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阿誠在蘇醫(yī)生的診所里休養(yǎng)了一周，明樓對家里只說阿誠要出差，一周后才能回來，明鏡并未生疑。阿誠身體已經(jīng)好轉(zhuǎn)，走起路來已經(jīng)沒有大礙多虧得在軍校里練就一副好身板?；丶夷翘欤鳂翘匾鈦斫影⒄\，阿誠開車正要出發(fā)時，才想起來明臺早就嚷嚷著朝他要新年禮物，這陣子太忙，阿誠差點(diǎn)給忘了。

“大哥，先去趟百貨公司吧，給明臺選件新年禮物，他早就吵著我要了?！?/p>

明樓微笑，“放心吧，禮物我早就選好了，明臺最喜歡的手表。你直接開車回家就行，記住，千萬別露出破綻?！泵鳂怯謫柊⒄\：“傷沒問題了吧？”

“沒問題?！?/p>

“嗯”，明樓點(diǎn)頭，“走吧。“

“是?！?/p>

汽車駛離診所，朝明公館疾馳而去。

明樓和阿誠前后走進(jìn)客廳，阿誠像往常一樣接過明樓手中的大衣和提包，絲毫沒有異樣，阿香迎出來，

“大少爺、阿誠哥回來了！”

聽到阿香的話，明鏡放下報(bào)紙，從樓上下來，明臺也從樓梯上跑下來。

“阿誠啊，你可算回來了。”明鏡笑著對阿誠說。

“大姐，我回來了，就是出趟差而已?！卑⒄\笑著回答。

“大哥，阿誠哥，你們回來了！”明臺跑過來。

“小少爺，這是給你的新年禮物。”阿誠把禮盒遞給明臺。

明臺打開盒子，是他最喜愛的手表，高興的蹦起來，“謝謝大哥，謝謝阿誠哥！“阿誠微笑著摸了摸明臺的頭。

第二天，正是大年三十。

一早，明鏡就開始忙這忙那。明家是傳統(tǒng)的中式家庭，除了家教嚴(yán)苛，規(guī)矩重之外，還特別重視重大節(jié)日。今天是除夕，明鏡身為大家長，自然忙著祭祀、放燈一干事務(wù)。明樓和阿誠也很早就起了，只有明臺還沒有露面。

“大姐，這么早就開始忙了?！泵鳂沁呄聵沁厗柡蛎麋R。

“今天過年，要忙的事太多，大日子嘛?！泵麋R笑呵呵地回答。

“辛苦大姐了?！泵鳂俏⑿?，“哎，明臺呢？”

“噢，他還沒起床呢，讓他再多睡一會吧?！泵麋R總是心疼明臺。

“今天是除夕，可不能讓他再賴床，我去叫他起來。”

明鏡剛要拉住明樓，明樓已經(jīng)轉(zhuǎn)身上樓去了。明樓走到明臺房門前，敲了兩下門，

“明臺”，沒人回應(yīng)，明樓又叫了兩聲，還是沒人。明樓一把推開房門，看到床上并沒有人，明臺沒在房間里。正巧阿誠走過來，問道：

“怎么，這小家伙還沒起??？”

“阿誠，你見到明臺了嗎？”

“沒有啊，明臺沒在房間嗎？”

明樓點(diǎn)頭。阿誠走進(jìn)房間，看到被子還扔在床上沒有整理，房間里并無異樣，那款手表還放在書桌上。

“大哥，明臺應(yīng)該是自己跑出去玩了。”

“這樣，阿誠，你先出去找找，大過年的別讓他再弄出什么事來?！?/p>

“是?！卑⒄\迅速穿好風(fēng)衣，快步出門。

明樓下樓，明鏡問道：“明臺起床了？”

“大姐，明臺沒在房間里?！?/p>

“什么？”明鏡吃驚。

“大姐您別擔(dān)心，這孩子可能是出去玩了，沒告訴家里人，我已經(jīng)叫阿誠出門去找了，您放心，不會有事的?！泵鳂前矒崦麋R。

“這孩子，可別出什么事啊……”明鏡焦急萬分。

“大姐，您就別自己嚇唬自己了，這孩子就是貪玩，不會出什么事的，大過年的您就別胡思亂想了“，明樓把明鏡扶到沙發(fā)上坐下，“等阿誠把這小子帶回來，您在好好審他一頓，您要是不解氣，我替您管教他！”

“你呀，下手沒輕沒重，上次把明臺打成什么樣子了？我可不敢讓你再管教他?！泵麋R嗔道。

“您呀，就是寵著明臺?！泵鳂堑男σ忸H為無奈。

大街上，阿誠敏銳地掃視著來往的每一個人，尋找著明臺的身影。阿誠找了兩條街，還是不見明臺，他也有點(diǎn)著急了。突然，從街口轉(zhuǎn)角處跑出幾個男孩子，看樣子是正被人追趕。阿誠眼疾，馬上認(rèn)出其中一個是明臺。追在這群孩子后面的是兩個穿日式校服的學(xué)生，還有兩個警察。明臺這幾個孩子倒是聰明，從街口跑出來后分散著跑，明臺抬頭看到阿誠，大喊“阿誠哥！”，阿誠馬上跑上前，一把拉住明臺，把他拉進(jìn)一條弄堂里，在一個屋檐下躲過了警察的追捕。

危機(jī)散去，明臺大口喘著氣，阿誠看到剛才的情形，大概猜到了事情的原委。

“跟我回家吧，小祖宗！”

阿誠看著明臺，明臺低著頭，跟著阿誠灰溜溜地回了家。

家里，明鏡和明樓正等著明臺的消息。阿誠推開門，明臺低著頭走進(jìn)客廳，明鏡和明樓馬上起身。

“大哥，大姐，我回來了?！泵髋_乖乖地說道。

“一個人跑出去，也不告訴家里人一聲，大姐有多擔(dān)心你知不知道？”明樓厲喝明臺，“說，你干什么去了？”

“我......我和同學(xué)出去玩了。本想著很快就能回來的，沒想到......”

“沒想到什么？”明樓追問。

我們碰到了兩個日本學(xué)生，他們罵我們，還欺負(fù)我們，我們就，就跟他們打了一架?！泵髋_忿忿地說道。

“你們打了日本人？”明樓知道，這要是被當(dāng)局抓到，少不了麻煩。

“我們就是出口氣，捉弄了他們一下，用鞭炮嚇嚇?biāo)麄??！?/p>

一聽到這種小孩子把戲，阿誠禁不住偷笑，明鏡和明樓也哭笑不得。

“那你沒傷到吧？”明鏡關(guān)切地問明臺。

“我沒事，要不是他們叫了警察，他們才不是我們的對手呢！”明臺的語氣里頗有幾分驕傲的意味。

“行了，雖然你們捉弄日本學(xué)生出氣，可是你私自離家不告訴長輩，就是不對，知道嗎？”明樓又嚴(yán)肅起來。

“我知道錯了，大姐，對不起?！泵髋_乖乖認(rèn)錯。

“好了好了，日本人是可恨，可你一個小孩子最重要的是保住自己的命，知不知道？別再闖禍了！”明鏡心有余悸。

明臺點(diǎn)頭。

“今天過年，就不罰你了，便宜了你小子！”明樓指著明臺說道。

明臺嘻嘻一笑，明鏡又囑咐明臺，“趕緊換身衣服，大過年的這么不干凈怎么行？快去！”

明臺歡歡喜喜地上樓去了，明鏡三人又回到了忙碌的氣氛里。

傍晚時分，夜幕降臨。除夕之夜，小街上不停地響起煙花、鞭炮聲。這是上海淪陷后的第一個新年。雖然租界里不像外面有日本軍隊(duì)槍炮鎮(zhèn)壓，但國將不國，膏藥旗下的除夕之夜仍然讓愛國之士憂慮萬分。

明公館里，表面上還是一派其樂融融，歡度新年的景象。明臺剛剛從明鏡明樓手里討來紅包，開心地跑到院子里去放煙花，點(diǎn)爆竹去了；明樓和阿誠正在寫春聯(lián)，阿香幫著張貼；明鏡剛剛擺宴結(jié)束，叫三兄弟趕緊回來吃飯。一家人歡歡喜喜地坐在一起，喝酒吃飯，好不熱鬧。

年夜飯吃過大半，明臺突然挑起話題，向明鏡說道：

“大姐”，明臺很不自然地叫明鏡。

“嗯？”明鏡抬頭。

“我，我不想去學(xué)校讀書了?！泵髋_試探性地說出這句話。

“什么？”明鏡放下筷子，吃驚又懷疑地看著明臺。

明臺這話一出，全家人都放下了筷子。

“你，你再說一遍？”明鏡甚至懷疑自己聽錯了明臺的話。

“大姐，現(xiàn)在國家有難，日本人都欺負(fù)到我們頭上了，我不甘心躲在學(xué)校里讀書，我要參加抗日，我要參軍！”明臺理直氣壯地在一家人面前說出了這些話。

明樓氣的一拍桌子：“明臺，你胡鬧什么！”

“我沒有胡鬧！我就是要參軍抗日！”

“我早就跟你說過，我們明家的孩子不準(zhǔn)參與政治，你不知道嗎？”明鏡質(zhì)問明臺。

“大姐，國難當(dāng)頭，我難道就眼睜睜的看著自己的國家被欺負(fù)嗎？我早就忍不了了！”

“你給我住口！”明鏡厲喝明臺，“國家是有難，可還輪不到你一個孩子去扛槍打仗、保家衛(wèi)國！你以為上戰(zhàn)場是過家家嗎？那是槍林彈雨，隨時丟掉性命的！我答應(yīng)過你的母親，要把你撫養(yǎng)成才，讓你好好讀書做個學(xué)者，我不能食言。參軍打仗的事你想都不要想，我不會同意的！等學(xué)校一開學(xué)你就老老實(shí)實(shí)的給我上學(xué)去！”明鏡態(tài)度強(qiáng)硬，拍案離去。

桌前只剩明樓，阿誠和明臺。

作為一個中國人和一名抗日者，明樓很慶幸和欣慰明臺沒有失掉民族的血性和尊嚴(yán)，但作為兄長，他必須阻止弟弟這種一時沖動和幼稚的想法。畢竟，明臺一個孩子若真跟了部隊(duì)去了戰(zhàn)場，等待他的就只有死亡。

“明臺，你一心想要救國殺敵，想為國家揮灑你的青春熱血，這我不反對。我們明家人向來都是忠勇愛國?！泵鳂瞧叫撵o氣地跟明臺說話。明臺抬頭看著明樓。

“但是，你有沒有想過，如果你就這樣只身上了戰(zhàn)場，面臨的后果是什么？”

“我......”

“你才多大??？就想著殺敵，你以為日本人的軍隊(duì)都是吃素的嗎？你上了戰(zhàn)場就等于去送死！那只是白白的犧牲！更何況現(xiàn)在抗戰(zhàn)局勢這么亂，你知道自己要跟哪支隊(duì)伍嗎？”明樓有意沒意地說出后一句話。

“你倒是逞英雄了，可你想過家里人沒有？萬一你要有個三長兩短，你要大姐和我怎么辦？??？我們怎么跟你死去的母親交代？”

明臺低下頭，確實(shí)為自己的沖動感到愧疚。明樓走到明臺身邊，語重心長地繼續(xù)說：“國仇，當(dāng)然要報(bào)，但對于你，至少現(xiàn)在來說，還不是時候。你要記住，人，要在最恰當(dāng)?shù)臅r機(jī)發(fā)揮出最大的價值”，明樓拍了拍明臺肩膀，“報(bào)國也是一樣?！?/p>

明臺抬頭，兄弟二人眼神對視，目光如炬。

“大哥，是我太沖動了，對不起?！?/p>

“好啦，你能懂我這番話就好，上樓去跟大姐道個歉，別傷了她的心?！?/p>

“嗯?！泵髋_點(diǎn)頭，朝樓上走去。

客廳里，阿誠向明樓說道：“大哥，明臺這孩子可比我們想象的要激進(jìn)啊?！?/p>

“是啊，他這么激進(jìn)要去參軍打仗，確實(shí)讓我沒想到。不過還好他現(xiàn)在理智了，但愿他能把我的那番話記在心里?！?/p>

“放心吧，明臺是個聰明人。”

明樓望著樓上的方向，心里思緒萬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