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詐死迷局
馬車停在了紫禁城的角門外。陳蓮舫被兩名侍衛(wèi)像拖死狗一樣架著，一路穿過重重宮門，最終被扔進了慈寧宮偏殿冰冷潮濕的地面上。
丁老板并沒有跟進來，他站在門口，撣了撣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塵，對著陰影處微微躬身，便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陳蓮舫強撐著抬起頭，視線模糊中，他看到了那雙熟悉的明黃緞靴——慈禧太后正端坐在鳳椅上，手里撥弄著一串翡翠佛珠，眼皮都沒抬一下。而站在她身側(cè)的，正是滿臉陰鷙的張仲元。
讓陳蓮舫瞳孔猛地一縮的是，張仲元身旁還站著一個身穿太醫(yī)官服的人。那人雖然低垂著頭，但那身形、那走路的姿態(tài)，竟然像極了剛剛在角門外“慘死”的祝味菊！
“陳蓮舫，你還有什么話好說？”慈禧終于睜開眼，目光如刀，“丁榮升已經(jīng)把你那點小心思都交代了。你私通亂黨，意圖謀逆，還要污蔑榮祿大人。來人，拖下去，杖斃！”
“慢著！”陳蓮舫用盡全身力氣嘶吼出聲，死死盯著那個低頭的太醫(yī)，“老佛爺！丁榮升的話您也能信？還有……此人是誰？為何不敢抬頭？莫不是祝味菊借尸還魂，來向老佛爺告我的狀？”
那太醫(yī)渾身一顫，緩緩抬起頭。那張臉，確確實實是祝味菊！只是他的臉色慘白如紙，脖頸處纏著厚厚的紗布，隱隱透出暗紅的血跡。
祝味菊看著陳蓮舫，眼中沒有得意，只有一種劫后余生的復(fù)雜與狠厲。他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叩首道：“老佛爺饒命！草民祝味菊，有驚天密情要報！”
慈禧撥弄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頓：“哦？你不是被亂刀砍死在角門外了嗎？”
“草民……草民那是詐死啊！”祝味菊聲音顫抖，帶著哭腔，“草民雖受榮祿脅迫運送火藥，但良心未泯。那晚在牢中，草民與陳蓮舫密謀，實則是為了騙取他的信任，想引出榮祿背后的真正黑手。誰知張仲元心狠手辣，竟真要對草民下殺手。草民情急之下，服用了隨身攜帶的‘龜息散’假死，這才逃過一劫，連夜入宮向老佛爺請罪！”
陳蓮舫聽得目瞪口呆。他看著祝味菊脖頸上那滲血的紗布，心中瞬間明悟——這老狐貍，當時那一刀雖然避開了要害，但也絕非輕傷。他這是借著“假死”的由頭，把自己從“同謀”洗成了“臥底”，順便還把自己剛才的背叛給圓了過去！
“好一個祝味菊，好一個詐死。”慈禧冷笑一聲，目光在陳蓮舫和祝味菊之間來回掃視，“那依你之見，榮祿究竟想干什么？”
祝味菊咬了咬牙，從懷中掏出一張染血的密信：“這是草民從張仲元身上偷來的。榮祿不僅要炸瀛臺，他還勾結(jié)了洋人，打算在火藥中摻入一種名為‘洋金花’的毒粉。一旦引爆，毒煙彌漫，不僅能炸死皇上，還能讓方圓百里的百姓中毒而亡，屆時他便可借洋人之手，徹底掌控朝政！”
慈禧接過密信，臉色瞬間變得鐵青。她猛地站起身，將密信狠狠摔在張仲元臉上：“大膽奴才！竟敢欺瞞哀家！”
張仲元嚇得魂飛魄散，癱軟在地：“老佛爺！奴才冤枉！是祝味菊血口噴人！是他……”
“夠了！”慈禧厲聲打斷，“傳旨！榮祿革職查辦，張仲元打入天牢，嚴加審訊！至于祝味菊……”她頓了頓，目光幽深，“功過相抵，暫且留用。但若再有半句虛言，定斬不饒！”
祝味菊連連叩首：“謝老佛爺不殺之恩！”
陳蓮舫在一旁看著這一幕，心中五味雜陳。他知道，祝味菊這番話，半真半假。真的是榮祿的陰謀，假的是他的動機。但這老狐貍，硬是憑著一張嘴和一條命，在死局中搏出了一線生機。
“陳蓮舫?！贝褥蝗晦D(zhuǎn)頭看向他，“你也聽到了。皇上那邊，還需要你去看看。若是皇上有個三長兩短，哀家唯你是問！”
陳蓮舫心中一凜，連忙叩首：“草民領(lǐng)旨！”
一行人浩浩蕩蕩趕往瀛臺。陳蓮舫走在最后，祝味菊故意放慢腳步，與他并肩而行。
“陳大人，別來無恙啊?！弊Ｎ毒諌旱吐曇?，語氣中帶著一絲戲謔，“剛才若不是我替你圓場，你現(xiàn)在已經(jīng)是一具尸體了?！?/p>
陳蓮舫冷冷地看著他：“祝老板好手段。那一刀，疼嗎？”
祝味菊摸了摸脖頸上的紗布，苦笑一聲：“疼，怎么不疼？但比起掉腦袋，這點疼算什么？陳大人，這世道，想要活下去，就得學(xué)會演戲。你我，不都是在演戲嗎？”
陳蓮舫沒有接話。他看著祝味菊那蒼白的臉色，心中突然生出一絲敬意。這老狐貍，雖然狡詐，但也確實有幾分膽色。
瀛臺內(nèi)，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光緒皇帝躺在龍榻上，面色慘白如紙，嘴角還殘留著血跡，氣息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
陳蓮舫走上前，手指搭上光緒的手腕。脈象虛浮無力，且?guī)е还善娈惖脑陝印Ｋ闹幸惑@，這脈象……分明是中了劇毒！而且這毒，與祝味菊所說的“洋金花”極為相似！
“皇上中的是‘洋金花’之毒！”陳蓮舫猛地抬頭，目光如炬地掃視全場，“此毒無色無味，唯有混入火藥原料中，才會散發(fā)出淡淡的硫磺味。而能接觸到這種毒藥的，只有負責火藥局的人！”
慈禧沉默了。她看著那包毒藥，又看了看奄奄一息的光緒，眼中閃過一絲復(fù)雜的神色。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的光緒突然睜開了眼睛。他看著陳蓮舫，嘴角露出一絲虛弱的笑容：“陳大夫……朕……朕信你?！?/p>
陳蓮舫心中一暖，眼眶微紅。
“傳旨！”慈禧突然開口，聲音冷冽如冰，“榮祿革職查辦，張仲元打入天牢，嚴加審訊！陳蓮舫、祝味菊……功過相抵，暫且留用。”
陳蓮舫長長地舒了一口氣。他知道，這場驚心動魄的博弈，他贏了。
走出瀛臺時，天色已近黃昏。原本湛藍的天空不知何時被厚重的烏云籠罩，狂風驟起，卷起地上的枯葉與塵土，在空曠的宮道上肆虐。遠處的宮墻在陰霾中顯得斑駁而壓抑，仿佛一頭垂死巨獸的殘骸。
陳蓮舫抬頭望向天際，一道刺眼的閃電撕裂蒼穹，緊接著悶雷滾滾而來，震得腳下的青磚都在微微顫抖。這場遲來的暴雨終究還是落下了，豆大的雨點狠狠砸在琉璃瓦上，發(fā)出令人心悸的脆響。
這風雨飄搖的紫禁城，正如這搖搖欲墜的大清帝國。榮祿雖倒，但暗流從未止息。在這漫天風雨中，陳蓮舫握緊了拳頭，他知道，真正的風暴，才剛剛開始。（未完待續(x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