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好了，今晚沒有月亮，星星也少。
我拖著餓到疲軟的身子和已經(jīng)瘸了半個月的腿，終于在一家客棧的泔水桶里找到一條雞腿。顧不得揩去上面酒鬼嘔吐的穢物，我警惕地看了看周圍，一口吞了下去。
［一］
我是一只黑狐，整個狐族最低等的劣物。
就像人類社會的等級一樣，狐族也分高低貴賤，以顏色和尾巴為標準。顏色亮而艷者，且身帶九尾，自為最佳。因此，歷任來的狐王都是九尾白狐。久而久之，世人只知九尾白狐。
很不幸，我是一只一尾黑狐。自我有意識起，阿爹阿娘便不曾出現(xiàn)過。我?guī)缀鯁柋榱撕彘L輩。若是對方搖搖頭表示不知道，那便是極善心的老狐貍了。然而，更多的是惡毒的謾罵和撕咬，似乎我與它們有什么深仇大怨。
后來，我就被這屆狐王以整日滋擾生事的理由鎖在了雷網(wǎng)中。那是戰(zhàn)時用來關(guān)押魔族的暗淵，雷網(wǎng)離我的身體只有一爪寬，稍不留神，就會成了供人食用的野味，還不用勞煩別人架起火爐子烤。
我也不知道究竟在那里被關(guān)押了多久，久到我和獄監(jiān)都成了無話不談的好友。也是在他那里，我才曉得原來黑色對狐族而言是從遠古時期就流傳下來的忌諱。具體是什么原因，他也不甚清楚。
多年來，因眾狐推崇亮色，黑色本已絕跡，即便是暗一點的灰色也極少出現(xiàn)。因此，初初見到我這么個純黑無雜毛的小狐時茶川很是驚喜。茶川，便是主管我的獄監(jiān)，也是我唯一的朋友。如果，能每天說說話就算得是朋友的話。
身在暗淵之中，體內(nèi)所有術(shù)法都會被禁住，也沒有靈氣可供修煉。我的身體還是那般大小，雷網(wǎng)還是那般電力十足。
［二］
一日，茶川喂了我一顆朱果后，突然神神叨叨地問我，想不想去人間看看。
“今天的朱果沒昨個新鮮……”我吃完伸出舌頭舔了舔嘴邊的毛，把最后一絲汁水吸溜進了肚子里。茶川說的話，我從來不當回事兒。關(guān)在這里久了，他總以戲弄我為樂。像這種把戲，已經(jīng)不知道是多少次了。
突然，不知是何處觸到了雷網(wǎng)，我的身子瞬時被電到痙攣。再次醒來時，已經(jīng)到了人界。茶川、雷網(wǎng)、暗淵都沒了蹤影。
人界靈氣稀薄，沒辦法修煉。而我的術(shù)法也根本不足以讓我在這里生存，只能化為原形藏匿于山林之中，到晚間再去小鎮(zhèn)上的酒肆茶館中覓食。
因為害怕被山中獵人發(fā)現(xiàn)，出去回來一遭都得小心翼翼，斂了痕跡，甚是麻煩。所以總是隔幾日出去。當然，也并非每日都能有機會覓得食物。
前幾日，因餓得緊了，就去山腳下的農(nóng)戶院里偷雞吃。沒想到，那家農(nóng)戶的老頭不僅耳朵靈，扔東西的準頭還好。雖然他腿腳不靈便沒法子追我，可我的腿還是被他扔過來的石頭砸了個正著，養(yǎng)了許多日才能下山。
傷倒是算不得什么，只是可惜了那只半死的雞，足以讓我抵得過半月。
［三］
遇見甘荊是在我到凡間半年后。
因瘸腿在山中行走，不慎露了蹤跡，被獵戶收入籠中，提到山下販賣。
甘荊買了我。后來據(jù)他說，是因為沒見過黑狐貍，把我錯當了狗，便想著閑著也是閑著，養(yǎng)來看家護院總是不錯的。
看著他理直氣壯撒謊的樣子，我不禁覺得甚是好笑。你見過狐貍叫聲的狗嗎？耳朵根都那么紅了，還要狡辯。當我狐貍眼睛瞇著就瞎嗎？還是當我看不見他整日里愛心泛濫、總往家里收攬動物嗎？
跟著甘荊的日子過得很是愜意，是我出生以來最舒服的日子。不用擔心會被雷網(wǎng)電成焦炭，也不用害怕獵戶一刀割在脖子上，食物和水一伸舌頭就能卷到嘴里，屁股底下墊著的都是府上最軟的棉絮。
他喚我芥菜。我聽罷后實在不想承認這將是我的名字，太難聽了！還不如黑子呢？
他笑著撫了撫我的尾巴，也是奇怪，他總是愛摸我的尾巴，尋常人類難道不是喜歡摸頭的嗎？
“芥菜小狐貍，你可別嫌棄這名字不好聽啊。這可是我想了幾天幾夜的。
當年娘親生我時早產(chǎn)，身子便落下了病根，小時候總是三天一小病五天一大病的。后來來了個野道士，給小爺我改了個名兒，取藥草荊芥與甘草各一字。從那以后，我身體就越來越好。
我本想用另外兩個字給你作名的?？上В粊斫娌荩ㄖC音節(jié)操）不太好聽，你一只小狐貍談什么節(jié)操？草芥又顯得我不重視你。二來，娘親說那兩個字若是給予你一個動物福氣太過厚澤，反而會要了你的性命。
所以，還是芥菜好聽，是吧？你就好好養(yǎng)傷，身體一定會越來越好的?！?/p>
聽了這番解釋，我竟然忘了吃雞腿。我第一次明白了茶川講的話本子里感動的情緒，很窩心，也很溫暖。
［四］? ?
就這樣，春去冬來，我陪著甘荊一起長大，吃了一季又一季的桂花糕。
看著他娶妻生子有了小甘荊，看著他承接父業(yè)把家里的染布坊經(jīng)營得越來越好，看著他先后送走父母至親，看著白發(fā)從他鬢邊延伸到發(fā)梢，從一個少年變成垂垂老者。
終于到了盡頭，在我陪著他的第五十三年。
他走得那一天是春天的三月，陽光把院子照的很好看。他躺在桂花樹下的躺椅上，我還是窩在他的懷里，把狐貍耳朵尖尖緊貼在他的右胸口上。
茶川說，人的那里有心，會跳，一旦停了就死了。
小甘荊請來的大夫說，他就在這幾天了。
甘荊，你這么老了，怎么還像小時候那樣抓我尾巴??？你知不知道，我很討厭別人摸我尾巴的。
甘荊，你的心還在跳啊，那個人類為什么說你會死呢？聽說管理人界陽壽的神叫閻王，我能不能去找他談?wù)劊懿荒芏嘟o你幾年。你這么好，連他都要和我搶你。
甘荊，今年的桂花還沒開?？墒俏蚁氤怨鸹ǜ饬?，這么多年，我還是喜歡吃你做的。你要是走了，我餓死怎么辦？你把我慣壞了，再也吃不下泔水桶里的雞腿了。
甘荊，你去了閻王那里，一定要好好和他商量。讓他來生給你安排一個好身體，可別再取這么奇怪的名字了，難聽死了！到時候，你再遇到我，就能給我也取一個好聽的名字了。
…………
甘荊的心停了。那天，他的心跳的很慢，似乎累極了。
我的甘荊，在春花盛開的季節(jié)里，放開了我的尾巴?？赡苁且驗?，他等不到桂花開吧。
［五］
狐族長老巡查暗淵，茶川出現(xiàn)，將我禁回雷網(wǎng)。我的身體還是那般大小，雷網(wǎng)還是那般電力十足。
只是，我再也不喜歡聽茶川說話了。甘荊給了我五十三年的回憶，每一句話，每一個停頓，甚至每一個譏諷，都能讓我回想一整天。
從此，人界再沒人見過真正的黑狐，狐族也不知曉有只狐貍叫了個難聽的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