順著動畫《編舟記》摸到了電影。電影像是昏昏黃燈光籠罩里的老舊房間，新人老人埋首整理詞條、翻閱舊典。動畫則明亮一些，是早春的青綠色調(diào)夾雜著冬季未化完的雪。

小說還沒看，看完再聊吧。

改編自三浦紫苑的同名小說，《編舟記》，這部2013年上映的日本電影真是悶得可以，像一間堆滿舊書、灰塵四起的昏暗房間，隨手抽本書翻動幾下，卻能從悶悶的書頁里翻出些熱血和幸福來。

一句話的劇情梗概：一群人花十三年編辭典的故事。

男主角馬締光也是個他人眼中的“怪人”，木頭木腦，不善言辭，恐怕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什么會進入出版社營業(yè)部。本職工作做不好，但因?qū)φZ言一等一的認真態(tài)度，被即將退休的編輯荒木撿進辭典編輯部。西岡則是馬締的反面：天曉得他怎么被分到了聽上去就老舊過時的辭典編輯部，每天在辦公室看雜志，伸著懶腰消極怠工，擅長人情交際、偷懶和賣萌，長得帥就是了不起。主編松本老師，從頭到腳寫滿了“德高望重”，自己就活成了一部厚重的辭典。他們在編的中型辭典《大渡?！罚闶怯伤杀纠蠋熤鞒??！罢Z言之海，無邊無際，辭典就是漂浮在大海上的一葉扁舟，而人，通過辭典這只舟渡海，尋找準確表達自己感情的詞匯，那是尋找到獨一無二的詞匯的奇跡。”這是《大渡?！分疄椤洞蠖珊！返脑?，也是片名《編舟記》的來源。

這著實是一部講“匠人”的電影。故事發(fā)生在1995年，電腦仍未普及，手機是少數(shù)人的配置，筆頭才是人們的記憶。編輯們的工作枯燥又笨拙：收集生活里的詞匯和例句，百萬張詞例收集卡堆積在資料室里，一一揀選，編寫釋義，排版校對，付梓成冊。洋洋二十四萬詞，便是從無數(shù)小紙片中誕生。

這樣的工作做久了，指紋都會消失不見，每次翻開辭典，“指尖碰觸詞匯，就像碰觸世界的喜悅”。《大渡?！反_是經(jīng)由十三年，由他們一筆一劃，親手制作的渡海之舟。而每每提到“匠人精神”都會涉及到的“龜毛”“強迫癥”，自然在片中體現(xiàn)得淋漓盡致。不論是四校時發(fā)現(xiàn)一個漏詞，而停下所有工作從頭校對，還是讓印廠小哥跑上好幾遍的馬締式辭典用紙標準，乃至電影導演為貼合九十年代而特意選用的膠片拍攝方法，無不細致到令人抓狂，又難掩敬意。

影片最讓我印象深刻、也最令人津津樂道的片段，當是兩次對“右”的解釋。

“請解釋一下‘右’這個字?！边@是馬締的入部考試。馬締在近20秒的沉默和一系列慌亂的小動作后給出了“西邊……面朝西邊的時候，北邊就是右”的答案。這個對南方人相當不友好的答案入了四下找繼承人的荒木的眼，馬締便這樣加入了辭典編輯部。

第二段解釋出現(xiàn)在《大渡?！烦跻婋r形后，編輯部討論起辭典里“右”和“北”的詞條相互重復的問題，琢磨著為“右”重新編寫釋義。這里也引入了其它辭典對“右”的定義：機械鐘表里，從數(shù)字1轉(zhuǎn)到5的方向是右；閱讀辭典時，偶數(shù)頁是右……松本老師沉吟著在紙上寫下數(shù)字10：“數(shù)字10中，0那邊是右?！?/p>

相較之下，我更喜歡2016年十月播出的動畫版對相關劇情的處理。動畫的馬締不像松田龍平飾演的那般溝通障礙，一棍子也打不出一個字來。面對荒木拋出的問題，動畫為馬締增加了表露他思考邏輯的自言自語：“是方向上的‘右’嗎，還是思想上的‘右’呢？……若解釋為拿筷子的一邊，這樣說就忽視了左撇子。但若解釋為沒有心臟的一邊，也有人的心臟長在右邊……

“身體朝北的時候，東方所在的一側(cè)?！?/p>

動畫刪去了對“右”的再釋義，而是選擇從十二年后加入編輯部的新人岸邊綠的角度入手。從時尚雜志被調(diào)來編辭典的綠，剛來時悶悶不樂，詢問前輩西岡，為何自己在時尚雜志做得好好的，卻因為所謂的“重視語言”而被趕來做枯燥的苦差。

“重視語言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編輯部的好閨蜜兼人生導師西岡，對綠問出十多年前的荒木問過馬締的問題。

“如果要你解釋‘右’，你會怎么回答？”

綠慌里慌張地開始想：“‘右’嗎？什么意思啊……右……不戴婚戒的那只手？可有些人也會戴在右手。對著北方天空的時候，太陽和月亮升起的方向？……啊，身體朝北的時候，東方所在的一側(cè)！”

歷史總是驚人的相似。西岡微微一笑：“你很適合做辭典哦，我敢保證?！?/p>

從松本到荒木到馬締再到綠，這份重視、執(zhí)著與熱血的傳承，經(jīng)由一個字的釋義，順流而下，久遠綿長。

說到動畫，我又要理所當然地多廢話幾句了。

個人向的當年十月最佳，分外符合倒A檔不走尋常路的擇片標準，是一部沉穩(wěn)厚重的、做給社會人看的動畫。不同于電影版膠片質(zhì)感打造的古舊昏暗的氣氛，動畫看上去更為明亮，音樂激昂，角色的性格也開朗許多。馬締還是那么木訥，情書用漢字寫了15頁：“敬啟，寒風凜冽，方覺冬日將至。今呈此文，謹祝貴體安康……”話卻多了不少，表情柔和像平靜的汪洋?；哪菊f著要退休，實際從未掉線，性格更強勢更急躁，同西岡的互動像是恨鐵不成鋼的熱血父親和輕浮懶散的萬人迷兒子。佐佐木女士穩(wěn)重之余多了些狡黠，綠則元氣更足，如果電影也是這樣的設定，黑木華估計會演出些許《重版出來》里小熊的味道來。

我特別喜歡動畫的一點，是把馬締和西岡處理成雙男主。性格處境都仿若鏡面的兩人，在渡海的過程中逐漸成為相互扶持、互補長短的伙伴。電影多在描摹“匠心”“繼承”，動畫則反復強調(diào)“扶持”“助力”，《大渡?！芬舱菫榱酥藗円槐壑Γ糯嬖谟谑?。

電影和動畫都以《大渡海》完成的慶功宴上、松本老師留給編輯部的一封信作結(jié)。電影里馬締和荒木各自掏出厚厚的一疊詞例收集卡，預示《大渡海》的修訂工作緊隨而至，“我們的工作永遠不會結(jié)束”，這份安寧的執(zhí)著也將沸騰著，永不結(jié)束。

“祝你們的《大渡海》能永遠幸福地航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