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不是星期六，他姓周名六，是個三十多歲的人，個頭也就一米七多點，黎黑、精壯，一身的腱子肉。

他是越南人，原本叫什么名字，也沒人知道，他十六歲那年上了一艘遠(yuǎn)洋輪船，收留他的船老大姓周，周船東當(dāng)時還收留了七八個孩子，他排行六，所以他就隨了船東的姓，叫做周六。

01.

“六子，今天的貨你帶人去交易，別出了岔子。”他的船東、師傅、義父、門主，吩咐到。

“好的，義父，其他還有什么吩咐嗎？”

“也沒什么了，這東南亞一帶最近風(fēng)云變幻，上次跟我們交易的坤鵬已經(jīng)被政府軍給剿了，你做事的時候當(dāng)心點，萬一碰到了事情，先保命要緊?！?/p>

“是，我明白了，這次我?guī)Ф嗌偃讼氯??！?/p>

“你自己看著辦，帶上老九，你們兩個帶隊?！?/p>

周船東是混跡東南亞一帶的國際小軍火販子，他的貨來源復(fù)雜，有中東戰(zhàn)場上的剩余物資，也有國際軍火公司的正牌貨，他出貨的對象更加復(fù)雜，各種組織和幫會是他的主要目標(biāo)。

在各大港口拉散貨只是他掩人耳目的偽裝，他總是通過一些特殊的網(wǎng)站尋找客戶，他主要的核心手下都是他收留的無家可歸的人。

船停在一個港口，邊檢的快速檢查小船穿著浪花靠了上來。

周六帶著文書資料，穿上了花襯衫，和兩個眼鏡男站在旋梯邊等候。

幾個大蓋帽爬了上來，帶隊的是他們的老熟人，李巡檢。

“各位辛苦，先去客艙喝點飲料吧。”

“原來是小周先生，你們船東呢？”

“我義父身體不是太好，吃了藥正在休息?！敝芰蜌獾匦χ?。

“你們幾個去貨艙看看，我去檢查下文書?！崩钛矙z吩咐幾個手下。

兩個眼鏡男已經(jīng)準(zhǔn)備就緒，帶著那幾個海警去了。

“怎么最近來的少了??？這都三個多月了，才過來這一趟?！崩钛矙z接過周六遞過去的哈瓦那，點燃后噴了一口。

周六陪著這位“友好”的巡檢官走進(jìn)會客艙，掏出資料，一字?jǐn)[開放到了長桌子上，李巡檢看都不看，掏出一個章“啪啪”地往上敲。資料的盡頭是一個牛皮袋子，李巡檢也不客氣，當(dāng)場打開看看，然后揣進(jìn)了懷里。

事情就這么辦完了，李巡檢的幾個手下現(xiàn)在也在餐廳里面吃喝著呢。

“你們下次過來，可能就見不到我了?！鳖^發(fā)有些花白的李巡檢語氣平淡地說道。

“怎么了，你是要調(diào)走？”周六有些詫異。

“哈哈哈哈，調(diào)什么走，我這個年紀(jì)了，該退了，還有半個月。”

“哦，原來是這樣，那該恭喜你了?！敝芰樖謴目诖锩鲆粡埧ǎf了過去。

“不是這個意思，小周先生?！崩钛矙z擺手拒絕道。

“不，這個不是生意，是我個人對你的友誼。”周六語氣很誠懇。

“那，那就謝謝了。”卡被接了過去。

“人都會老的，不僅是我，你的義父也老了，你懂嗎？”李巡檢看著舷窗外，輕聲說道。

周六點點頭，沒有應(yīng)答。

“哦，對了，你下船后去老地方，新的巡檢官我已經(jīng)打過招呼了，這是他的照片，你提我的名字就可以了，規(guī)矩還是老樣子?！?/p>

李巡檢遞過來一張照片，然后往外走。

周六還是陪著他，一直送到他們下去。

02.

船已經(jīng)獲準(zhǔn)入港了，近海的海水混濁不堪，周六站在船舷邊看著碼頭，海水一浪浪涌起又落下，一些塑料瓶，垃圾袋，生活廢棄物就那么隨波逐流著。

“六哥，我們帶多少貨下船？”二十多歲的老九是個馬來人，一樣的黑，更加的瘦。

“叫六個人，帶兩箱貨，夾在配件里先下去再說，入庫的時候掉出來?！敝芰皇堑谝淮胃蛇@種買賣，他隨口應(yīng)付到。

事情辦的很順利，八個人開著李巡檢提前安排好的兩輛面包車，無驚無險地離開了碼頭區(qū)。他們的目的地是城區(qū)結(jié)合部的一個鎮(zhèn)，那里的實際控制者是一個合作過的幫會。

九月的天，炎熱無比，周六這輛車的空調(diào)有問題，冷風(fēng)一直上不來，他的汗冒了一身。車開了半個小時后按照導(dǎo)航轉(zhuǎn)進(jìn)了土路，路邊的水稻田已經(jīng)掛滿了金黃又沉甸甸的稻穗，幾只水牛和戴著斗笠的婦女在水田里忙碌著，周六打開車窗，一些田野的風(fēng)吹了進(jìn)來。

仿佛中，周六好像又回到了幼年，他的腦海里還殘存著跟在姆媽身后跑在田埂上的夢，一絲微笑從他的嘴角往上翹，那些田埂邊的車前草在暖風(fēng)里搖曳。

“啪”周六的駕駛室副座玻璃上，一只藍(lán)色蝴蝶撞死在上面，一些斷翅和液體砸醒了他的回憶。

開車的是個三十多歲的菲律賓人，他的腰間插著一只ppk，檳榔的紅汁不斷地從他那厚嘴唇里濺出來，周六看著有些惡心。

后座上兩個泰國的黑拳手是一對兄弟，都是二十多歲的年紀(jì)，都是沉默寡言的兇手。八十只ak是他們這次交易的貨物，每車的后備箱里都有四十只。

又過了一個多小時，車停在了一個小鎮(zhèn)的街頭，交易的地點是一家酒吧。

明晃晃的太陽下，沒有幾個人行走，幾只流浪狗在街邊上轉(zhuǎn)悠。酒吧門口有一些遮陽棚，棚子底下擺著幾張塑料卡座，幾個黑幫成員喝著啤酒，散亂地坐在那里。兩輛車緩緩?fù)Ｔ诹丝ㄗ吷稀?/p>

周六推門下車，泰國兄弟跟在他的身后，“我是你們黎老板的朋友，請告訴他，周六來送貨了?！敝芰鶎ψ谀抢锏囊粋€紋身男人說到。

“好的，請稍等?！蹦侨它c頭起身進(jìn)去了。

周六側(cè)身觀察，剩下的幾個黑幫成員有的好奇地看著他，有的根本就沒有在意，還有幾個在玩花牌?？雌饋硪磺卸己苷?。

周六的手肘半彎，一直放在腰間，那里有一只上膛的槍，他的另一只手就隨意地垂在身側(cè)，當(dāng)然，他手如果抬了起來，他的車?yán)飵字粯尵蜁俺龌鹧媪恕?/p>

03.

“哈哈哈哈，周六兄弟，你真是個守時的人，這電話才打過三個小時，你們就到了啊?！币粋€矮胖的光頭中年，大笑著走了出來。

“還不是因為黎叔你要貨要的急，我這才靠上碼頭就跑過來了?！敝芰男膹氐追帕讼聛?。

他轉(zhuǎn)身揮手，另一輛車下來人，很快把兩只木箱抬了過來。

“還是先看看貨吧，先把事情做完。”周六接過黎胖子遞過來的大麻，他其實對這種草一點也沒有興趣。

兩只木箱換了一只皮箱，交易很快結(jié)束了，周六也卸下了緊繃的神經(jīng)，坐在了酒吧里，這個時候是喝點東西，補充一下食物的時候。

幾盤大蝦，一些水果端了上來，周六帶來的人占據(jù)了三四個卡臺，黎胖子握著瓶啤酒在一邊吹著牛逼。

周六一邊敷衍，一邊剝開蝦，近三十公分長的蝦，肉有些青白，很甜，蘸著醬油和姜汁，再裹上片香葉，十分美味。

才吃了幾口，門口傳來了汽車急剎的聲音。緊接著就是槍聲和人的慘叫聲。

黎胖子一矮身就趴在了地上，接著就順地往里爬，周六知道這又是有黑幫來尋仇了。他一揮手，帶來的人很默契地紛紛抽出了武器，八個人成兩個戰(zhàn)斗隊形往酒吧里撤去。

周六知道這家酒吧穿過走廊有一個倉庫，倉庫里有一個后門通向另一條街的菜市場，他要帶著人從那里離開。

才撤退到走廊口，酒吧里就沖進(jìn)了人，三四個端著沖鋒槍，圍著半邊臉的槍手一邊開槍，一邊高矮交錯著進(jìn)來了。

“六哥，你先退，我擋一會?！瘪R來人老九一副忠勇地表白。

子彈在酒吧里橫飛，吧臺里的酒水炸裂飛綻，頂燈不時墜落，桌椅被飛彈帶的東倒西歪。

周六一手提著錢箱，一手握著把ppk，跟在菲律賓司機的后面，身后已經(jīng)傳來了交火的聲音，泰國兄弟交替掩護(hù)著后退，保護(hù)著周六的后背。

眼前的紅木門后就是倉庫，這扇門讓周六又突然想起黎胖子的第一次介紹，“你知道嗎？周六兄弟，就這么一扇門，在神州那個神奇的國服能賣多少錢嗎？”

“多少？”

“夠買你一箱子的軍火！”黎胖子夸張地“嘎嘎”脆笑到。

菲律賓司機使勁舔著厚嘴唇，他看了眼貼著門邊站著的周六，拉開這道門是他的工作，他找不到任何借口。

周六安靜地站在門邊的墻后，他不會代替菲律賓人去開門，在過去的二十年里，他經(jīng)歷過很多次這種選擇，他明白這個時候的恐懼，他義父老周前前后后十幾個義子，如今剩下的四個，周六記得最少有二個是開門死的。

門開了，沒有子彈飛過來，菲律賓人摸了一下頭臉上的汗，走了進(jìn)去。

槍在倉庫里響了起來，周六側(cè)臉飛快地在門口晃動了一下，他瞥見了菲律賓人正好倒下的后背，他也判斷出了開槍的方位。

周六把錢箱子提在胸口，轉(zhuǎn)身倒在地上，用腳后跟用力抵地，身體滑進(jìn)了倉庫，他的槍同時向著右邊的角落開出了火焰，一排子彈射了出去，周六側(cè)著的頭正好看到黎胖子中彈的樣子，原來是這個死肥豬誤殺了菲律賓人。

周六走到了倒地的黎胖子身邊，他捂著胸口，艱難地喘息著，“我不知道是你們進(jìn)來，這是一個誤會，救救我，周六…”

槍抵在黎胖子的額頭，“對不起，我們已經(jīng)開火了?！敝芰鏌o表情，扣動了扳機。子彈射在黎胖子的眉心，他的頭猛的往后一仰，身體抽搐了幾下，不動了。

“阿古！”周六對著門外喊。

一個泰國人提著槍跑了進(jìn)來，他是泰國兄弟的哥哥，他進(jìn)來后看看倒地的菲律賓人，搖搖頭，然后朝著不遠(yuǎn)處的后門走去。

04.

阿古動作很干脆，他看起來一點也不擔(dān)心死亡隨時會發(fā)生，周六記得問過他關(guān)于死亡的話題，阿古當(dāng)時是這樣回答的，“我們是信仰佛教的，我們相信有轉(zhuǎn)生和來世。”

后門開了，門后還是那個菜市場，盡管天氣很熱，喧囂聲依然很大，這說明至少現(xiàn)在外邊的危險還不是很大。

阿古的弟弟站在倉庫門板的邊上，阿古站在菜市場門外，周六會等上十分鐘，老九值這個十分鐘。

周六看著手腕上的西鐵城，時間是中午十二點二十分，七分鐘后，周九和一個弟兄跑進(jìn)了倉庫。

“走?！敝芰鶝_老九擺擺頭，老九帶著的弟兄接替了阿古弟弟的位置，老九一馬當(dāng)先走出了后門，周六隨后，阿古弟弟在后面。

菜市場里人來人往，花襯衫，塑料拖鞋，菜攤，水果攤，賣花女，椰子妹。

周六已經(jīng)看到了人群中，一些槍手正在四處打量。

第一聲槍響是老九帶著的那個兄弟，那是個香港仔，他聽不懂這里人的說話，一個槍手?jǐn)r住他問話的時候，他先開了槍，結(jié)果就是他打死了對方兩個人，他的頭也被剩下的人打爆了。

周六知道他們躲不過去了，很顯然這次黑幫的火拼對方來了不少人，他們是不想放過一個酒吧里的人。

“阿古，老九?！敝芰傲艘宦?，他看到了菜市場的一個魚檔邊停著一輛三輪摩托。

阿古的眼神里有一些悲哀，他有些結(jié)巴道：“讓我弟弟跟你走?！?/p>

“好?！敝芰幌腚y為阿古，誰能逃出去，誰又知道呢？

阿古的弟弟和周九要去搶那輛摩托車，周六站在一家賣衣服的攤子前，一掛衣服擋住了他手上的動作，阿古轉(zhuǎn)身，迎著快要接近的槍手而去。

“你要買什么嗎？先生?！眴栐挼氖沁@家衣服攤子的女老板。

周六的心思全都放在了阿古的身上，“哦，就這件吧，多少錢？”周六的手摸著一件少女的連衣裙。

“先生是給女朋友買的嗎？那她是穿多大尺碼的呢？”一股香粉的味道來到了周六的身邊。

“哦，和你差不多吧，你能穿上看看嗎？”周六看到阿古掏出了蝴蝶刀，他沒有用槍，看來還能撐一會。

“呵呵，先生你眼光真好，我的身材是這個市場最靚的啦，你女人的身材也和我一樣嗎？”

周六根本不知道口中在應(yīng)付著什么，只是微笑著臉，“是啊，是啊?！?/p>

三十米開外，阿古假裝側(cè)身走向一個賣檳榔的攤子，肩膀撞到了一個手在衣服下握槍的殺手，阿古一只手緊按著對手的槍，一刀又一刀捅向?qū)κ值睦卟浚芰?，那個地方中刀，對手會痛的喊不出來。

“先生，那我去換衣服，你等等我哈。”

周六看到阿古用肩膀抵住那個將要軟倒的人，一只手掏出了那個槍手的槍，那是一只鋸斷了槍筒的雷明頓。

周六知道槍戰(zhàn)即將開始，他隨手拿起邊上的一頂草帽，往頭上一卡，轉(zhuǎn)眼看老九。

魚檔口，阿古的弟弟正在摩托車上打火，周六快步向出口那邊走去。

身后不到一分鐘，槍響了，是雷明頓那轟鳴的聲音，周六沒有回頭，摩托車停在了他的身邊，周六一步跨進(jìn)車兜里，車子開始加速向菜市場的出口馳去。

阿古的弟弟開車的速度很快，他黝黑的圓臉上眼睛瞪的很大，他知道是哥哥把生路留給了自己，他無法拒絕，也不能回頭。

老九精瘦的身體汗出如漿，他的眼睛不時地往后看，他不知道后面的槍聲還能持續(xù)多久，還有多久那些槍手會發(fā)現(xiàn)他們。

05.

車子飛快地開出了菜市場，周六的心里松了一口氣。“往右，上那條路，到路口轉(zhuǎn)向左?！?/p>

摩托車在他的指引下開上了回去的路，太陽依然很大，迎面的熱風(fēng)很快地把三個人身上的汗吹干了。

“阿魯巴，要不讓我來開車?！崩暇艑χ⒐诺艿艿亩浜暗?。

周六沒有管他們干什么，他在想現(xiàn)在去哪里？是立刻回船還是繼續(xù)見那個海岸巡檢官，這次的交易雖然完成了，可是死了不少幾個弟兄，這些錢估計也就夠送給他們家人的。

巡檢官不去見，下一次這個港口就進(jìn)不來了，這生意還怎么做？

“老九，我們現(xiàn)在不能回去，還有事情沒有做完?！?/p>

“不回去，這里的事情阿爹會怎么想？”

“到前面有個加油站，那里有電話，可以給門主留言?！遍T主是這伙人的正式稱呼，他們的幫派叫海鯊門，他們出來做事，從來不帶電話，因為電話能定位，還能通風(fēng)報信。

“那好，我聽你的?！崩暇挪辉賵猿只厝?。半個小時后，前方路邊“美孚”標(biāo)識牌已經(jīng)能夠看見了，阿古的弟弟阿魯巴把摩托車開了進(jìn)去。周六跳下車就奔著加油站的士多店跑。

推開玻璃門，一股空調(diào)的清流激了周六一個機靈。

“買半打水，還有二包榴蓮餅，三包三五。對了，電話我要用一下?！敝芰雷由蟻G了一百美金。

有些白皙的女店老板，伸手從柜臺底下拿出一部有線電話，然后轉(zhuǎn)身去拿其他東西。

周六看看玻璃門外，然后飛快地按下一組號碼，電話才一接通，他又按下一組號碼，然后就四個一組、四個一組開始按鍵，看起來他的手是放在電話上，其實他半邊身體擋住了女老板和玻璃門外的視線。

電波按鍵的另一方是錄音設(shè)備，設(shè)備的擺放地在國際刑警總部的機密室里。

周六是一個少年國際刑警，作為孤兒的他，十歲就被國際刑警組織招募了，十六歲加入到黑幫臥底，已經(jīng)過去了二十年。這么多年，他身在販賣軍火的小幫派里，給了國際刑警組織不少情報。

三分鐘不到，周六發(fā)完了密碼，然后又開始給船上的海鯊門門主打電話留言。這次就簡單多了，“我們的生意完成了，但是買主被其他幫派滅了，我們的人死了幾個，我和老九沒事，現(xiàn)在去巡檢那里。”幾句話說完，放下了電話。

周六接過塑料袋，往外走，就在此時，幾輛車開進(jìn)了加油站，周六一看就明白過來，是那些殺黎胖子的黑幫追了上來。

阿魯巴和老九已經(jīng)加好了油，車子停在了出口邊，他們看到了黑幫汽車開了過來，正在打火準(zhǔn)備跑，那些黑幫成員顯然也發(fā)現(xiàn)了三輪摩托車，三輛汽車奔著摩托車就過去了，還有一輛車估計是沒油了，停在了加油機邊上。

周六轉(zhuǎn)頭對著女老板說：“哎呀，對了，這里還有冰啤酒嗎，給我拿一打?！?/p>

女老板轉(zhuǎn)身拿酒的時候，周六瞄準(zhǔn)柜臺里一張工作吊牌，一伸手取了出來，裝進(jìn)了口袋。

“哦，我把東西放這里一下，過會兒來取，我去上個洗手間。”周六邊說話，邊推門出去，門關(guān)上的時候，他壓低了帽子，順手把工作牌帶在了胸口。

那輛黑幫汽車正在加油，其他幾輛汽車已經(jīng)追著摩托車跑出了加油站。周六吹著口哨，故意晃悠著往加油機那里走去。

黑幫汽車上有三個人，除了司機還有兩個拿長槍的精壯漢子。他們看起來很放松，抬眼看了周六一眼，看到他胸口明晃晃的吊牌時，全都沒在注意了。

周六知道時間很緊，就怕那個正在加油的家伙多事。

墨菲定律果然發(fā)生了，那個加油工聽到口哨后，真的抬頭看向了周六，周六帽沿下的眼睛看到了那個加油工的嘴巴要說話了。

二十多米，周六果斷抬槍就射，第一槍打中了正對著他的持長槍的漢子，子彈從他的脖子穿了過去，那個漢子正在和另一個人說話，然后脖子上突然被開了個洞，他徒勞地伸手想去捂，手才抬抬起，就一頭摔倒了，血濺到了對面人的臉上。

周六的第二槍已經(jīng)響了，第二顆子彈射進(jìn)了背對著周六那人的后背，穿過他的肺，子彈嵌進(jìn)了車門里，第二個中彈的漢子，口中噴出了大口的血跡，說不出話，跪倒在地上。

司機聽到第一槍的時候還沒有反應(yīng)，第二槍響的時候，也不過才二秒鐘，他拉開車門，就跳了下去，一個滾動爬在了車輪后面。

周六也閃到了汽車這邊的輪胎邊上，加油工這時已經(jīng)不在加油，抱著頭蹲在了地上。

周六飛快地低頭從車底望了一眼，只看到了司機的半只腳露出，地上掉了一只半自動步槍，周六沒有去撿，這種情況，還是短槍更加可靠，周六準(zhǔn)備冒險一搏。

他撿起地上掉的一個飲料瓶子，伸手從車頂丟了過去，落點在那個司機的頭頂，司機果然中計，抬頭往車頂方向開了槍，周六拉開門，身體躺了進(jìn)去，透過車門往司機的方向開了三槍。

“噗通”一聲，那個司機倒地的聲音傳了過來。周六推開了三個槍眼的車門，探出槍，又是一槍打在司機的頭上。

06.

“請把油加滿，先生?！?/p>

加油工手腳顫抖，加油槍撞的油箱啪啪響。

周六一撿起步槍，拉開看看槍膛，膛線磨損的不是太狠，周六端槍沖著遠(yuǎn)處的加油站牌子開了一槍，找了下彈著點，這時候油已經(jīng)加滿了，加油工又抱頭蹲在了地上。

周六一腳油門，拉開手剎，車子沖了出去，離摩托車離開過了大約五分鐘，周六不知道老九和阿魯巴能不能夠堅持住。

周六一手開車，一手把二個彈夾裝到了口袋里，一共三個彈夾，還有89發(fā)子彈，他把槍架在了控制臺上，眼睛盯著前路。

老九在開著摩托車，他精瘦的身體肌肉緊繃，阿魯巴轉(zhuǎn)身回頭開著槍。摩托車的速度把守被老九扭到了底，撲面而來的風(fēng)吹的老九眼淚直流，他不敢減速，汽車在路上跑，可比這破三輪快多了。

追擊的黑幫三輛車上有十個人，可是道路就那么寬，車子只能一輛接著一輛排著隊追擊。

第一輛車的三個車窗都打開了，音樂轟鳴中，三把槍隨心所欲地朝著前面的摩托車開著火。子彈也不知道飛到了哪里，這些黑幫漢子完全把這當(dāng)成了一次狩獵活動。

老九并不是害怕中彈，他低伏著身體，本身就減少了中彈的可能，再加上雙方都是在移動中開火，就是神槍手來了也不可能那么巧打中。阿魯巴伏在車兜里，他中槍的可能更低，相比雙方，后面追擊的汽車中彈的可能性更大。

二十分鐘后，雙方還是在土路上糾纏著，路邊是一個村莊，老九的眼睛驚恐地瞪大了。

一群水牛正在過路！

老九忍不住地罵了起來，摩托車停在了水牛群的面前，老九往前一個翻滾，從摩托車的頭頂翻了過去，起身的時候，槍已經(jīng)握在了手槍，老九盯著越來越近的汽車，對死亡的恐懼又一次的襲上了心頭。

“啪啪啪”老九連開三槍，汽車在五十米開外停了下來，這也是手槍射程的極限。老九看到汽車的玻璃碎開了裂紋，就是不知道有沒有打中人。

阿魯巴也伏身移動了過來，“九爺，不行你先跑，我來擋?！边@是今天阿魯巴第一次主動開口和老九說話。

“我走不了，你也擋不住，只要他們有長槍，我們今天都會死?！崩暇拍樕行┥n白。

“我是佛教徒，我不怕死，我死了也會保佑你的?！卑Ⅳ敯烷_了一槍，側(cè)頭認(rèn)真地看著老九說。

“阿魯巴，你是我的好兄弟，你告訴我，我現(xiàn)在信佛，還來得及嗎？”老九也開了一槍，轉(zhuǎn)臉看著阿魯巴，希望從他那黝黑、滿臉汗珠的臉上找到答案。

阿魯巴的眼神回避了一下，“我聽廟里的師傅說過，信佛什么時候都不晚，你只要口誦佛號，佛就會保佑你，死了也會渡你?！?/p>

老九看到了阿魯巴眼神的閃避，他的心里既不甘，又后悔。他不再說話，泯著嘴、繃著臉，專心地瞄準(zhǔn)著對面晃動的人影。

07.

“啪～”長槍還是響了起來。

阿魯巴一把揪住老九的胳膊，把他拉到了自己的身后，他的黑臉上有些漲紅，眼睛也紅了起來。

“你就在我身體后面，我給你擋住子彈，我死了也不會倒下的，你只要不犯錯，他們上不來?！?/p>

老九嘴唇顫抖，現(xiàn)在再堅持，那就是愚蠢，阿魯巴做的是最正確的選擇。

這次對方長槍的射擊就準(zhǔn)確了很多，子彈不時地射擊在摩托車身上，身后的牛群已經(jīng)不見了，可是老九也沒有了再次上車的可能。

就在此時，周六的車追了上來，他在很遠(yuǎn)的地方就看到了路前面，三輛黑幫的車停在那里。周六沒有減速，他用一支長槍抵在了油門前，前面人影晃動，這是個偷襲的好機會。

黑幫成員也看到了飛馳過來的汽車，他們以為是自己人，一把槍口都沒有對過來。最后五十米左右，周六打開了駕駛門，一個翻滾離開了汽車。

車子的速度越來越快，轉(zhuǎn)眼間在黑幫成員的叫罵聲里撞上了最后的那輛汽車。

“轟”的一聲，汽車抵在最后一輛汽車的屁股上繼續(xù)向前沖，第二輛汽車也遭了殃，兩個黑幫成員當(dāng)場給撞飛了起來，第二輛車被抵翻了身，這輛車也被抵變了方向，一頭扎進(jìn)了路邊的水田里去了。

周六翻滾在地上就沒有起來，他臥姿瞄準(zhǔn)著，慢慢把一個還拿槍在射擊的漢子套進(jìn)了瞄準(zhǔn)孔，“啪”槍托撞在周六的肩膀，他微微一晃，又瞄準(zhǔn)了下一個目標(biāo)。

老九看到了對面黑幫汽車的撞擊，他沉底的心又浮了起來。

“阿魯巴，我們有救了，六哥來了?！?/p>

阿魯巴沒有吱聲。老九專心地看著對面手里的槍也穩(wěn)定下來。

十個黑幫汽車被撞死了兩個，又被周六偷襲打死了四個，還剩下四個家伙再也撐不下去了，他們一股腦地往一邊的水稻田里奔去，周六，慢慢在地上爬行，他看不到黑幫成員逃走的角度，只是他的槍口里看不到了對方的身影。

時間又過去了有十幾分鐘，周六判斷敵人要么死光了，那么就是跑了，他蹲起身，端槍朝著黑幫成員的方向移動了一個半圈，轉(zhuǎn)過了汽車的遮擋，周六發(fā)現(xiàn)幾個逃跑的黑幫成員遠(yuǎn)遠(yuǎn)的背影。

“老九，你還活著嗎？”周六對著摩托車的方向喊到。

“六哥，我還活著，阿魯巴不行了！”一聲帶著哭音的回答傳了過來。

周六彎腰快步地沖向了幾輛汽車的地方，見到一個補一槍，六槍過后，他站直了身體，拉開唯一沒有受到傷害的汽車，打火，開動。

車停在了坐在地上的老九身邊，老九的懷里躺著閉著眼睛的阿魯巴。

“還能救嗎？”

“他死了，為我擋了五槍，他沒有吱聲?！崩暇诺哪樕蠜]有表情，只是喃喃地說到。

“你是想在這里陪他死還是和我一起走？”

08.

“我發(fā)現(xiàn)你這個人的感情很淡薄，為什么有兄弟死在了你的面前，你都能無所謂？”車?yán)锢暇哦⒅芰?，很想知道這個腦袋里在想著什么。

周六摸出包煙，咬出一只對上火，把煙丟給了老九。

煙霧噴在玻璃上，像一層迷霧，擋住了前路，風(fēng)從半截車窗外“啪啪”地往里灌，迷霧很快地又散開了。

“你知道嗎？我不是不傷心，可是我不想死，我還有很多事要做?！敝芰睦锵胝f的是，我是一個警察，因為我發(fā)過誓，我不能對一個黑幫成員動了兄弟之情。

老九的眼睛漲的血紅，“有什么事，不就是繼續(xù)給干爹賣命嗎！這么多年，我們的命已經(jīng)賣夠了，前后十幾個兄弟，死的還剩下四個，還不夠嗎？！”

周六沒有說話，嘴里煙噴的更急，他沒法回答老九的問題，他自己早就對這種生活厭煩透了。

“我知道你對義父最忠心，我就是、就是有些傷心了?！?/p>

周六把半截?zé)焷G到了車外，“你可以走，離開船，你帶著這箱錢走吧，我會告訴義父，你沒有跑出來。”周六眼睛看著前方，他還要去找那個海警的巡檢官。

“你說的是真的？”老九一下子坐直了身體。

“是真的，到了市區(qū)你就下車吧。”周六掏出手槍丟到了老九的懷里。

老九坐在那里發(fā)起呆來，他的心里怎么想的，周六并不關(guān)心，這也就是個幫派骨干而已，如果他真的能夠重新走上正途，為什么不能放他一馬呢？

車停在市區(qū)一個環(huán)境比較幽靜的街區(qū)。周六推開駕駛室的門。

“我回來之前，你就消失吧，我也不想知道你去了哪里，再見了，兄弟！”

周六沒有回頭，下車往一個巷子口走去。

09.

“你好，我是李巡檢官的親戚，我叫周六。”一進(jìn)這家咖啡館，周六就看到了目標(biāo)。這是一個年紀(jì)和自己差不多大的西裝男人。

這位名叫錢仕達(dá)的男人，就是馬上要接替李巡檢官的新任近海岸巡檢官。他長著個絲瓜臉，鷹鉤鼻子，嘴唇很薄，眼睛狹長，眉毛連在了一起，看起來就是不太好打交道。

錢仕達(dá)抬眼看了這個叫周六的漢子，方臉直鼻，面色比自己黑，眼睛很深，眼瞳黑的發(fā)亮。

“你坐，別站著說話?！?/p>

“錢巡檢官，您真是很謙和的一位紳士啊，你的風(fēng)度如果不是我知道是個警官，人家還以為是那個大學(xué)的教授呢？哈哈?！敝芰睦飮I吐著恭維道。

錢仕達(dá)的絲瓜臉笑的起了褶子，看起來像是被太陽暴曬過一樣。

“你很會說話，周六啊，李巡檢官是我的前輩，他打過的招呼，我心里是有數(shù)的?！?/p>

周六看著這個蛀蟲，他的心里是極其鄙夷，可是現(xiàn)在扮演的角色不同，他現(xiàn)在是一個走私販，還是一個販槍的罪犯。

“錢巡檢官，你看什么時候有空，到我們船上去參觀一下，我們船上的咖啡也是非常不錯的，呵呵?！?/p>

錢仕達(dá)抬起手腕看了看表，那是一只百達(dá)翡麗，“哦，那就二天后吧，嗯，下午?！?/p>

“好的，錢先生，那我就不打攪了，我到時候一定恭迎大駕光臨?！敝芰酒鹕砦⑽⒐?，看著錢仕達(dá)。

“那好，就這么說定了，回見周先生。”錢仕達(dá)果然沒有起身相送的意思。

周六微笑著點點頭，轉(zhuǎn)身走了出去。他的時間非常緊張，周六在加油站發(fā)出了暗號，有個約會他要去赴。

走出咖啡館，周六看看門玻璃，周圍一切正常，看不到有人跟蹤的跡象。他轉(zhuǎn)身走向不遠(yuǎn)處的一家賣民俗用品的商店。

“歡迎光臨，你好先生，請問需要我介紹嗎？”一位年輕的麗人，穿著民族筒裙，頭上，脖子上掛著繁瑣華麗的銀飾，她橢圓的臉上，眼睛笑瞇瞇的，看起來十分和善。

“我想找一些神州的瓷器，聽朋友說你們家的店里有?！敝芰仡^看看店外面，他感覺好像有人在看自己。

“哦，是哪位朋友呢？”年輕的麗人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是一位比利時的朋友，他的夫人是瑞士人?！敝芰仡^盯著這個女人的眼睛。

“請跟我來，周先生，我們里面說話?！丙惾俗叱龉衽_，向里屋走去。周六隨著她的身后走了過去。

10.

“你為什么發(fā)出緊急呼叫？”

“我遇到了危險，需要幫助。”

“是現(xiàn)在嗎？”

“危險過去了，我處理好了?！?/p>

“那么還有什么事情呢？”

“……”周六沉默了下來，麗人也不著急，就那么看著他。

“其實，我是有些累了，我做了二十年的臥底了，我不知道還要做多久，我不知道自己會不會真的變成一個罪犯?！?/p>

周六低著頭，聲音有些低沉。

“我們都明白你的感受，我受總部給你傳話?！丙惾松裆幌伦幼兊们f重起來。周六也坐直了身體。

“周六警官，你是國家刑警的驕傲，我們以你為榮，我們隨時歡迎你回家，你是世界和平的衛(wèi)士！”麗人有些激動地語氣說完了。

空間有些靜，遙遠(yuǎn)的汽車?yán)嚷曤[隱傳來，還有店鋪里一只立式的老擺鐘的“咔噠”聲。

周六直直地坐了有十分鐘，麗人也一直在陪著他不動。

周六深深地吐出一口氣，“請回復(fù)總部，我是一個警察，我發(fā)誓為了國際刑警組織奉獻(xiàn)我的一切，我沒有問題，我會努力完成組織交給我的任務(wù)?！敝芰纳袂檎f不出的認(rèn)真。

麗人伸出手，“保重！先生?！?/p>

周六握了握她白皙的纖指，“再見，女士。”

周六帶頭往外走，才走出里屋，他站住了腳。

“怎么了？周先生。”麗人也跟了出來。

民俗店鋪里，老九臉色蒼白地站在那里，身體在發(fā)抖。他的手里握著周六丟給他的那把ppk手槍。

“為什么？六哥，你為什么是個警察！”老九聲音有些嘶啞地問到。

周六無言，皺眉看著老九。麗人現(xiàn)在周六的身側(cè)，她的一只手向后背的腰間摸去。

“六哥，今天是你救了我，以前我們也互相救過命，你答應(yīng)讓我走，其實我是想來和你告別的，可是你讓我發(fā)現(xiàn)了，你居然是一個警察，你知道嗎，我的心很痛，你還是我的兄弟嗎？你、是、個、騙、子！”

老九一字一頓地咬牙切齒，他的眼睛立了起來，手指在用力，看來今天這一槍是躲不過去了。

“咔噠”立式老鐘突然吐出來一只喜鵲報時，就在這個時候，麗人一把推開周六，抬手就是一槍，對面的老九一驚，下意識地槍口對著麗人也開了火。

“啪啪”槍聲連在一起，像是一聲槍響，周六知道，那是兩聲，因為倒下的是兩個人！

老九眉心中彈，當(dāng)場身亡，他的眼睛睜的大大的，帶著不相信，帶著不甘心。

麗人胸口中彈，躺在地上，一手捂著胸口，頭沖著周六的方向。

周六急忙蹲在麗人身邊，“你感覺怎么樣？我送你去醫(yī)院！”他的臉上糾結(jié)著，他不想這兩個人中的任何一個出事，可是現(xiàn)實就在眼前。

“你走，快走，警察局就在不遠(yuǎn)處，最多五分鐘，當(dāng)?shù)氐木炀偷搅?，你就暴露了，快走，你快…”她的嘴里流出了血跡，已經(jīng)說不出話了，肯定是內(nèi)臟受了傷。但是她的眼睛里全是焦急和責(zé)備。

周六快步走出了這家店，才走出五十米，迎面就跑過來幾個警察，他們沖著那家民俗店奔去。

11.

周六回到了船上，海風(fēng)呼嘯，海鷗翱翔，周門主站在甲板上迎接著他。

“義父，我回來了?！敝芰樕n白，語氣平靜。

周船東一臉的老人斑，他咳嗽了幾聲道“老六，你回來了就好，我很擔(dān)心你，事情我大概都知道了，你不要再難過了……”

夜晚的甲板上，周六握著一瓶啤酒，抿一口酒，抽一口煙。

“老九，你為什么要回去和我告別呢？相忘于江湖不好嗎？！”

夜色被海霧染的迷茫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