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夏天，一個下著細(xì)雨的晚上。

我蹲在我家屋檐下抽煙，雨水從房檐流下來連成線，啪嗒啪嗒的落在我腳邊的泥坑里。

我也跟著啪嗒啪嗒的抽著煙，抽的我直咳嗽。

遠(yuǎn)處的陰影處走過來一個人，他佝僂著背，身上披著雨衣，帶著一頂帽子，帽檐很寬，遮住了他的臉。

他走過來，在我身邊坐下，眼睛朝我看著，盯著我手里抽剩一半的煙頭。

我從煙盒里又取出一根遞給他，他卻搖了搖頭。

“你不抽煙？”我問他。

他帽檐動了下，好像是點了點頭。

我望著天外無邊的雨，感嘆了一句，“這雨下的真大呀。”

“你這樣聊天會沒有朋友的，讓我很尷尬，我不知道怎么接?！彼曇艉芾洹?/p>

我也有些尷尬，將煙頭扔進雨水里，望著遠(yuǎn)處，因為不知道怎么開口，所以沒有說話。

“年輕的時候，我和你一樣，也喜歡抽煙，而且抽的很兇?！彼f。

“哦？后來呢？戒了？”我問他。

他嘆了口氣，“在我老婆跟別人跑了的那年，我就戒了?！?/p>

我又是一陣尷尬，“那，怎么回事？”

“我比較笨，也很內(nèi)向，大學(xué)畢業(yè)后，一直沒找到工作，當(dāng)然也沒找到女朋友，我呢，又吃不了苦，就一直在家里呆著?！?/p>

“在我二十八歲的時候，我媽就托我老姨給我找了個對象，見面的時候我都沒敢抬頭看她，也不知道她長什么樣，后來我們倆就結(jié)婚了?！?/p>

我一陣驚訝，“啥？這么突然么？”

他點了點頭，“可能我的長相還過得去，家里還有那么點積蓄，人家姑娘可能看中的是這個吧。”

我點了點頭，“后來呢？”

“結(jié)婚以后，我還是沒找到工作，我媽就給我拿出家里的一部分錢，給我買了輛二手車，讓我跑黑車，拉人或者拉貨什么的，車上路的第二天，就被交警隊給扣了，后來交警隊讓掏三萬贖車。”

“跑個黑車，那罰那么多？”我問他。

他說，“我不是拉人么，第一天干跑了一天一個人沒拉到，第二天我就有點心急，好不容易拉到一個客人，就開的比較快，結(jié)果把車開溝里了?！?/p>

我沉吟一聲，“好吧?！?/p>

“我媽掏了三萬給交警隊把車贖了出來，過了幾天我媽就給我說，你拉人不行的話你就去拉貨吧，也能掙錢。我就去拉貨了，拉了一車貨，然后把貨給丟了?！?/p>

“怎么丟的？”我一臉驚訝。

“我不知道，那天是晚上，我開車開到一半，尿急，就停車去尿尿了，回來的時候就發(fā)現(xiàn)貨被人偷走了?！?/p>

“啥貨？”

“五百斤羊肉。”

“你尿個尿的功夫，讓人偷了五百斤羊肉？你咋尿了這么久?！蔽覇査?/p>

“我不是跟你說過我內(nèi)向么，我不敢在路邊尿，就走了很久，找了一個公共廁所?！彼f。

“那你為啥不開著車去找公共廁所?！?/p>

“我想到了，我走了一會發(fā)現(xiàn)比較遠(yuǎn)，就想著回去開著車去上廁所，然后就往回走，然后我忘了我把車停在哪了?！?/p>

“所以，你發(fā)現(xiàn)你的羊肉被偷走的時候，你還沒尿尿呢？”我說。

他點了點頭。

我長舒了一口氣，“后來呢？”

他說，“后來要羊肉的那家飯館要賠償，說得賠兩萬，我媽把我罵了一頓，最后沒辦法還是賠給人家了，后來我媽說這個車不吉利，就讓我別開了，給我買了個三輪摩托，讓我去賣菜。我進了一車菜，剛擺開攤子，賣了三塊五，就被城管大隊連菜帶車給扣了，城管大隊的讓我拿三千塊贖車，我就給我媽說了，我媽說，車才是兩千八買的，還花三千贖，這車不要了！”

“再后來，我就一直在家里呆著，我媽覺得我老呆著不是個事兒，我媳婦兒也整天埋怨我，就讓我把那輛車賣了再買個二手車，因為那個車不吉利。那個車是八萬買的，我找了個熟人，兩萬五賣了，我怕他們知道這車不吉利的事就草草的賣了，然后花了三萬重新買了一輛二手車?！?/p>

“后來呢？”我又點了根煙，雨還在下。

“等我開回家才發(fā)現(xiàn)那輛二手車是一個已經(jīng)完全報廢的車，幾乎所有的零件都要換，已經(jīng)不能上路了，我一氣之下，就賣給收廢品的了，賣了五百！我媽因為這件事都?xì)獠×?，半個月沒跟我說話。我媳婦去跟那個賣我車的熟人理論，他是我的一個遠(yuǎn)房表哥，后來我媳婦就跟那個表哥跑了?！?/p>

我愣住，一時不知道該說些什么。

“你說我為啥這么笨，為啥干什么都干不成？”他抬起頭問我，我卻依舊看不到他的臉。

“可能是你還沒找到那個最適合你的工作吧。要知道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優(yōu)點和他最適合干的事?！蔽艺f。

“那你覺得我適合干什么？”他問我。

我搖搖頭，“我不知道，咱倆認(rèn)識還不到半個小時?！?/p>

他嘆了口氣，“后來我便一直在家呆著，我媽見我老婆也跑了，就給我買了一身西裝和皮鞋，讓我每天都去街上溜達(dá)，讓我混個媳婦回來。”

“那找到了么？”我問道。

“倒是找到了，可惜是個二婚，還帶一個孩子，而且長的也不好看，一臉雀斑。我媽嫌人家丑就沒同意，又花了八千給我買了一輛倒了七八手的吉普讓我開著，說是讓我再混一個稍微好一點的媳婦兒?！?/p>

我說，“后來找到了么？”

他說，“門都沒有。”

我問，“怎么門都沒有？”

他說，“我說，那輛吉普太破了，連個門都沒有，好不容易約到一個姑娘，準(zhǔn)備帶人家兜風(fēng)，沒想到一個急轉(zhuǎn)彎，把那姑娘直接給甩出去了?！?/p>

“那你就不要急轉(zhuǎn)彎嘛?！蔽冶镏Φ穆裨顾?。

“我那不是為了耍帥么，想博一個好印象，后來姑娘的哥哥帶了兩男的把我揍了一頓，車也給開走了，還賠了六千五?！?/p>

我嘆了口氣，“哎！真不容易?。　?/p>

他也嘆了口氣，“活著咋這么難?！闭f完他看著我，“你以后可千萬別走我的老路，知道么？”

我心里暗想，我可沒你那么傻，嘴上卻說，“怎么會呢？”

他聲音渾厚，“怎么不會?！闭f完，他摘下了他的帽子，然后我看見了一張和我長的一樣的臉，只是看起來比我老了一些。

“我是三十年后的你，我這次回來是想告訴你別走你現(xiàn)在走的路，否定你將來走的路就是我剛才給你說的事。”

我一臉懵懂，“大哥，你逗我笑呢？你穿越了？你是未來的我？”

“不然呢？”他笑笑，“你在等你的高考成績是不？五分鐘后你的高考成績就出來了，你考了五百四十分，被你的第一志愿錄取了。”

“那你想讓我干啥？”我問他。

“等錄取通知書寄過來后，把它撕掉，然后別聽咱們的話，聽咱爸的，去干裝修?！彼f。

“哎？這位大叔，你出門忘了吃藥吧？我好好的大學(xué)不上，為啥要去給人家貼瓷磚？”

“你聽我的，沒錯的?！彼f，說完他站起身，將帽檐拉低，然后走到雨里，越走越遠(yuǎn)，最后看不見了。

過一會兒我收到了一條短信，我的高考成績五百四十分，被我的第一志愿錄取了！

屋外很冷，我卻驚的出了一身冷汗。

我走到屋子里，給我媽說，“媽，我不想上大學(xué)了，要不我就跟著我爸去干裝修吧。”

我爸過來拍拍我的肩膀，“兒子，你這么想就對了，干裝修很有前途的?！?/p>

我遠(yuǎn)房表哥從沙發(fā)上坐起來，走到我邊上，“干裝修有啥前途，我最近正打算倒騰二手車呢，要不你跟我一起干吧?！?/p>

我斜著看了他一眼，然后朝著他臉給了他一拳，“去你媽的二手車！”

后來我終究沒能拗過我媽的意愿去上了大學(xué)，畢業(yè)后一無是處。

很多年后的一個下雨天我晚上，我坐在屋檐下抽煙。

那時我的父母皆已亡故，而我孑然一身。

我看見一個小孩從遠(yuǎn)處的陰影朝我走了過來，他手里拿著一個紙船，然后坐到了我的跟前。

他將那個紙船放進我身前的那個小水坑里，然后用手捏著玩耍，紙船很快被雨水打濕，濕答答的貼在一起。

男孩抬起頭問我，“如果我說，我是小時候的你，你信么？”

我站起身一腳將紙船踩到泥里，朝著他大聲吼道，“給老子滾蛋！”

男孩哭了起來，聲音尖銳有力。

我看見一個女人從陰影里走了出來，一邊走一邊指著我鼻子罵，“你個老不死的，跟個孩子一般見識做什么？”

我一陣恍惚，看著天邊，雨后的驚雷震耳欲聾，我聽不見她說話，眼淚卻流了下來。

原來年輕時候的媽媽是那樣的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