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車往北開。
陸沉不知道自己要去哪一站。胚體只說“北邊”,沒有地址,沒有地名。他買了一張往北最遠的那趟車的票,終點站是一個他沒聽說過的城市,行程五個多小時。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雙肩包放在膝蓋上,手搭在上面。窗外的景色從城市變成郊區(qū),從郊區(qū)變成田野,從田野變成山。山是綠的,不是那種濃綠,是嫩綠色,像剛洗過。田里有油菜花,黃得發(fā)亮,一塊一塊的,像誰在地上鋪了碎金子。他盯著窗外看了很久,看到眼睛酸了,才轉回來。
車廂里人不算多,三三兩兩坐著。對面是一個年輕媽媽帶著小孩,小孩大概三四歲,在吃餅干,餅干碎掉了一身,媽媽在擦,一邊擦一邊小聲數落。旁邊隔一個座位坐著一個老頭,戴著老花鏡看報紙,報紙翻得很響,嘩啦嘩啦的。斜對面是一對情侶,女的靠在男的肩膀上睡覺,男的戴著耳機看手機,偶爾低頭看一眼女的,笑一下。
一切都正常。正常的列車,正常的人,正常的春天。
陸沉低頭看手背上的符號。黑色的,清晰的,豎線筆直。他看了幾秒,用拇指摸了摸,然后把袖子拉下來蓋住了。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列車在軌道上跑,車輪和鐵軌摩擦的聲音很有節(jié)奏,哐當,哐當,哐當。他聽著那個聲音,沒有睡著,也沒有完全醒著。半夢半醒之間,感覺有什么東西在胸口輕輕地壓著,不重,像一只手。
列車在某個小站停了一下。有人上車,有人下車。車廂里多了幾個人。陸沉睜開眼,看到對面換了一個人。年輕女的,穿著外賣騎手的制服,灰色的,領口有一小塊油漬。她坐在那里,手里拿著一個白色的外賣盒,盒子放在膝蓋上,兩只手扶著。她低著頭,看著那個盒子,不看任何人。
陸沉盯著她看了幾秒。她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睛是正常的,黑色,不是灰色。她看了他一眼,又低下了頭。陸沉覺得她的臉有點眼熟,但說不上來是誰??赡苁锹飞嫌龅降哪吧耍赡苁菈衾锏哪?。
列車又開了。
外賣騎手在下一站下了車。她走的時候,把那個白色的外賣盒留在了座位上。盒子端端正正地放著,像有人特意擺的。陸沉盯著那個盒子看了幾秒,沒有去碰。旁邊的乘客看了一眼那個盒子,坐到了別的位置上。沒有人拿。列車開動,盒子隨著列車的晃動慢慢滑到座位邊緣,然后掉了下去,落在車廂地板上,安靜地躺在那里。沒有人看它。
陸沉想起三個月前在地鐵上看到的那個發(fā)卡。同樣的位置,同樣的無人注意。他從座位上站起來,彎腰撿起那個盒子。盒子是空的,沒有蓋子,里面什么都沒有。翻過來看底部,沒有字。就是一個普通的外賣盒,白的,干凈的,什么都沒有。他把盒子放在座位上,坐下來。車到站了,他下車的時候,盒子還在那里。
終點站是一個小城。山多,空氣潮,天空灰蒙蒙的。陸沉走出車站,站在廣場上,不知道自己該往哪走。他拿出手機,打開地圖,隨便選了一個方向,往北。他走了大概二十分鐘,經過一條老街,兩邊是老房子,灰磚墻,黑瓦頂,有些墻面上爬滿了爬山虎,葉子綠得發(fā)黑。街上人不多,一個賣菜的老太太坐在路邊的矮凳上,面前擺著幾把青菜,蔫了,沒人買。她看了陸沉一眼,又低下了頭。
陸沉繼續(xù)走。走到老街的盡頭,是一條河,河不寬,水是綠的,上面漂著幾片葉子。河上有一座石橋,橋很老,欄桿上的石獅子被風雨磨得沒了棱角。他走上橋,站在橋中央,往下看。水在流,很慢,看不清流向哪邊。他看著自己的倒影,水里的臉是模糊的,皺著,不像是他自己的。他伸出一只手,朝水里的影子揮了揮。水里的影子也揮了揮手,慢了半拍。
他忽然覺得有人在看他。不是身后,是河對岸。他抬起頭,對岸站著一個女人。白裙子,長頭發(fā),臉被頭發(fā)擋住了看不清。她站在河邊,面朝他這一邊,一動不動。陸沉的心跳快了一拍。他快步走過橋,到了對岸,那棵樹下沒有人。他站在樹下,看了看四周。沒有人,沒有白裙子,沒有長頭發(fā)。只有風吹過樹葉的聲音,沙沙的,像在說話。
他在河邊站了一會兒,然后繼續(xù)往北走。出了老街,是一片居民區(qū),六層樓的板樓,灰色的外墻,陽臺上晾著被子、衣服、床單。樓下有老人坐在馬扎上曬太陽,閉著眼睛,像是在打盹。陸沉從他們旁邊走過,沒有人睜眼。
走到一條巷子口的時候,他停下來。巷子很深,兩邊是墻,墻上刷著白漆,漆掉了,露出里面的紅磚。巷子盡頭有一扇門,綠色的防盜門,門上貼著一個福字,倒著貼的,角上翹起來了。他見過這扇門。在照片里,在夢里,在很多個他記不清的時候。他沿著巷子走進去,腳步很慢,地面是水泥的,有些地方裂了縫,縫里長了草。走到門前,他停下來,看著那個倒貼的福字,紅的,褪成了粉色,角上翹起來,能看到后面的門板,銀灰色的,舊了。
他敲了三下。沒人應。又敲了三下。
門開了。不是里面的人開的,是風吹的。門慢慢往里開,沒有聲音。門后面是一個不大的院子,地上鋪著青磚,磚縫里長著青苔。院子中間有一棵樹,不高,枝干歪歪扭扭的,葉子是嫩綠色的。樹下站著一個女人,白裙子,長頭發(fā),臉沒有被擋住。是回聲。
她站在那里,看著他。她的眼睛是黑色的,不是灰色。她的臉是正常的,不是變形的。她就是她——回聲,不是胚體,不是耳朵,不是碎片。是她自己。
“你來了?!彼f。不是問句。
“你怎么在這?”陸沉問。
“我在等你?!彼哌^來,步子不快不慢。她走到他面前,伸出手。她的手是實的,不是半透明的。她的手握住他的手,溫的。
“胚體醒了?!标懗琳f。
“我知道。她醒了,我就要回去。我是她的一部分。我以為我能走遠,但我走不遠。我走再遠,她都能感覺到我?!彼α艘幌?,不是苦澀的笑,是那種——一個人知道自己的去處,知道自己的歸期,不急也不慌的那種笑。
“那你怎么辦?”陸沉問。
回聲松開他的手,走到樹下面,坐在樹根上。她拍了拍旁邊的地面,示意他也坐下來。陸沉走過去,坐在她旁邊。地面是涼的,青磚的涼,但不是刺骨的涼。樹蔭罩著他們,陽光從樹葉的縫隙里漏下來,落在她身上,像碎金。
“我怎么辦,不取決于我?!彼f,“取決于她。她需要我。她是我。我是她。我們本來就是一體的。分開太久了,該合起來了?!?br>
“你之前說你想去看看別的地方?!?br>
“看過了?!彼噶酥钢車?,“我走到這里,走了好幾天。夠遠了。這里剛剛好。”
陸沉看著她。她的側臉在陽光下是暖白色的,頭發(fā)是黑色的,不是灰白色的。她看起來就像一個普通的年輕女人,坐在樹下面,跟一個朋友聊天。
“你怕嗎?”他問。
回聲想了想。“怕。但不是怕消失。是怕她不是我想象中的樣子。我在她身體里待了四十年,我只知道她是我的,我是她的。但我不知道她是什么性格,會不會對我好?!?br>
“她會對你好的?!标懗琳f。
回聲轉過頭看著他。“你怎么知道?”
“因為你在她身體里。你在她身體里四十年,她的性格里有一部分是你。你對自己好嗎?”
回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這一次笑得很大聲,像是一個人在曠野上,大聲笑出來,不怕被人聽到。
他們兩個在樹下坐了很久。太陽從東邊移到頭頂,又從頭頂往西邊滑。院子里的影子從西邊移到東邊?;芈曊酒饋?,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我要走了。她來了?!?br>
陸沉站起來,往巷子口看了一眼。巷子口站著一個人,白裙子,長頭發(fā),灰色的眼睛。胚體站在陽光下面,她的臉還是變形的——顴骨高,下巴尖,后腦勺凸出一塊。但她的身體比例比以前正常了,手臂不那么長了,手指也不那么長了。她站在那里,看著回聲。
回聲轉過身,看著胚體。
兩個人面對面站著,隔了半個院子的距離。她們互相看著,誰都沒有說話。風從巷子口吹進來,帶著一股甜味——不是桂花的甜,是另一種,像是春天里某種不知名的花開了。
回聲先邁出了第一步。她朝胚體走過去,步子不快不慢。胚體站在那里,沒有動,但她的手伸出來了。回聲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兩只手握在一起,一只是正常人的手,一只是變形的手。但它們握在一起的時候,就像人的左手握右手,自然而然的。
回聲的身體開始發(fā)光。不是灰白色的光,是金色的,像日落的顏色。她越來越亮,越來越亮,亮到陸沉不得不瞇起眼睛。光聚在她身上,然后又慢慢散去。光散了之后,回聲不見了。只有胚體站在那里,一個人。
胚體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變了。不是灰白色的了,是肉色的,正常的肉色。手指還是有點長,但不那么長了。她舉起手,對著陽光看,五根手指的影子投在地上,清楚的,分明的。
她抬起頭,看著陸沉。她的眼睛是黑色的。不是灰色。是黑色的,跟回聲的眼睛一樣的黑。
“她在我這里?!迸唧w說。她的聲音不是以前那種沙啞的、像很久沒說話的聲音。是回聲的聲音,清脆的,年輕女人的聲音。
陸沉站在樹下面,看著胚體。她又變了。她的臉也在變——顴骨不那么高了,下巴不那么尖了,后腦勺凸出的那一塊在慢慢縮回去。她的臉越來越像回聲的臉,但不完全是。是另一種面孔,介于回聲和第一個陸沉帶回的那個東西之間。一種他自己也說不上來的樣子。
“我現(xiàn)在是誰?”她問。不是問他,是問自己。
“你是你自己?!标懗琳f。
她看了他一眼,然后轉過身,走向巷子口。走到巷子口的時候,她停下來,回頭看著他。
“你的手背上還有一塊碎片。還有一塊在灰白色世界里。你找到它,你就完整了。我等你。我們在巢穴等你?!?br>
她走了。巷子里沒有人了。風吹過來,吹動樹上的葉子,沙沙的。陸沉站在院子里,看著那棵樹。樹不高,枝干歪歪扭扭的,葉子是嫩綠色的。他想起陸安種在山坡上的那棵樹,不知道長多高了。
他走出院子,關上那扇綠色的防盜門。福字翹起來的角被他按平了,貼回去,緊緊貼在了門板上。
他走過巷子,走過老街,走過石橋,走到車站。傍晚了,天快黑了。他買了最近一趟車的票,不是往北,是往南?;丶摇?/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