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003年9月。

汴京城外糧田處處都是一片豐收景象，村民們忙著收割莊稼，田間處處都堆放著麥谷堆。

這天下午一白一紅兩匹駿馬并排走在條農(nóng)間道路上，白馬上趙恒（時年36歲）穿著普通儒生白布衣服頭扎白布巾，他相貌平庸眼睛不大，唇角下巴和兩頰留著些胡須，看他這副模樣別人或會以為他是個坊間教書先生，只是他皮膚要比普通人白不少。跟在趙恒身后騎著棗紅馬的青年叫曹利用（時年25歲），他看上去文質(zhì)彬彬但身形健碩雙目炯炯有神，是最近才調(diào)任到趙恒身邊的護(hù)衛(wèi)首領(lǐng)。

趙恒看著田間豐收模樣對曹利用道：“你是進(jìn)士出身？”

曹利用道：“是，三年前中的進(jìn)士。”

趙恒道：“那你讀書一定不會少，告訴我近一百年來，中原這片土地連續(xù)三年豐收的有幾次？”

曹利用道：“之前沒有，唯獨這次?！?/p>

趙恒臉上露出欣慰笑容，過了會又輕聲嘆了口氣。

曹利用道：“陛下為何嘆氣？”

趙恒悵然道：“樹欲靜而風(fēng)不止，你知道這句話什么意思嗎？”

曹利用想了想道：“陛下是希望國泰民安百姓年年豐收過上和平好日子，但契丹國這兩年屢屢犯境，邊關(guān)戰(zhàn)事吃緊，故此令陛下煩憂。”

趙恒微微點頭看著曹利用面露嘉許之色，道：“我讓樞密院給我舉薦個能文能武熟知軍情的人，他們就推薦了你，我開始還覺得你太年輕不想用，經(jīng)不得他們?nèi)瑑纱闻e薦才把你調(diào)來，想不到還真的很有見識?！?/p>

曹利用在馬上躬身道：“多謝陛下夸獎?！?/p>

趙恒擺手催馬向前，道：“說好的，出來不行君臣之禮?！?/p>

曹利用淡然一笑著道了聲是催馬跟上，在二人身后遠(yuǎn)處還有八騎駿馬緊緊跟隨著，這些人雖然也是平民裝束打扮，但個個腰帶佩刀相貌神情威武，每個人都留意著周圍田間農(nóng)人動靜。

趙恒和曹利用來到一處堆放著座座麥谷小山的平地，見有一身穿粗布白衫的老人在旁看護(hù)，趙恒下馬上前道：“老伯，看來今年收成很好?！?/p>

老人打量了趙恒一眼，道：“是啊，又是個豐收年，不過——”

他頓了頓沒有把話說完。

趙恒道：“不過什么？”

老人道：“有些話我不敢講啊?！?/p>

他話音剛落附近又走來一身著粗布藍(lán)衫的老人，他赤著雙腳全是泥濘顯然剛在田間干農(nóng)活，道：“你不敢講，我敢講！”

趙恒對藍(lán)衫老人笑道：“老丈請說?！?/p>

藍(lán)衫老人道：“還不是征糧征得太多了?！?/p>

白衫老人輕嘆道：“倒不是官家稅賦征得多，當(dāng)今皇上體恤百姓，賦稅要比從前少了許多，只不過每年都有幾次軍糧急征，把我們拿來備用的糧食都征走了。”

藍(lán)衫老人道：“我聽說前線又要打大仗，今年本來富裕的糧食估計著也是保不住了。這是豐收年還這樣，要遇到個天災(zāi)欠收，那就得吃苦了?！?/p>

白衫老人慨然點頭道：“是啊?！?/p>

趙恒嗯了聲輕輕點頭道：“百姓們也怕打仗?！?/p>

藍(lán)衫老人道：“誰說不是呢，打來打去，這受苦的還不是我們百姓。”

白衫老人道：“話倒也不能全這么說，我聽老爹說當(dāng)年耶律德光打到中原，那次中原百姓可慘了，他們殺人放火到處搶東西，從京城燒殺到民間，經(jīng)過的地方連棵草都不生，所以我現(xiàn)在寧愿多交些糧給官家，只希望宋軍別再放這些遼狗進(jìn)我們家里亂咬人了?！?/p>

藍(lán)衫老人點頭道：“你這個話說得對，比起遼狗和先前那些個混賬皇帝，當(dāng)今皇上算是個好皇帝了?！?/p>

曹利用在旁神色一變，見趙恒面無慍色才放下心。

藍(lán)衫老人接著道：“說起來我家二娃就在京城禁軍青龍營中當(dāng)兵，就當(dāng)我每年多交的糧食是給他的口糧了。”

趙恒輕輕點頭，道：“多謝二位老人家了?！?/p>

藍(lán)衫老人道：“你謝我做什么？”

趙恒道：“是老人家們出力出糧又出人，才令這江山不被異族侵占?！?/p>

藍(lán)衫老人手指白衫老人道：“他家三娃去年戰(zhàn)死在定州，朝廷給了點撫恤費，不過人是永遠(yuǎn)回不來了?！?/p>

白衫老人神情露出難過之色雙目也有些濕潤。

趙恒更是心中感動，他雙手抱拳微微躬身向白衫老人施禮，道：“老人家節(jié)哀順變，多保重自己身體?！?/p>

白衫老人輕聲苦笑沒有出聲。

藍(lán)衫老人又上下打量了趙恒幾眼，道：“你是做什么的？該不是做官的吧？”

趙恒淡淡笑道：“不是。”

藍(lán)衫老人神情帶著懷疑，拍了拍自己胸膛道：“剛才有什么得罪官府的話都是我老申頭說的，有什么事只管找我。”

趙恒微笑不語，又見一個身形健壯穿著粗布灰衣的青年大步趕來，他人還沒到就沖藍(lán)衫老人大聲叫了聲爹，又對白衫老人叫了聲王大伯。

老申頭奇道：“二娃，你咋回家了？”

被叫做二娃的青年笑道：“圣上說如今農(nóng)忙收割季節(jié)，讓禁軍中有家在城外的分批輪流回家?guī)兔κ崭睢?/p>

他說著看了眼趙恒頓時變了神色一時呆呆站在原地。

趙恒也對他微微笑了笑上了白馬，曹利用跟著也騎上棗紅馬。

老申頭看著二娃奇道：“你怎么啦？”

二娃面向趙恒撲通一聲雙膝跪倒在地，叩頭到地道：“小人青龍營健兒申方定叩見萬歲，萬歲萬萬歲。”

聽申方定向趙恒口稱萬歲，老申頭和王大伯也全身一震面色變得蒼白，老申頭嚇得連忙跪倒在申方定身旁，嘴巴哆嗦著道：“萬歲——”

王大伯也跟著跪倒在地，他雙目含淚以頭磕地什么話也說不出。

趙恒淡然道：“各位平身——各位辛苦了——”

說完他策馬帶著曹利用繼續(xù)緩緩前行，他們走到很遠(yuǎn)處老申頭他們?nèi)诉€是不敢站起聲，直到后面那八騎護(hù)衛(wèi)的快馬從他們身旁經(jīng)過，申方定才抬起頭道：“爹，你沒對圣上亂說話吧？”

老申頭身子還有點哆嗦，跟著直起身想了想道：“沒有吧?！?/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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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上趙恒沉默不語，曹利用也不敢先出聲，過了會他們路過一個村口，見村口曬谷臺旁兩個灰衣七八歲孩童正各拿著條竹竿在打斗玩耍，趙恒停下馬看了會又見一身著藍(lán)布衣裳的中年農(nóng)婦走來沖兩個孩童大聲道：“大牛，小牛，你們怎么還不去讀書？”

年齡稍大的孩童大牛也不理會農(nóng)婦，笑道：“讀書不好玩?！?/p>

另一個孩童小牛道：“就是。”

農(nóng)婦走到他們身邊一把奪過他們兩個手中竹竿，道：“就知道玩，不讀書將來玩一輩子嗎？”

大牛道：“等我大了去投軍?！?/p>

小牛道：“我也是。”

農(nóng)婦佯裝生氣道：“村里孩子都在讀書，就你們兩個每天打打鬧鬧?！?/p>

她說著將手中竹竿扔在地上一手拖住一個孩童道：“走，去讀書?！?/p>

大牛小牛雖不情愿但無奈農(nóng)婦顯然雙臂力量不小，扯住他們兩個像老鷹抓兔子般將他們拖向村里。

趙恒對曹利用道：“你之前做的是文官，現(xiàn)在是做武將，你自己是喜歡做文官還是做武將？”

曹利用道：“能為陛下效勞，能為國家所用，做文官做武將都一樣?！?/p>

趙恒輕笑道：“你還挺會說話?！?/p>

他目光看向前方接著道：“太祖皇帝是馬上皇帝，當(dāng)年他跟隨世宗皇帝打天下，每次沖鋒陷陣都身先士卒奮勇在前，得到天下后又幾番和契丹國交戰(zhàn)御駕親征，最后在征遼途中去世?！?/p>

曹利用道：“民間傳說太祖皇帝以一條盤龍棍打下天下，說他武功了得當(dāng)世沒有對手，他所創(chuàng)的太祖長拳如今在民間也流傳非常廣。”

趙恒笑道：“那是言過其實了?！?/p>

他策馬繼續(xù)向前道：“我讀唐史近百年來名將勇士層出不窮，如李亞子以三指得天下，報其父臨終三矢之仇，但隨即天下很快再度崩離重回亂世，契丹也借勢崛起成為禍患，實在令人扼腕嘆息。”

曹利用道：“治世當(dāng)以文武兼用，圣上繼位來一直鼓勵民間百姓讀書，還寫了普通百姓都能明白的勸學(xué)詩，實在用心良苦。”

他說到這身后一騎褐色快馬飛一般趕到，馬上是個信使模樣的青年軍人，他來到趙恒身旁滾鞍下馬，跪在地上道：“啟稟陛下，遼軍出兵三十萬分四路來犯我大宋國境，前鋒是契丹國南院大王蕭撻凜，他領(lǐng)兵十萬直奔瀛州，后軍十萬由北院大王韓德讓指揮，兩翼同時向雄州和遂州推進(jìn)，寇宰相、高將軍、王大人請陛下即刻回京共商御敵大計?！?/p>

趙恒面色一下變得有些驚慌和蒼白，過了會輕輕發(fā)出聲苦笑。

曹利用在旁輕聲道：“陛下，先回去吧?！?/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