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 ? ? ? ? ? ? ? ? ? ? 江湖·赤腳

我叫赤腳，真的赤腳。

這當(dāng)然不是個名字，但當(dāng)別人只知道它的時(shí)候，它也就成了我的名字。

布衣散發(fā)，赤腳行天下。這話說的是我，聽起來何等的瀟灑與快意，其實(shí)不然。江湖很深，赤腳很苦。

自二十六歲離家，至今已經(jīng)九年，我沒有回去過。父母皆逝，哪里還有什么家呢。

闖江湖，闖江湖，一闖便是這么多年了，不知?dú)q月，不知疲倦。

前些日子在城里的至歸客棧喝酒，遇見一個遠(yuǎn)道而來的外鄉(xiāng)人，和我年輕時(shí)一樣的人。

那樣倔強(qiáng)而又有朝氣的眼神，讓人歡喜，讓人懷念，于是我請他喝酒，喝了很多酒。

他的酒量不好，很快就醉了，瞪著通紅的雙眼問，到底，哪里才是江湖啊？

看得出，他出道不久。我說，家里家外都是江湖。

他點(diǎn)點(diǎn)頭，似懂非懂。其實(shí)我也不懂，聽不懂的就是道理吧。

姑且，把江湖看作遠(yuǎn)方吧，所有遠(yuǎn)方的集合，夢想的集合，武功的集合，人的集合，恩怨情仇的集合。

年輕人的衣衫有些舊了，劍卻很好，樸素的鞘中劍氣深藏。

他說，他叫不愿，陳不愿。好大的名字啊。

他醉倒在酒桌的時(shí)候，我付了酒錢，然后離開。回頭看時(shí)，他的左手仍緊握著那把劍。

萍水相逢，但求一醉，止于一醉，這已是最好了。他的故事我沒問，年華虛度，誰還沒點(diǎn)故事呢。

我沒有劍，我有刀，大刀，刀柄雕刻著猙獰鬼頭。

出了客棧，出了城，行至山前，無路，我醉意愈濃，赤腳，散發(fā)，揮刀，砍出了一條山路。

山中有一位前輩，我欽慕已久，但我只有趁著酒興才敢去見他。

九年前，我初出茅廬，意氣風(fēng)發(fā)，在這一帶很是有些名氣，騎寶馬，佩名劍，擁美人。

? ? 那時(shí)候，我還不叫赤腳。

我忘卻了父母仙去的悲痛，享受著少年得志的歡喜。黑暗中的豺狼露出獠牙，我無知無覺。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江湖的地方就有利益，有利益的地方就有恩仇。

俠客與黑幫勾結(jié)，過去的既得利益者們選擇了聯(lián)手，給我這個江湖的新人狠狠地上了一課。

我被某個俠客請進(jìn)賭坊，然后開始沉迷，輸三兩，五兩，直至百兩，千兩，那是我永遠(yuǎn)也無法償還的數(shù)字。

那一天，我覺得那個金燦燦的賭字和天上的陽光一樣刺眼，讓我驚恐萬狀，不知所措。

我本該死無葬身之地，卻被救了。救我的人叫余慶，積善之家必有余慶的那個余慶。

當(dāng)時(shí)他就已是個老人，但還健朗，很威風(fēng)，持長刀，坐在金色的虎皮大椅上。

他救我的代價(jià)很大，放棄了號令黑白兩道的權(quán)利，還放棄了他握刀的右手。

我問過他，為什么要救我。

他說，我已老了，但你還年輕，我答應(yīng)過你爹的，有我在，沒人能欺負(fù)你。

那一刻，我簡直不敢直視內(nèi)心的幼稚與羞愧，原來自己所謂的闖江湖不過是仗著身后的長輩肆意妄為。

老人家終究是老了，斷手之后不久便過世了，葬于城外的山中，刀傳給了我。

他斷的是右手，我也不再用右手拔刀，我練起了左手的刀法。

這刀法用了我曾經(jīng)的名字，叫左道。

我不再賭，不再驕奢淫逸，我開始赤腳，散發(fā)，走遍周邊百里。

多年來，我一直心懷愧疚，尋常甚至不敢來山中祭拜。我不殺伯仁，伯仁終究因我而死。

那日，趁著酒興，我要來見他，見一座石碑，見我的長輩。

葬您以巍巍青山，祭您以明明刀光，敬您以清清泉水，您若有靈，請安息。

后來，我去了中州，走進(jìn)了另一個更大的江湖。其實(shí)說到底，都是同一個江湖，同一個夢。

一步踏出，就是江湖。

我是赤腳，也是左道。

作者:畢公子，個人公眾號:公子明月。

如果喜歡我的故事，你就關(guān)注一下我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