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他急乎乎的撐開傘往我的方向走著,因為著急,動作顯得有一些粗魯和狼狽。臨近冬天的長風街上,夜幕比日暮降臨的要快得多。人行道上的石板經過多年的風吹日曬而有些松動,踩不準位置就一股臟水猛濺出來。男人并沒有在意到這些,只是匆匆的向前走,歪七扭八的石板,被他的舊皮鞋踩的水花四濺。濕漉漉的他走近我,就立刻把傘舉在我頭頂——我正緊貼著櫥窗避雨。隨之而來的還有一股淡淡的煙香,本來恨極了他抽煙,此刻在這薄涼的晚秋卻意外地因為這淡淡的煙味而感到安心。
? ? “怎么出門也不知道帶把傘!”
? ? 男人把我遮在傘下,拉進我的肩膀,說道。我心不在焉,只是含糊地點一下頭。在腦海里,我把他走過馬路來到約定地點的模樣,倒帶般重放了幾次。曾經濃密的卷發(fā)不知什么時候成了現(xiàn)在的稀稀落落,睡覺壓過的地方觸目驚心的像是被伐倒的一片森林。穿了好多年的西服皺皺巴巴裹在身上,什么時候起,那個偉岸的男人成了現(xiàn)在的小老頭?他仰望天空,昏暗的天空吧嗒吧嗒地下起驟雨,眼鏡片瞬間糊了一片。他不甚在意的晃了晃頭,看向我的方向,一貫的過馬路不看車,大步踏了過來。
? ? 而我,此時二十四歲,對老舊之物懷有輕視之心。此刻心中兼具一絲難過和無法言喻的憐愛之情,臉上似笑又似哭,跟隨他走。避雨的商店櫥窗,是我喜歡的意大利名牌,這品牌的新款手袋,此時就夾在我腋下。男人帶回它時的欣喜至今記憶猶新。我感覺擠在櫥窗里的品牌貨正責備我,我的心緒隨之亂紛紛。
? ? “冷不冷?”
? ? 我不出聲。
? ? 看我沉默,他不解似的看看我。皮鞋濕淋淋。肩頭也因雨勢加大開始濡濕。男人對自己毫不在意,傘都遮擋著我。我的黑色長發(fā),連發(fā)端也仔細卷了,粉嫩的風衣,嶄新的手袋。他讓我的這些寶貝無一淋濕。自己卻在我面前轉眼問被雨粒打濕。我悄然將目光從眼睛下堆起皺紋的那張笑臉上移開?!鲜健?yōu)雅卻慘不忍睹的男子透著連綿雨水般潮濕的氣味,這么多年年來一直如此。這就是他的體味。
? ? “緊張嗎?”
? ? “嗯?!?/p>
? ? “沒關系,考成啥樣算啥樣,你努力就好?!?/p>
? ? 低沉的嗓音帶著一貫的漫不經心,卻滿滿的縱容。焦躁緊張持續(xù)一整天的心就像被洗了個熱水澡,然后妥帖的放入溫暖的被窩,瞬間安靜下來。雨傘之下,兩個肩頭同時湊近,走在漸漸黑下來的人行道上。一邊是車水馬龍,熱鬧非凡的長風街,一邊是霓虹閃爍,富麗堂皇的商場,只是中間的這條小路,靜謐又溫馨。每次仰望他的臉,大腦就會自然而然的放空,因為知道他在身邊,只需放心。在秋風中瑟縮的手被他包在掌心,隨著走路的節(jié)奏就輕輕晃動,身體就不由得歡喜起來。肩頭又悄悄觸碰了。從前我小小的,靠近他,卻連腦袋也夠不著他的肩頭。
? ? 時光轉瞬即逝。
? ? 兩個人目標一致的大踏步向前走著,這樣走著,始終都覺得今后也會這樣……
? ? 我小聲嘀咕:“其實吧,我覺得我今天表現(xiàn)挺好的!”
? ? “結束了就不要想了!”他拍拍我的頭。
? ? “出來的時候收到了暗示,說機會很大呢!”
? ? “不錯!”他依舊言辭簡單,但是明顯開心不少。我一直都知道的。
? ? “今天要是凍感冒了,到時候穿筆挺的套裝卻要偷偷把擤鼻涕紙塞在褲腰了!”
? ? “哈哈!”
? ? “爸爸,面試過了實習期一到,我就能請你們吃大魚大肉了呢!”
? ? “哈哈!”
? ? “……笑什么嘛!你怎么不發(fā)表點看法嘛!”
? ? “好了,快走吧,你媽飯都做好了,就等我們回去了?!?/p>
? ? 他轉移話題,但我分明看見他眼睛下面悄悄擠起皺紋。我也裂開嘴,露出大大的笑。
? ? 他是我的天,但我希望從今往后我是他的盾,換我來為他抵御外來的一切,成為他奮勇向前的最大依靠。
? ? 我的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