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咋老是停電?”這一年關(guān),14歲的阿呆正寫著寒假作業(yè),斷了電,憤憤地發(fā)出一聲牢騷,然后皴裂的小手從抽屜里抱著蠟燭四處找火柴來點,“在那個柜兒里類,乖!”忙碌著的母親的一句話之后,蠟燭燃了起來,屋子里也發(fā)出了弱黃的亮光……
這里是河南郟縣,本來是個很貧困的縣,村莊更是別提了。阿呆的母親白天因為要洗蘿卜、做粉條、整理家務,累了一天,晚上又停電,點著蠟燭為一家人做晚飯,這讓停下來無事可做的阿呆突然莫名的看著心里發(fā)酸,他靜坐在那個滿是窟窿眼的楊木板凳上,心想:“馬上就要過年了,政府為啥還要欺負咱農(nóng)村人?家里天冷,一沒暖氣二沒電,為啥政府對農(nóng)村人這么狠,難道只有首都人、城市人才是國家類公民。首都有幾家沒暖氣,電視臺就一直報道,哪位領(lǐng)導來看過我們郟縣農(nóng)村?農(nóng)村人從來就不用暖氣,有些人連暖氣是什么樣子都不知道……”
阿呆可不像父親母親,只是一味的老實本分,從來不多想什么不公,而是踏踏實實的守著那一畝三分地,還有兩頭豬、三頭羊……正如他心里所說,農(nóng)村的冬確實是極冷的,一則是因為沒有暖氣;二則是房子大卻低矮、簡陋、空洞。可這些對于阿呆來講,還想不動,想不通,因此,他只顧得埋怨。
阿呆看了下大堂上掛的鐘,晚上8:00,“咳、咳……”“吱……”父親趙老敢正推開柵欄進門,因為過年的錢不是個小數(shù)目(對于這個家庭來說)。因此,每到過年父親都會選擇在附近人家打工,比如蓋房子之類。今天,他活兒剛干完便趕了回來吃晚飯,一進門一身的黃土,蓬頭垢面,一看就是老實巴交、本本分分的人,雖只是不惑之年,可卻十足像一位窮困潦倒的老人,衣衫襤褸,鞋子補了又補,在風里他端著木柵欄,再沒這種由里到外看的透徹的人了。
母親做的是這時河南農(nóng)村最常吃的,名叫“糊涂”,是玉米做成的糊糊粥,一家三口靜坐在小木桌旁吃著,雖與平日里吃的一樣,可心情卻截然不同,明天就是小年了,阿呆在想,又可以添置一件新衣裳了,盡管那只是簡單的母親手工做的一件薄薄的外衣,可也只有這過年才有。
這種生活自阿呆小時起便是如此,吃的是粗茶淡飯,穿的也是粗布舊衣。父母仨住在一個三十多平米的小房子里,唯一值錢的東西就是那臺17寸的黑白電視。家中能靠的就是那三畝地,母親平時也靠打零工維持生活,而阿呆的學費大多靠家中借錢輾轉(zhuǎn)和學校減免維持。當別人開開心心 地買自己喜歡的玩具時,阿呆只能羨慕地望著,然后回家?guī)蛬寢屪黾覄?,阿呆學習很好,唯一有一次母親為了鼓勵阿呆學習,破天荒的允諾阿呆如果考試100分,就獎勵他個禮物,一個玩具,阿呆從沒玩過什么玩具,因此,足足努力了一個月,果真考試了100分,母親為阿呆買了個他第一個禮物——塑料的彈簧雞,上了勁兒就可以蹦,這讓阿呆足足高興了半年。
鄉(xiāng)下過年,過年的氛圍其實從進入臘月就開始了。踏入臘月,家家戶戶便開始忙乎起來,搓衣、洗被、清掃房子。從臘月十幾開始,無論縣城還是鄉(xiāng)下,映入眼簾的一定是各種各樣的吉祥物、裝飾物。燈籠、對聯(lián)、年畫、花飾、布藝……琳瑯滿目。每到這時,趙老敢心就被提了起來,“哦!又過年了,家里是否也得買點啥……”
第二天,小年,過年的氣氛更加濃郁了。蒸糖糕、做花糕、炸米花??h南、縣北,按照各自的習俗自制年貨,讓人覺得,年又逼近了一步。小年這天是鄉(xiāng)下集市最旺的一日,這天,村人大都會趕集,豬、雞、鵝、鴨,油鹽醬醋,衣服鞋襪,煙花炮竹,缺什么添什么。過年了,村人日子過得再怎么艱難,都會盡可能地采購一些必備物品,以圖過個好年。這一天,父親結(jié)了工,阿呆隨著父親高高興興的轉(zhuǎn)了一天,買了半斤韭菜,兩掛鞭炮,半斤芹菜,一斤豬肉,一捧蔥蒜,還有一包母親最愛吃的吊爐花生,僅此而已。母親則在家里忙碌著。阿呆心里明白,除夕、初一是自己在家里過的,初二是在姥姥家過的……
除夕母親做了一大盆的餃子,阿呆忍不住流出了哈喇子,可卻不敢吃,一直暗自等著,直到和母親畢恭畢敬的擺出兩碗,置放到了廳堂和老灶爺面前,三扣九拜之后。才端了一碗,大口大口的吃起來,父親則一直坐在大廳的木凳子上,默不吭聲,凳子很低,顯得他的身形很寬大,滿臉滄桑,煙霧里,模糊的不成樣子,正大口大口地抽著煙袋——
大年初一,“噼噼啪啦”的鞭炮聲從晚上11時半開始,便陸陸續(xù)續(xù)地響起。到了新舊交接的時辰,鄉(xiāng)下再也耐不住地狂喜,鞭炮、煙花、轟天雷響徹云霄,整個夜空焰光飄舞,閃閃爍爍,煙霧繚繞中,小孩子興奮得跳起來,大聲歡呼:“過年啦,過年啦。”早上,鄉(xiāng)下的馬鎮(zhèn)熱鬧了起來,姑娘、小伙子還有小孩子們早早吃過早飯,打扮得漂漂亮亮的,三三兩兩、成群結(jié)隊涌上馬鎮(zhèn)。這時的馬鎮(zhèn),來來往往,舉目可見的全是笑吟吟的臉龐,再古老的馬鎮(zhèn),在青春洋溢的氣息中,也會變得春意綿綿,其樂融融。
鄉(xiāng)村自有一套習俗,約定俗成,人們也大多遵循與城市生活不同的行為模式。這讓一些祖祖輩輩生活在都市的“城里人”向往??蓱z的城里人,過年,要么去餐館吃一頓,要么就是把超市的東西搬回家,然后堆在餐桌上,和千篇一律的東西再來一次親近。最不得了的,也不過是又去了那里那里的“農(nóng)家樂”又樂了那么一回……可幸運的是在這里不是,阿呆家里的東西都是母親做的,花糕(也叫棗餑餑)、粉芡渣等,盡管樣式少,卻罕有。
嗨,年與味,向來就不分家,沒有喚醒那融入自己味覺記憶中特殊的味道,而僅僅像尋常一樣再填飽一次肚子,這,還叫過年嗎?這些,就是那些年頭阿呆心里一直找不回去的年味……
大年初三,阿呆和父親去遠在十五里開外的李莊村串親戚,這是父親的姨家,也就是阿呆的姨奶,每次說到這里的親戚,阿呆都會有說不出的感覺,這一年阿呆14歲,也是來這里的第十三個年頭了,這次與往常一樣,父親帶著阿呆提上了一籃子雞蛋,坐上隔壁同在那里有親戚的王家的拖拉機,顛顛簸簸的啟程了,昨夜下了大雪剛停,風吹的正緊,把阿呆臉吹的生疼,父親見了便將被子緊緊的給阿呆裹上,近一個小時的時間方才趕到。
下車時,出現(xiàn)在阿呆眼前的是那個再熟悉不過的平矮瓦房,和土坯矮墻,院子縱深向,很大,里面亂柴堆放了半邊,留的小路很窄,幾只柴雞蜷縮在稻草棚下,去往房屋的小土路上并不干凈,坑坑洼洼,石子兒柴火被土雞帶的哪兒都是,房屋兩間,近處的一間門總是關(guān)著,阿呆知道那里面的情形,定是姨奶家的傻兒子還在地上睡覺,說是地上,一點也不為過,那是在土地上用稻草鋪就的一張“大床”,一床鋪蓋不知躺了多久,這是上一年阿呆來時,從門縫里見到的情形,到吃飯時,姨奶就會將飯菜送進去,乖兒子還算聽話,這一天從不出來……
想到這里,阿呆剛楞過神兒來,兩人已經(jīng)走進了街門,姨奶聽見了車聲,出來相迎,一個矮小的小老太,衣著樸素,一瘸一拐的走出房門,臉上滿是微笑地走近,接過父親手里的雞蛋,也沒多的言語給阿呆,只是和父親寒暄了兩句,往前走著,路過另一間房門時,阿呆向門縫里瞅了瞅,那扇破舊的老木門下面其實早已經(jīng)殘缺,列出紋理來的更不在少數(shù),透過大大的縫隙,阿呆看到那個人正在睡,說著便到了正門,也就是另一間,走進去,昏黃的燈泡亮著,屋內(nèi)堆放著糧食,灶臺,桌椅,顯得極其狹窄,還有一張床,那位爺爺,還趟在那里,病情比上一年沒什么好轉(zhuǎn),只見他拼命的起身,吃力地說了句:“來了”,父親急忙上前,扶著躺下寒暄著……
姨奶話語雖少,可對阿呆卻還是親善的,她沒有壓歲錢,唯一能做的就是帶上阿呆出去轉(zhuǎn)一圈兒,這一年也不例外,姨奶拉著阿呆走出房門,阿呆不想去,可父親的眼神告訴他,應該去,阿呆去了可他知道這個村子沒有幾戶人家,小賣鋪也只有一家,只是財米油鹽之類,轉(zhuǎn)實在沒什么可轉(zhuǎn)。
出乎意料的是,這一年,村子里破天荒的多了一處小攤兒,也許是風的緣故,吹的阿呆雙眼迷茫的看著前面,走近時,也許是阿呆紅紅的、神似饑渴的眼神讓姨奶忍不住在攤前兒駐足了。
“這混沌多少一碗?——什么!一塊錢?!币棠虦啙岬难垌送⒋?,摸了摸口袋,沙啞的聲音再度響起,“那,來碗吧!”姨奶從褲袋里摸出一個小塑料袋,袋子里是一個布包,姨奶哆嗦著一層一層地打開,仿佛那是珍藏已久的曠世之寶,最后一張張小毛幣靜靜地躺在姨奶的手帕上。姨奶小心地一張一張點給攤主,接過混沌,姨奶一邊吹著,一邊趕忙遞給阿呆,阿呆呆住了,在風里,白色雪地上,白色的瓷碗在姨奶枯瘦的手中映出了晨曦淡淡的光暈,阿呆這時的眼睛比剛才更加生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