jié)加碼：王淡真為了家族的命運，犧牲自己，被桓玄踐踏清白，蹂躪至自殺。對于任何一個男人來說，得知自己視若珍寶的女人遭受這般命運，卻無能為力，這樣的打擊，是致命的，足以讓人徹底崩潰。
殘忍的黃易，仍未收手。謝家千金謝鐘秀，竟也鐘情于劉裕，卻為大局所困，抑郁而逝。得知真相的劉裕，再次遭受剜心刻骨的打擊。
對于劉裕這樣堅強、剛毅、胸懷大志者而言，所感受到的這般痛苦，千百倍于常人。這份痛苦所沖擊的，是劉裕心底深處的動力之源?！斑B自己心愛的女人都無法保護，我像傻子般地拼命，到底是為了什么？即使我能得到天下，又有什么意義？那只是個沒有淡真和鐘秀的天下??！”
生無可戀，萬念俱灰，莫過于此。
我們習慣于將目光聚焦于成功，熱衷于討論英雄的光輝事跡，卻很少真正地去體會“一將功成萬骨枯” 的悲哀。以劉裕為代表的那些成功之路上的“幸運兒”，觸目所及的是路邊累累的尸骨，和自己雙手上沾滿的鮮血。他們經(jīng)歷屢陷絕境的生死考驗，承受永失至愛的錐心痛苦，面對背叛恩人的良心折磨。這樣的英雄，他真的幸運嗎？這樣的代價所換來的成功，真的值得嗎？
-2- 塵世之上，有多少未知
在各路武俠大家中，黃易對于哲學、宗教的理解，是鶴立雞群的。
黃易武俠世界中的終極一招：“破碎虛空”，與其說是武力值的巔峰，不如說是黃易對于世界本原的思考。
“生命究竟是什么一回事？是什么力量令自己到這生死之局來，嘗盡人世間的悲歡離合、生老病死。這一切究竟有何意義可言？”
這是黃易在《邊荒傳說》中拋出的問題。這也是任何一個會自我思考的智者，都無法回避的話題。但這類問題，在其它的武俠小說中，出現(xiàn)的并不多。即使有涉及，也都略顯淺薄。
黃易對生命的思考，是偏向于佛門一路的。比如他在描述劉裕思念王淡真時，說道：
“只要不想她，她便不存在。 說到底甚么生離死別，悲歡離合，全是種種心的感受。在這一刻，他明白了佛家為何說眾生皆苦，皆因一息尚存，自心不息?！?/p>
“天師”孫恩登峰造極的武功——“黃天大法”之最，所臻達的境界，也和佛家相似：
“是我非我，是空不空，天地有毀，虛空不毀。乾坤有礙，惟空無礙，所以神滿虛空，法周沙界?！?/p>
在黃易看來，佛家千經(jīng)萬義，說的不外是一個“悟”字。當人們從如夢幻泡影的現(xiàn)實醒悟過來時，便會發(fā)覺一切皆空，立地成佛。
所謂“佛”，就是“覺者”的意思。
黃易的“破碎虛空”，和他在《邊荒傳說》中所創(chuàng)造的“洞天福地”，和成仙成佛、白日飛升類似，都是為了突破這個世界的極限。打破五行，超越生死，跳出輪回的桎梏。
燕飛在洞天福地見證了“三配合一”的奇景，看到了仙門。那一刻，他對世間一切的意義都產(chǎn)生了懷疑。和孫恩決戰(zhàn)時，孫恩的一句“執(zhí)假為真”，強烈地沖擊了燕飛的世界觀。如果存在破空離開這個世界的可能性，那我們在這個世間所做的一切，又有什么意義？劉裕的拼命和痛苦，為事業(yè)所犧牲的愛情和友情，是否只是被世間的假象所愚弄？
這樣的問題，我們都應該問問自己。
-3- 邊荒傳說，有哪些問題
《邊荒傳說》并不算是完美的作品。我只讀了兩遍，就找到了一些bug。
比如楚無暇對拓跋珪的態(tài)度，和之前蛇蝎的形象相去甚遠，佛藏的坑，也幾乎沒有填。
比如紀千千對燕飛的感情，濃烈的稍顯突兀。慕容垂對紀千千的耐心之久，也讓人無法理解。
比如燕飛第一次被孫恩殺死之后，尼惠暉幫忙掩埋尸身，也過于牽強。
再有，角色之間武功差距的合理性，也存在問題。
大活彌勒在出場前，做足了聲勢?？傻菆鲋?，卻被燕飛斬殺。頂級高手，差距僅在毫厘之間。贏個一招半式，已是極限，斷然沒有被斬殺的可能。殺死大活彌勒之后又升級數(shù)次的燕飛，仍無法打敗天師，甚至連面對慕容垂也難稱壓倒性優(yōu)勢，如此對比，大活彌勒之死，只能解釋為情節(jié)需要了。
其它角色，在描述其實力等級時，也有失偏頗。例如說鐵士心是大活彌勒、慕容垂級數(shù)的高手，焦烈武、風娘、干歸的實力，都和慕容垂相差無幾。
還有些特異性的功能，諸如燕飛和紀千千的傳心術，燕飛可以幫助他人將后天真氣轉(zhuǎn)為先天等等，都略有過分之嫌。
即使有以上問題，《邊荒傳說》在我看來，仍算得上是武俠小說中的經(jīng)典之一。思想、結(jié)構(gòu)、人物、情節(jié)，都是上乘之選。
六神磊磊讀金庸，讀出了爆款，我讀黃易，并沒有指望能成就其萬一。只希望能略盡綿力，能讓多一些讀者認識到，黃易絕非是“路邊攤黃色低俗小說”型作者，僅此。
-完-
文 | 樂之讀
寫有深度的書評 | 開有思想的書單
“讀書是為了體驗不同的世界，那是非常愉快的事情。能通過讀書進入其他世界，這是最讓我快樂的?！?/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