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俯仰之間

一、俯仰之間


“這是一段錄音日記......這是在這片土地上的最后一次錄音。”


“親愛的日記,我要說一段秘密給你聽,秘密關于我最黑暗的年紀。當我講完這個秘密,我會把你留在這片土地上,當做我來過的證明......”


有多少人會堅持寫日記呢?

在琳瑯滿目的貨架上選中一個漂亮的皮面本子,如果還帶著鎖就更好了。買一只細長的筆,把它別在扉頁上。第一頁用正楷寫上五個字“親愛的日記”。

那段時間女生很流行寫日記,但更像是流行收集本子。無論是穿著校服的女生,還是穿著漏洞牛仔褲的女生,都會買一些本子。但她們很快就會厭倦了,因為女生的秘密,從來都不是只對著一個人說的。

我有一個本子,并且只有這一個本子,用來寫日記。它只是個普通的棕色筆記本,連鎖都不用上。我不擔心有誰會來偷看我的日記,我坐在角落里看著那些女生,她們從來不到我這里來。

什么樣的暴力才是最可怕的呢?我認為自己并沒有受到像電視里說的那種讓身體感受到痛苦地暴力。但是我還是覺得害怕,因為根本沒有人愿意觸碰我的東西,就連欺負我的人也不愿意碰到我的身體。

校園暴力從來不過是關于你的家世、相貌、性格,它就像是命運投擲的飛鏢剛好砸中了你。

那時的我仿佛身處于粘稠的黑暗中,無法前進也無法倒退。


肖旭東是個漂亮的男孩,他熱情開朗,處事靈活,笑起來的時候,會露出兩顆虎牙。

我不敢看他,尤其是當他笑得時候。

在這個男生還只曉得開些低俗玩笑的年紀里,他被女生們捧成了王子。

你總能看見他的身邊圍著些女孩,她們有的含羞帶臊,微低著頭像一朵半開的水仙花,有的熱情豪放,霸占著他對面的座位像一叢怒放的薔薇。而他則是一朵開在枝頭的潔白瓊花,任憑樹下百般爭艷,他也不曾低頭看過一眼。

“高傲的瓊花,什么時候才會注意到那些爭奇斗艷的花朵呢?”我在日記中寫著,“親愛的日記,如果他連妍麗的花朵都不愿意看,那他會愿意看看從不曾開過花的我嗎?”

親愛的日記,請你一定要幫我保守這個秘密。幫我保全這顆暗自躁動著的,少女的心。


又有人向肖旭東表白了。

一只銜著荊棘的蜂鳥,想要舔舐瓊花的香蜜。

馮鈺暄長得像古畫中的美人,那天她衣袖飄飄站在籃球場旁邊的樹蔭里。紅著臉,裊裊婷婷的立在肖旭東的面前。她的雙手在背后攪成一團,眼睛里長出一顆星星。

我不是故意要偷看他們的,只是我剛好坐在靠著籃球場的窗戶邊上,剛好我喜歡往窗外看,剛剛好的,又看見了肖旭東。

我總覺得他很耀眼,即使混在人堆里也能輕而易舉的發(fā)現(xiàn)。人群中我只要想著肖旭東會不會出現(xiàn)呢?就總能夠發(fā)現(xiàn)他正站在離我不遠的地方。他總在笑著,站在花叢中露出兩顆虎牙。但那個距離,就像是橫跨著地球的兩端。

我覺得馮鈺暄應該得逞了,因為他們兩人最終一起回到教室。

有些男生圍著他們起哄,顯然看見他們兩個的不止我一人。

“報告班長,肖旭東早戀!”

他們拼命叫喊,而我覺得那些男孩子是在掩飾自己失戀的痛苦。

馮鈺暄,肖旭東。郎才女貌,一對璧人。

“安靜安靜,上課了!”班長是個戴著眼鏡的高個子男生,他比肖旭東還要高。高高瘦瘦的樣子像個電線桿,但他老是坐在前排,他的人緣也很好,但不是像肖旭東那樣好。

我悄悄地在日記本中記錄著。

親愛的日記,瓊花和蜂鳥在一起,如果我也努力扇動雙臂,能飛上枝頭一睹瓊花的風姿么?


同桌與我劃了三八線,我理解他的做法,也并不怪他這樣做是否有失風度。如果他不這么做,下一個被推出人群外的就是他。

他用高高的書堆擋住我的臉,把我困在這個小小的角落里。好在我并不為此感到難過,我獨自在這漆黑一片中行走得太久,我能忍受這種小小的痛苦。

每到下課的時候,我總是需要走到講臺上去取走我的作業(yè)本。因為他們不會發(fā)到我的手上,因為他們不愿意碰我的東西。這是我最痛苦的一段路,我只能低著頭,快速走到講臺上去。被故意遺忘的作業(yè)就是他們羞辱我的證據(jù),而我仍要親手把它撿回來。

那個孤零零,布滿粉筆灰的作業(yè)本。一動不動的躺在講臺上,我伸出手,卻聽到有人說:“這個沒有名字?”

“被抹掉了而已。”

我特意加上了而已兩個字,顯得整句話聽起來輕描淡寫。

“被誰抹掉了?”

什么?我吃了一驚,我還從沒想過會有下一句。

身邊站了一個人,從他那細長的骨節(jié)分明的手就能看出來是誰。我沒有說話,這種突如其來的詢問對我來說就像過敏,我呼吸急促,下一秒眼淚就要決堤。

我落荒而逃,逃進我的小角落。

我偷偷抬頭看著站在講臺上擦黑板的班長,他的眼鏡上正好反射著窗戶外面的光。我看不清他在看哪里,但我還是埋下了臉,一滴眼淚剛好落在紙張上。

親愛的日記,他問我的名字被誰抹掉了,我要說給他聽嗎?如果我說給他聽了,他又能幫到我什么呢?


放學的時候班長叫住了我,他在人來人往的門口大喊了一聲。

“李絮仟,你等一下!”

很多人都回頭去看他,他們小聲的議論。我不敢回頭,更不敢停下腳步。我害怕那些人會將我與他聯(lián)系在一起,在這里我并不想出風頭。

我徑直走出去,頭也不回。身邊的人紛紛避開我,仿佛我身上帶著會傳染的病毒。

頭上濕濕的,下雨了。頭發(fā)黏在我的臉上,我知道自己不好看,所以留著長長的劉海。走路時低著腦袋將胸藏起來,活像一只行走的龍蝦。

雨絲在不經(jīng)意間變得很大,逐漸形成雨點。它們從天上落下來,在地面上砸個稀巴爛。

我拐進不遠處的一家書店,想等雨變小點再離開。

如果你也與我一樣被阻擋在人群之外的地方,你也會喜歡上小說的。

這間書店對我而言并不陌生了,我經(jīng)常在這里買書。無人問津的時候只能看書,我偏愛冒險的幻想小說,最喜歡《魔戒》,宏大壯麗的中土世界是我能暫時逃避現(xiàn)實的好去處。我渴望有朝一日能有一場冒險,去一個沒人認識我的地方,當一名游俠。

說起來有些可笑,那些如花朵般鮮艷的女孩子們從來不會翻開這樣的書本。她們的生活已經(jīng)足夠豐富多彩了,沒什么需要幻想的東西。

我在書架前漫無目的的游走,文字劃過我的指尖,書本的縫隙中,我看見肖旭東的臉。

他的衣服濕了,外套不翼而飛。

一定是借給馮鈺暄了,他把她送到車站,看著她上車。她披著他的外套,身上滿是他的味道。做完這些事再來到書店,時間剛剛好。

我盡量避開他,走得遠遠地,但又止不住的偷看他。

我渴望他注意到我,但又害怕他看到我。

從來只能仰望著的瓊花,如今觸手可及,會有人忍得住不去一親芳澤嗎?

來到書店里的人越來越多,大多數(shù)是男生。從他們的交談中我才知道,本來應該有一場球賽,但因為這場雨而耽擱了。

原來不是為了等馮鈺暄嗎?慶幸的感覺在心中像是崩裂的煙花,照亮了漆黑的湖面。湖上微微泛起漣漪,我不自覺的抬眼看過去,肖旭東正在和男生們玩玩鬧鬧。像他這樣漂亮的男孩子,果然在哪里都是焦點。


雨好像開始變小了,我望著窗外出神。書店老板的貓弓著背伸了個懶腰,一躍跳上窗臺,從肖旭東映在玻璃上的影像前走過去。

男生們吵吵鬧鬧的擁堵在門口,我不敢過去,悄悄躲在書架后面偷看。

“肖旭東這小子能泡到鈺暄女神,真有他的?!?/p>

“人家都有男朋友了,你還叫人家女神?”

“那又怎么樣?馮鈺暄是真的長得好看嘛?!?/p>

“那你問問肖旭東,愿不愿意聽你叫她女朋友女神?”

他們打打鬧鬧來回還是那么幾個話題,肖旭東與馮鈺暄,一瞬間似乎很多人都失戀了。

待到男孩子的聲音消失不見,我才從書架后面走出來,抱著一本厚厚的小說,剛好能擋住自己的面容。

我總是低頭走路,從不看來人是誰。

“李絮仟?”

那個聲音會叫我的名字,是我夢中才有的場景。

肖旭東迎面走過來,他還沒離開,我出來的還是太早了。

他的臉上看不出是什么表情,有點兒驚訝,又有點想要回避的模樣。我是個識趣的人,我后退一步,繞開了他。

“這么晚回家,一個人嗎?”他卻不像我心目中那么聰明,不肯放我安靜的離開。

“嗯。”

“路上小心?!?/p>

“嗯嗯。”

他習慣了與人友善,習慣了做一位愛花的園丁。難怪他是女生們心中的王子,做什么事都井井有條,他不會讓你難堪,但也不會與你接近。

回家的時候我在日記中寫道:

親愛的日記,瓊花與爛泥之間永遠隔著一樹高的距離。


“李絮仟!我不是讓你等我一下嗎?”又有人在叫嚷我的名字,怎么今天我的名字會這么搶手?那些零零散散逗留在書店里的人們,包括肖旭東,全都沖著門外那個高高瘦瘦的人影看過去。

“李絮仟?我想跟你談談?!笔前嚅L,他應該剛剛在團部開完會,身上的校服整整齊齊??纱藭r他對我來說猶如鬼魅,外面那些男生們還沒走遠,書店里的人已經(jīng)被吸引了注意力,如此境地之下的我,只想快點逃開。

“你們什么時候這么熟了?”肖旭東還擋在我面前,他真的毫不識趣,根本看不出我臉上的羞赧與恐懼。

我抱著書,站在狹長的過道里,想要從肖旭東身邊擠過去。

“李絮仟!”班長已經(jīng)走到我身后,我一時間無路可逃,像一只受驚的野獸被困于山谷之中無法脫身。

“你跑什么?我只是想跟你談談今天的事?!卑嚅L說。

我心中一驚,今天的事?一定要在這里談嗎?那么肖旭東就會知道,他就會再次明白我不過是個被所有人討厭的家伙而已,一個蜷縮在爛泥里的,不會開花的女孩。那么他還能像今天這樣跟我打招呼么?但我說不出話,只能低著頭,就像是被老師點名回答問題時,大腦一片空白那樣。

“你也在這兒?”班長看見我身邊的肖旭東,他們快速打了個招呼。

“躲雨呢。”肖旭東一邊說,一邊望了望窗外,向過道外面走去了。

看著他逐漸遠離,我才松了口氣。

“李絮仟,你一直這樣嗎?”班長就是班長,肩上擔負著的責任真大,就連我這種小事都要管。我按捺住心中的不快,將懷中的書放回那個屬于它的空隙,微微嘆了口氣,對他說:“我挺好的,謝謝班長大人關心了。”

“你哪里好了?平時只是覺得你不太愛說話而已,班上那些男生喜歡開玩笑,你要是有什么委屈可以跟我說,我會盡量幫你的?!彼难坨R上面沾了水,鼻梁上也沾著水,可能是一路跑來的吧。但我并沒有感到多么榮幸,他這番話,只不過是將我自我掩蓋的事實全部翻開而已,這樣只會令我更痛,只會令我更討厭他這副假惺惺的模樣。

“開玩笑?”不知為何,說出這三個字的時候,鼻子會酸。

“只是開玩笑就好,我不會生氣的?!蔽覜_他說,“時間不早了,你也早點回去吧?!?/p>

“喂!”他還在我身后大喊,一副正義凌然的樣子,真可笑,像他那樣的男生怎么會真的來關心我這種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再次忽略他的聲音,步伐果斷的走出書店。

親愛的日記,我不過想要這樣默默無聞的過完我的高中生活,可以仰望著瓊花,遠遠地欣賞他的美就很好。千萬不要讓我暴露在眾人面前,千萬不要讓瓊花也遠離我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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