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 黃泉沒有白晝，日日極夜，而我所管轄的這片血池，專以懲罰失約之徒為用，煉獄酷刑時時上演，更是這昏黑世界里最見不得人的暗格。
? 不過本應令人聞風喪膽的掌權(quán)人我，此時卻毫無形象地蹲坐在血池府衙口，托著腮一臉無奈地望向門前那襲半身血色跪伏在地的白衣身影。
? “段容公子？血池是專用以懲罰失信毀約之徒的煉獄，您作為大鄴亡國之將，誓死捍衛(wèi)祖國有功，輪回簿已經(jīng)書上您下一世真龍?zhí)熳拥拿?，只待您走過奈何橋去指點江山。一路殺過來，要受何無妄之災?。 ?br>
? 他沒有抬頭，靈力微弱，聲線顫抖：“我負了她，特來受罰……”
? 我不耐地皺眉：“血池之罰并非兒戲，不僅刑法殘酷，再入輪回也只能從畜生道開始。您有天子之氣傍身，無人敢動您，但若再不乖乖跟著命格走，黃泉絕不會對您放任不管！”
? 他似乎根本沒聽進去，毫無動搖地重復那句話。
? 軟硬不吃。我搖搖頭，起身瞥了小吏一眼，走進府衙。
? “開審罪犯段容——”
02
? “我叫段容，大鄴皇七子，常年駐守邊關(guān)，護衛(wèi)國安?！?br>
? 煉獄血池用來當作擺設(shè)的大堂寂然空曠，段容跪在中央，微微頷首，我才看清他滿是傷痕的臉龐，和依舊微光閃爍的眼眸。
? 他開口，聲音似來自千里之外，清冷和凄然。
? “鄰國南唐，地處西域苦寒之地，時常在大鄴邊境有所動作。一次強勢進攻，卻在大鄴軍的鐵蹄下潰不成軍，南唐夾著尾巴逃回西域，不久派來和親使團，誓與大鄴交好。”
? “我從小沉默寡言，很不討父皇喜愛，敗國公主無皇子愿娶，父皇這才想起我。一道圣旨，我從邊境趕回京都，迎娶這位進獻的和親公主?！?br>
? “那夜春宵紅燭，我掀起她的蓋頭，燭光搖曳，婆娑光影下的眉眼明媚動人，她含羞不敢看我，眸光閃爍，空氣中浮動若有若無的暗香。我一時怔愣，榆木般的腦袋靈光一閃，如被貫通。那時我才知道，原來真的有人，只一眼，便足以淪陷?！?br>
? “她叫云煙，云煙不可及，她卻可以一直陪在我身邊；她性子溫軟，待人友善，皇宮里的貴戚對她不屑一顧，她從未曾抱怨于我；她陪我讀書下棋，賞雪煮茶，聽我訴說軍旅生活，海闊天空，哄我夜晚安睡，撫平不安。我總覺得，王府里有她，才有了生機。她是我觸之可及的云煙，我的知己好友，我的解語花?！?br>
? “我時常遠去邊境，一連數(shù)月不歸，她在京都無人可話，難免孤獨。所以每次我歸家，她總要問我許多邊境趣事，卻絕口不提南唐。我知她避嫌，一次打趣問她以后兩國若戰(zhàn)她當如何，她當時一驚，似乎被嚇得不行，半天才開口，只求我放過她母親和弟弟。我心疼她這般擔驚受怕，將她攬入懷中安撫，發(fā)誓絕不做讓她傷心的事，她也握住我的手，說她會永遠站在我這邊?！?br>
? “我們成親十多年才有子嗣。那時她剛有孕，我便急忙被調(diào)往邊境處理戰(zhàn)事，臨行時她故作愉悅，說待我歸家便可見到孩子了，我叮囑她自己的身子最重要。我上馬，看到她站在府門前，對我說夫君走好，就像她十多年里每一次送我遠行一樣?！?br>
? “未曾想，那是我二人最后一次告別?！?br>
03
? 段容停住，似是不愿再說接下來的話，聲音漸漸哽咽。
? 我凝眸安靜等著他，翻動手中歷史舊卷。
? “大鄴邊境數(shù)國，摩擦不斷，那次西楚軍騷動，我本以為是件小事，未多防備，哪知短短一月之間，西楚集結(jié)南唐大祁舉兵征戰(zhàn)，我?guī)ьI(lǐng)邊境軍血戰(zhàn)三日，大獲全勝，集結(jié)軍一退再退，我卻總覺得這戰(zhàn)役雷聲大雨點小，有違常理，卻怎么也想不到，四月之后，我竟收到了云煙的喪報?！?br>
? “集結(jié)軍中被斬殺的將領(lǐng)云舒，是她的親弟弟。云煙得知消息后一病不起，總是精神恍惚，懷胎八個月受了風寒早產(chǎn)，生下死胎后殞命。”
? 他忍不住眼淚決堤，用手捂住雙眼，淚水還是從指縫中漫了出來。
? “我仿佛能看到云煙送我遠行時不舍的微笑，云煙求我不要傷害她家人，云煙說她會一直陪著我，卻因為我，真的化作了一縷云煙。我說過絕不做讓她傷心的事，卻將她推向死亡……我負了她?！?br>
? 段容全身顫抖，寂靜的大堂上只能聽到他斷斷續(xù)續(xù)的抽泣。
? 我向來看不得這種畫面，低頭繼續(xù)翻閱手中的書卷，等到他漸漸情緒平穩(wěn)，我才緩緩開口。
? “后來的事史書上都有記載。南唐以公主之死為引子，集結(jié)周邊數(shù)國進行了一次極大的反擊，兵力遠遠超乎所有人的想象。你在邊境支撐數(shù)日不得援軍，才知道大鄴朝中亦有潛伏多年的叛賊。那年大鄴在內(nèi)外夾擊中被滅，你帶著殘存的軍隊潛逃多年，直到死亡，都奉行著復國之事。”
? 段容點頭：“我這一生，上不愧于國，下不愧于民，唯一愧對的便是云煙……她從未負過任何人，卻只得如此結(jié)局。這份愧疚，這么多年我都不曾遺忘，若讓我就這樣去享榮華富貴，我……”
? 我合上書卷，緩步走到他身邊，征戰(zhàn)一生的將軍帝王，卻因心中執(zhí)念，負這一身傷，渴望無法想象的慘痛懲罰。
? “黃泉有云煙死后的記載，你要看看嗎？”
? 段容猛地抬頭，緊緊盯著我，眸中是無限的震驚和慌張。
? 我蹲下身與他平視：“放心吧，和你想象的完全不同?！?br>
04
? 世界之大，生死萬千，云煙在命簿上的記載，亦不過寥寥幾句。
? “一生安康，惟牽掛夫婿安危，無執(zhí)念，已輪回。”
? 段容顫抖著開闔雙唇，念出那行字，指尖反復在紙上摩挲，難以置信：“她……她從未怪過我？”
? 我點頭：“一切都是您自己的執(zhí)念罷了，云煙那樣好的姑娘，怎么忍心看著您愧疚多年，死后都不得解脫呢？”我伸手輕拍他的肩膀，“莫在這里消磨了，您從未負過任何人。”
? 段容低著頭，仍然盯著記載云煙的那行字，不知在想些什么，許久之后，他才緩緩點頭。
? 我送了他最后一程，奈何橋邊，他向我致謝，我笑著擺擺手，看著他喝下孟婆湯。
? “云煙死的突然，卻正巧促成了大鄴的滅亡，您難道就不懷疑嗎？”
? 段容腳步停住，沒想到我這突如其來的問話，奇怪地看向我：“我從不懷疑她。”
? 我向前一步，逼問道：“如果這一切真的和她有關(guān)呢？”
? 他皺著眉，深深地盯著我，緩緩吐出幾個字：“我絕不怪她?！?br>
? 我沒有說話，亦深深地盯著段容微光閃爍的眼眸，奈何橋人來人往，我卻除了自己的呼吸聲什么都聽不到。良久，我釋然般地笑了：“想到了一些陳年往事，剛剛失態(tài)了，段公子請不要在意?！?br>
? 段容神色清明而恍惚，孟婆湯忘心忘前塵，他不再理會我，轉(zhuǎn)身走向輪回。
? 我看著他的背影漸漸消失在輪回臺的光影之間，嘴唇張合，卻說不出話。
05
? 我來黃泉好多年，這里沒有白晝，日日極夜，時間漫長而不見終點。我在血池哭號嘶喊聲中惶惶度日，都快忘了自己是誰，卻一直不愿忘了自己是誰。那些漸漸渺茫的回憶，曾深深鐫刻到我骨髓里。
? 我想起我的出生，在西域苦寒的南唐。
? 戰(zhàn)亂，天災，早已讓我的家國不堪一擊。我貴為公主，卻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戰(zhàn)士戰(zhàn)死沙場，百姓民不聊生。我知道父親在和別國君主密謀大事，于是主動請纓，希望能盡綿薄之力。
? 后來我嫁去大鄴，成為大鄴皇七子的王妃，肩負的除了和親任務，還有為了南唐，為了南唐將士和子民的密謀。
? 一切都那么順利，大鄴從來不把我們這些敗國弱國人當成什么。段容對我死心塌地，他不在京都的時候，我聯(lián)系其他在大鄴的眼線，傳遞消息，安插人手，數(shù)十年如一日。
? 可我的任務完成的越好，我越感覺不到開心。每當段容出現(xiàn)在我眼前，每當他對我溫柔至極，為我擋風遮雨，哄我開心，我都只能體會到深深的負罪感。我知道我不該產(chǎn)生感情，可終究人非草木，我還是日益淪陷，時常想要放棄那些所謂家國，與他廝守一生。
? 最后送走段容的那天，我發(fā)了瘋地想要追出去，卻又想起來，大鄴注定救不了了，而這一切，都有我的功勞。
? 大鄴亡了，我坐在我與段容的屋內(nèi)，看著集結(jié)軍沖向王宮，漫天廝殺，京都血流成河，侍女遞來喜報，父親斬殺大鄴君王，這個國度不復存在，從今以后，大鄴王城，都將是西域數(shù)國的天下。
? 我笑不出來，腹中絞痛，跌在地上，看著門外洗刷不盡的血漬，緩緩閉上眼——那里本該有我一份。
? 再次醒來，我已身處不見白日的黃泉。判官告訴我，我雖背叛大鄴，卻復興了祖國，功過相抵，所負之約均可一筆勾銷，好好輪回。
? 我那時才知道還有個地方專以懲罰失約之徒。我不愿用犧牲他人換取自己功過相抵，面對判官的安排，我搖搖頭，想起被我蒙在鼓中數(shù)十年的段容，全心全意，至死都未懷疑過我的段容，他若知道真相，還會愿意讓我這么輕易逃脫懲罰嗎？
? 黃泉是沒有耐心的，我被直接丟棄到血池之中，忍受烈火灼燒，利刃穿心，百蟲侵蝕之苦，嘶喊，哭號，尖叫。劇痛日復一日，直到靈魂都被折磨殆盡，卻仍不愿放手，連我都不知道，我的執(zhí)念竟已那么深。
? 黃泉無奈，似乎已經(jīng)沒有什么能消除我的執(zhí)念。他們?yōu)槲抑厮芰松眢w，命我管轄血池之地，直到執(zhí)念不再。
? 我惶惶度日，不知今夕何夕，塵世繁雜，只記得那段鐫刻在骨子里的回憶。
? 直到送走段容，我才明白，所有的執(zhí)念，原來一直都是不存在的。小吏感嘆我輕松送走段容，我卻知道，也許只有我才可以。血池毀了我的容顏和聲音，卻毀不了我的心和對他的情意。
? 我怔愣在奈何橋頭，淚水汀濘一片。
? 輪回臺上早已沒有段容的身影，我終于開口，聲音沙啞，一如從前：
? “夫君走好?！?br>
06
? 后來我也飲下一碗孟婆湯。
? 黑衣下老人看向我的神情是無限憐惜：“公主，該忘了?！?br>
? 我亦微笑頷首：“是啊，該忘了?！?br>
? 段容的執(zhí)念解脫了，我的執(zhí)念也該散了。
? 我走向輪回臺，那里光芒萬丈。
? 我們不是失約者，我們都是守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