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女跪在宮門外，膝蓋已經(jīng)磨得生疼。她沒有動，甚至沒有抬頭去看來往行人的指指點(diǎn)點(diǎn)。
她聽見了腳步聲，不是謁者那種輕快的碎步，而是一種沉穩(wěn)有力的步伐，靴底敲擊在石板路上，篤篤篤，由遠(yuǎn)及近。
“抬起頭來?！蹦锹曇舨桓撸瑓s自有一股威嚴(yán)。逐女緩緩抬起頭，第一次看見了齊國的君王。比她想象的要年輕一些，三十五六歲的模樣，眉宇間帶著幾分優(yōu)柔，但此刻那雙眼睛里卻閃著一種近乎急切的光。
襄王也看見了她，那張臉比他想像的還要丑，左頰的胎記在日光下顯得格外刺目，五官確實(shí)擠得不太對位。但她抬頭的那一刻，襄王注意到的不是她的臉，而是她的眼睛。
那雙眼睛很亮，不是少女的那種清澈明亮的亮，而是一種被苦難磨礪過后反而更加鋒利的亮。像一塊被反復(fù)敲打的鐵，雜質(zhì)去盡，只剩下純粹的、沉甸甸的光。
“你叫什么名字？”襄王問。
女子垂下眼，答道：“臣女沒有名字，鄉(xiāng)里人叫臣女‘逐女’?！?/p>
襄王沉默了一瞬，然后說：“隨我來?！?/p>
他沒有讓人扶她，也沒有給她任何優(yōu)待。逐女自己站起來，拍了拍膝上的塵土，跟著他走進(jìn)了宮門。她的步子依然有些蹣跚，但脊背挺得很直。
這第一日的對話，是從一個簡單的問題開始的。
“你說有話要對寡人說，你要說什么？”
逐女站在殿中，四周是錦衣玉食的侍從和臣子，她那一身破褐衣顯得格外扎眼。但她似乎完全不在意。
她抬起頭，直視著襄王的眼睛：“大王知道國家的柱子是什么嗎？”
襄王沒想到她會問這個，微微一愣：“不知?！?/p>
逐女緩緩道：“柱子，就是國相。柱子不正，棟梁就不穩(wěn)；棟梁不穩(wěn)，椽子就會脫落；椽子脫落了，屋子就要塌了。大王是棟梁，百姓是椽子，國家就是這座屋子。屋子堅(jiān)固不堅(jiān)固，全看柱子正不正。國家安定不安定，全看國相的稱職不稱職。大王既然有明察之智，選任國相這件事，不可不慎重?！?/p>
殿中安靜了一瞬，隨即響起幾聲低低的嗤笑。一個大腹便便的大夫站出來，拱手道：“大王，一個鄉(xiāng)野村婦，也配談?wù)搰嘀x？”
襄王沒有理他，他看著逐女，眼中那急切的光變得更濃了。“你說得對，”他說，“接著說?！?/p>
逐女說了很久，她從即墨的賦稅說到鄉(xiāng)間的訴訟，從臨淄的商賈說到邊境的防衛(wèi)，有時說得不太連貫，有時用錯了典故，但每一句話都實(shí)實(shí)在在，像釘子一樣釘在要害上。襄王聽著聽著，不知何時已經(jīng)坐回了席上，身體微微前傾，雙手撐在膝頭，像一個幼童聽先生講課。
日影西斜時，逐女停了。
襄王說：“明日再來?！?/p>
第二日，逐女又來。
襄王開門見山：“寡人的國相如何？”
逐女沉默了片刻，然后說了一個比喻：“大王的國家，像比目魚?！?/p>
“比目魚？”襄王皺眉。
“比目魚兩只眼睛長在同一側(cè)，必須兩條魚并排游動，才能看清方向?！敝鹋f，“國相也需要‘外比’和‘內(nèi)比’。所謂外比，是選賢任能，輔佐左右；所謂內(nèi)比，是修養(yǎng)自身，齊整家室。明其左右，賢其妻子，方能成就大事?！?/p>
襄王若有所思地點(diǎn)點(diǎn)頭：“你是說，寡人的國相……”
逐女沒有接話。點(diǎn)到為止，她知道什么時候該說話，什么時候該閉嘴。
襄王又問了一些國事，逐女一一對答。這次比昨日更流暢了些，她似乎漸漸找到了說話的感覺，用詞也越來越精準(zhǔn)。殿中侍立的幾個近臣，起初還面帶不屑，聽著聽著，神色漸漸變了。
第三日，襄王把朝中幾個重臣都召了來。
“寡人的國相，能換嗎？”他看著逐女，當(dāng)著所有人的面問道。
幾個大臣大驚失色，正要開口，逐女已經(jīng)說了話：“中才而已。想找比他還好的，目前找不到；如果有勝過他的人，為什么不能換呢？但現(xiàn)在還沒有這樣的人。臣女聽說，明君用人，先樹立一個榜樣，然后天下賢才就會聞風(fēng)而來。楚國用了虞邱子，引來了孫叔敖；燕國用了郭隗，引來了樂毅。大王如果能夠砥礪現(xiàn)任的國相，激勵他上進(jìn)，那么這個人也是可以用的?！?/p>
“怎么用？”襄王追問。
“齊桓公尊重一個只會背九九乘法表的人，天下的有識之士就紛紛歸附；越王勾踐敬重一只發(fā)怒的螳螂，勇士就爭相為他效死。物以類聚，人以群分，征召賢才這件事，連片刻工夫都用不著等?！敝鹋f到這里，抬起頭，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最后落在襄王臉上，“大王若真心求賢，賢士自來?！?/p>
殿中鴉雀無聲，襄王緩緩站起身來，走到逐女面前，躬身行了一禮。
所有人都愣住了，君王向一個被驅(qū)逐數(shù)次的丑女行禮，這在齊國的歷史上從未有過。
“寡人受教了?！毕逋踔逼鹕?，轉(zhuǎn)向群臣，“傳寡人之命，自今日起，敬奉國相，委以重任！”
然后他又看向逐女，目光中多了一份鄭重之外的柔和：“寡人聽聞相國夫人新喪，你若不嫌棄，便做他的妻子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