板房里傳出兩人說話的聲音，門外杵著一個穿著臟兮兮的軍大衣的中年男人，亂蓬蓬的頭發(fā)和胡須就像他身上的軍大衣一樣糟糕。然而他并不這么覺得，因為天空也是這個顏色。

中年男人掐住鼻翼使勁一擰，擰出一串亮晶晶的鼻涕，搖晃著躬下身子，把指腹上的鼻涕刮到鞋底，站起來的時候又順手在鞋幫上一抹。中年男人的鞋幫亮晶晶的，布著一層脆弱的白膜，還有剛抹上去的粘稠鼻涕，他的大腳拇指從布鞋里鉆了出來，鞋底被磨成薄片，翹起腳拇指的時候，布鞋就像張大嘴巴的獨(dú)眼怪物。

不一會兒，一個白胖的男人走了出來，上下打量了中年男人一通，嫌棄道：“以后你就來這里工作，不過你要去洗個澡?！?/p>

一、

蕭城是座繁華的城市，但繁華并不會遍及每個角落，就像再嬌艷的花也總會有稍顯枯黃的花瓣，所以在蕭城的邊際處，你總能看到許多高高的廢舊煙囪，再近些，是被生銹鐵絲纏繞著的廢棄工廠。蕭城從八十年代開始就依賴重工業(yè)發(fā)展經(jīng)濟(jì)，直到零六年治理環(huán)境污染，這些大大小小的工廠才相繼倒下。老板卷了錢財另謀出路，只留下一座座墳?zāi)顾频呐f工廠，和一條條散發(fā)著惡臭的污水溝，成了蕭城歷史的縮影。

工業(yè)廠六公里處有片村落，居住在那里的大多是窮苦人家，年輕的都出去打工了，只留些婦孺守在這片焦黃的土地上，而工業(yè)廠在的地方被他們稱為廠區(qū)。廠區(qū)住的都是未搬離的工人家屬，地理中間位置有一所寄宿制幼兒園。說是幼兒園，實際上大到八九歲，小到三四歲的孩子都在里面，他們父母常年在外打工，老人無力照顧，便將孩子通通送來了這里。

楊二披著一件不知道從哪里來的軍大衣，在這所不需要保潔工的幼兒園里當(dāng)保潔工，實際上他還擔(dān)當(dāng)著其他角色，比如保安、傳話員、修理工等等。這里的幼師是四個中年婦女，平均文憑徘徊在初中，唯一一個高中文憑的是這所幼兒園的園長，他姓常，不知道什么名字，只知道大家都叫他常先生或者常園長，楊二也就跟著叫常先生和常園長。

楊二是個新來的，剛來還不到半個月，他是個老光棍，四十二歲，上無父母下無子女，鄉(xiāng)長看他可憐，給常園長說了個情，讓他去幼兒園當(dāng)了保潔，混口飯吃。

像楊二這樣打了半輩子光棍的人，對認(rèn)真工作沒什么興趣。他更感興趣的，是看包裹在中年婦女臀部的直筒褲。那褲腰，可真圓潤。

幼兒園的廁所歸楊二打掃，是一排土磚砌成的矮房，男女廁中間隔著一道兩米來高的土墻，里面是一道道長方形的茅坑，茅坑兩端有沾滿污垢的青磚。那道將廁所一分為二的土墻隨著時間的侵蝕，被風(fēng)削的越來越薄，有些縫隙裂開嚴(yán)重的地方，用一根手指捅進(jìn)去，就能鉆出一個窟窿眼兒來。從窟窿眼兒望過去，對面的情景一覽無余。

楊二不知道別人知不知道這個秘密，不過他知道。他把窟窿眼兒四周的土吹干凈，尋了一塊和眼兒相同大小的土塊，輕輕地塞到里面。每次當(dāng)這幾個婦女去上廁所的時候，他便跟在后面，也急急的跑去廁所。

然而沒過多久，這件事便被告發(fā)了。有個小男娃去上廁所，碰到楊二將臉貼在土墻上。他的褲子褪在腳跟上，但他的模樣不像是在撒尿。孩子叫了一聲“你在干啥嘞”，楊二登時一哆嗦，墻對面也一哆嗦，緊跟著飆起好長一段的女高音。

二、

按照常園長的意思，楊二本該是被開除的，可是楊二一開除，廁所就沒人打掃了，幼兒園晚上也沒人看大門了，萬一進(jìn)來個什么人，這都不是沒有可能的。

?其實常園長是什么貨色，楊二還是知道的。這所幼兒園的宿舍，是原先工人們留下來的活動板房，雖然能保暖，但隔音效果可不是一般的差，里面倒水時“咕嚕咕?！钡捻懧?，外面走過聽得也是一清二楚，更別說……更別說每晚常園長房間傳來此起彼伏的蕩叫聲，和木板床被壓的“吱呀吱呀”的呻吟聲，每聲喘息直往楊二的心里鉆。

這四個任職的婦女，丈夫常年在外打工，年年守活寡。女人四十如虎，況且平日也沒什么事兒，而常園長又有學(xué)識又是領(lǐng)導(dǎo)，還是一個生猛的中年人，兩方干柴烈火，就這么扭到了一起。反正打楊二來這兒，常園長宿舍每晚都換著人叫喚，里面的女人每叫喚一聲，守在外面的楊二心里就像被蚊子叮了一下，頃刻瘙癢難耐。

還在我這兒裝什么純呢！楊二忿忿地哼了一聲，右手的大拇指和食指掐住鼻翼兩端，使勁一擰，擰出一串亮晶晶的黏鼻涕來，一抖手腕，抬起左腳抹在鞋幫上。

幼兒園的孩子通?；翌^土臉，因為空氣不好的緣故，臉上總覆著一層薄薄的碳粉。他們的衣服被磨得又臟又亮，遠(yuǎn)遠(yuǎn)就能聞到一股餿味兒，這些孩子的脾氣就像他們身上的衣服一樣，又臭又硬，楊二也不愿意與他們打交道。不過在這群一身匪氣的孩子中，倒有一個小女孩格外引楊二注意。小女孩穿著紅棉衣，扎著雙馬尾，不怎么愛說話，時常一個人蹲在門口，或者趴在桌子上，也不見與誰一起玩過。雖然小女孩的衣服和那群孩子一樣臟，可她的臉永遠(yuǎn)是白白凈凈的，就像饑荒時藏在灰燼里的白饅頭，外面一層灰塵，掰開還是白芯。

她的大腿也是白白凈凈的。楊二抽抽地笑了起來，他想起那次從廁所窟窿眼往里看的時候，這個“白饅頭”正好進(jìn)去上廁所。小孩子的力氣都很小，而褲子又厚又硬，里面穿著不知什么顏色的棉褲，棉褲下面又是艷麗的紅色。他就這樣悄悄摸摸地看著她慢慢褪去褲子，又慢慢褪去棉褲，最后褪去那片鮮艷的紅。楊二的心也隨著“白饅頭”的動作越跳越快，越快越抖。最后，他看到了那雙白白凈凈的大腿，比那些女人的大腿更細(xì)嫩。楊二撅著嘴，身體就像拉滿的弓，兩只小腿本來就瘦，這時更是暴起青筋，腿毛聳立，像兩只立起的刺猬。

從那個時候開始，楊二每每看到“白饅頭”，就想起她白皙的大腿。這個時候也是這樣，只是褲子有點太粗糙了。

三、

今天的聲響好像和往常的不一樣。楊二蹲在門口細(xì)聽，里面?zhèn)鞒鰜淼牟幌袷抢吓说慕新?，聽那鼻音?xì)細(xì)脆脆的，怎么聽怎么像小女孩。

常園長這個畜牲，不會連小孩子都不放過吧？楊二哈了一口白氣，跺著腳去了學(xué)生宿舍。學(xué)生宿舍也是工人留下的活動板房，沒有上下鋪，就兩張用木板鋪成的大床，靠門口睡的是男孩，屋內(nèi)睡的是女孩。楊二頭一次進(jìn)去，剛進(jìn)去的時候就聞到一股濃烈的腥臭味，陰潮寒冷的空氣中彌漫著騷味兒，就像進(jìn)了半年沒處理過的羊棚。

破爛的布鞋堆在地上，昏暗中踩上去像走在枯落的樹皮堆里，這種環(huán)境一向是潮蟲的最愛。楊二一路走過去，腳下時?！翱┼钥┼浴钡仨?，大概踩死的不是潮蟲，就是蟑螂。

里鋪偏內(nèi)的位置堆著棉被，看不出什么顏色，黑黃的里子翻在外面。這堆棉被的兩邊都睡著人，楊二湊近一看，右邊一個短頭發(fā)、臉上臟兮兮的小姑娘還沒有睡著，看到楊二把臉湊過來，水亮的雙眼迅速合攏。這個小姑娘楊二還真不認(rèn)識，雖然見過那么幾次，卻一直不知道叫什么名字。

“唉，怎么還不睡？”楊二拍了拍小姑娘的后腦勺，見她將眼睛睜開，怔怔地盯著自己。

“你這兒，是個誰？這大半夜的人呢？”楊二撅著下巴示意著空位置。

“何招娣?！?/p>

小女孩說話的時候大著舌頭，楊二連問了幾次才聽清楚。

“何招娣是誰？”

“楠楠。”

楠楠是那個被楊二叫做“白饅頭”的女孩，這是她的小名。

“她人呢？”

“爸爸說楠楠犯了錯，要教訓(xùn)她一頓。”

“爸爸”就是常院長，聽說常院長讓園里的女孩叫他“爸爸”，男孩也跟著叫他“爸爸”。

“怎么教訓(xùn)？”

小女孩搙著被子不說話。

楊二站起身，怔怔地站了一會兒，也不知過了多久才反應(yīng)過來。

“你快睡吧?！睏疃f。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會說這句話，按往常他的性子，這句話是絕不會說出口的。

楊二抬起袖子“呲溜”一下擦掉鼻涕，“咯嘣咯嘣”地出去了。

常院長的房里沒了動靜，楊二杵在常院長的門口，學(xué)生宿舍飄來的腥臊味依舊鉆入他的腦殼里。那味道幻化成一雙洗白的長腿，再往上是纖細(xì)的腰肢、脊背，再然后，儼然是“白饅頭”的臉。楊二襠部瞬間火熱起來，隨即他的老臉也開始變得臊熱。他感到深深的羞愧，慌慌張張的逃進(jìn)了板房。

四、

楊二睡了很久，起床也很晚，當(dāng)他睜開眼睛的時候，已經(jīng)是下午兩三點了。他揉著蓬亂的頭發(fā)，頭發(fā)末梢黏在一起，一片一片的耷拉在腦袋上，如果他把眼仁使勁往上翻，就能看到一片垂到眉梢的頭發(fā)。

“老二，常先生叫你?！?/p>

楊二剛出門，就聽到遠(yuǎn)遠(yuǎn)的一個六七歲的孩子在喊他。孩子身邊簇?fù)碇鴱棌椫榈暮⒆?，他一叫喚，其他孩子也跟著“老二”、“老二”的叫喚，他們甚至編出一道順口溜來?/p>

老子就說不喜歡他們。

常園長有自己的辦公室，雖然不怎么氣派，但是有張幼兒園唯一的沙發(fā)，據(jù)說還是真皮的。楊二過去的時候，常園長正在打電話，他豎起食指點了點沙發(fā)，示意讓他坐下。楊二沒敢坐，在常園長時不時轉(zhuǎn)身看他的時候，頻頻憨笑著點頭，表示自己站著沒事。

手機(jī)蓋合攏的聲音清脆一響，常園長把手機(jī)裝進(jìn)褲兜，坐在沙發(fā)上，端起保溫杯抿了一口。

“老楊，你來這兒多久了？”

“快……快一個月了吧……應(yīng)該一個月了……”

“快一個月了……”常園長又端起保溫杯長長的吸了一口。水好像有點燙，在常園長的嘴里直打呲溜。他撅起屁股向兩邊挪了挪，找了個舒服的姿勢靠在邊上，“感覺工作怎么樣啊？”

“挺好的、挺好的?！?/p>

“鄉(xiāng)長讓我多幫幫你，你覺得工作挺好那就行?！?/p>

楊二一時不知該怎么接，腦中突然冒出一個詞而來，又連連應(yīng)和：“勞煩了、勞煩了。”

“最近也要發(fā)工資了，我看你工作也挺努力的，給你把工資提前發(fā)了?！?/p>

“不急、不急，這怎么好意思呢……”楊二搓著手，他的嘴裂到兩邊去，焦黃的牙一覽無余。

常園長沒理會楊二，躬下身從身旁抽屜里取出一疊錢來，那是嶄新的新版人民幣，自從人民幣出新版后，楊二還沒親手摸到過。

“這是一千五?！背@長掐起錢甩了甩，往楊二懷里塞，楊二忙忙推了回去。

“常園長，不是說五百的嘛，這……這怎么……您可別辭了我?。　?/p>

“不辭你，你做得好，給你加錢。”常園長瞇著眼笑道，“你只要打掃衛(wèi)生，看著別讓孩子跑丟，以后每月都給你一千五！”

常園長說“兩千”的時候咬的很重，把錢塞到楊二懷里，末了又想起什么，“其他的事，你就不要亂操心了?！?/p>

楊二吧唧著嘴，翻著厚厚的下嘴唇舔了舔干癟的上唇。他忽然覺得舌面又澀又苦，像是喝了極其苦澀的中藥，舌面上黏黏糊糊的很不舒服，應(yīng)當(dāng)是昨夜沒有睡好。他攪動著嘴唇，抬起舌面在上邊前門牙上狠狠一刮，挑起舌尖一舔，正想吐出來，又覺得不妥，攢了些口水一道咽下去。

“好好好，好……嗯！”楊二使勁點著頭，像是在表明決心。常園長一揮手，他就出去了。

五、

楊二已經(jīng)很久沒有拿到過這么一筆錢了，沉甸甸的，拽哪兒都不安全。他不想存信用社，萬一信用社把錢一拿跑路了，他找誰要去？

他想起自己的破土房里還有件棉衣，棉衣里子上封了個兜，是他以前藏亂七八糟的東西用的，現(xiàn)在倒可以用來裝錢。

從廠區(qū)到村里有一段距離，來去的路上沒什么車輛，只能來回徒步走，萬一遇到個繞路的重卡倒還可以坐坐。不過他也沒抱多大的希望，一般即使遇到這種車，也沒見哪輛車停下來過。他又想起曾聽村里人說市政府準(zhǔn)備拆遷這里，連同廠區(qū)一起改造，反正這風(fēng)口已經(jīng)傳了一年多了，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如果要拆遷的話，公家早派人來通知了，凈做白日夢。楊二暗哼一聲，繼續(xù)往回走。

他又想起了那個楠楠，聽別人說，楠楠的母親是個城里人，不顧家里人反對嫁到了這里，后來因為生了個女兒被婆家冷眼相待，最終受不了離了婚，丟下孩子自個兒回去了。還有一種說法，說楠楠的母親是被拐來的，生完孩子之后就跟著別人跑了，家里人嫌棄是個女孩，就把她送到了這兒來。不過蕭城好歹還算繁華，雖然廠區(qū)偏了點，又不是什么深山老林，被拐來還是不現(xiàn)實的。不過無論是哪種說法，有兩點是毋庸置疑的，第一是她母親來自城里，第二是她沒媽了。

怪不得長得這般白凈。

快到村里的時候，楊二又想起那一千五百塊錢來。他現(xiàn)在每月都有一千五百塊錢，至少討個老婆是沒有問題的，而且他現(xiàn)在有錢了，到村里后一定要顯得闊氣一點才行，一定要讓別人知道自己有錢了。一想到這里，楊二有點后悔在來的路上沒買身新衣裳。不過他轉(zhuǎn)念一想，以前有欠麻六家的錢，其他家也都接濟(jì)過自己，萬一讓別人知道自己有錢了，那豈不還得給他們還回去？到時候自己又成了窮光蛋了！還是不要讓他們知道的好。

他們至少有妻有兒的，我連個家都沒，他們是該幫著我點兒。楊二這么一想，又開始慶幸自己沒有買新衣裳，不然就露財了。他緊了緊軍大衣，舌面上翹，狠狠吸了吸鼻涕，猛地一咳，吐了口濃痰出來。他用大拇指勾住袖子，在嘴上胡亂一擦，自言自語道：“先娶媳婦吧！”

他說這話的時候已經(jīng)快到村口了。

進(jìn)村一路上沒碰見什么人，只看到四五個孩子遠(yuǎn)遠(yuǎn)的在跳皮筋。土路兩邊有些房子已經(jīng)搬空了，看樣子剛搬離不久，院子還是干干凈凈的?，F(xiàn)在村里的人都開始往外搬遷，村里變得空空落落的，十年前還有集市，現(xiàn)在別說集市了，小賣部都只有一個。楊二繼續(xù)走，他忽然看到一張黑漆漆的窗口，玻璃已經(jīng)被砸爛了，木門大張著，里面堆積著花花綠綠的塑料紙。仔細(xì)辨認(rèn)的話，能看到木門與窗戶之間的土墻上殘留著紅漆涂下的痕跡，歪歪扭扭的畫出“小賣部”的字樣。

村里唯一的小賣部也沒有了。

他想起自己已經(jīng)四十二歲了，等他老了的時候，不知道將會去哪里。楊二下意識的摸了下口袋，錢還在。馬上就能娶媳婦了，娶了媳婦生幾個兒子，老了也不用發(fā)愁。

楊二又開始想如何生兒子的事了。

六、

楊二的土房離其他人家都比較遠(yuǎn)，外邊沒有院墻，只有孤零零的一間房，門上掛著一把生銹的大鎖。他趴著從炕門伸進(jìn)手去，在灰里扒拉出一根繩子，繩上掛著一把握柄生銹的鑰匙。

他沒有拿到那件棉衣，棉衣里面的棉絮又硬又潮，不時有黑色的小蟲子擠出腦袋，又迅速爬了進(jìn)去，很顯然，這衣服已經(jīng)不能穿了。楊二拿起大鎖扣在門環(huán)上，怔怔地盯著鐵鎖，忽然猛地一拉，把大鎖連同門環(huán)一起從木門上拽下來，扔得遠(yuǎn)遠(yuǎn)的。

楊二回去的時候天快要黑了，村落變得灰蒙蒙的，若隱若現(xiàn)的樣子顯得極不真實。遠(yuǎn)處聚著昏黃的光芒，那是都市的方向。

兩天后的夜晚，在幽暗的光線下，一顆毛茸茸的腦袋倒栽在蕎皮枕頭上，房間里的聲音黏糊糊的，像三伏天敷在脊背與胸口的汗液。那顆腦袋隨著聲音前前后后的動著，從蕎皮枕頭中憋出來的輕哼聲斷定出這是個女人，可她略顯粗壯的胳膊和肥碩的看不到關(guān)節(jié)的手指，整個看上去就像是團(tuán)白面，倒有點像賣饅頭的大胖男人。

“白面團(tuán)”再靠后的位置是個跪立的男人，他的頭發(fā)一片片的擋住了臉，骨頭貼在胸上，像癮君子一樣。他此時已經(jīng)氣喘吁吁，看得出很賣力。

“叫……叫出來?！彼穆曇襞c他的身板一樣令人擔(dān)憂，從這蒼老而又虛渺的聲音可以聽出，這個男人正是楊二。楊二躬下身，抓著“白面團(tuán)”的頭發(fā)像拔蘿卜一樣從蕎皮枕頭拽了起來，光線昏暗，但是她的側(cè)臉卻相當(dāng)熟悉，當(dāng)初就是楊二偷看她上廁所才被抓的。

女人瞪著楊二，上半身癱趴在床上，好半天才應(yīng)聲：

“老東西……”

自從楊二拿上一千五百塊錢后，他的夜生活開始豐富起來，沒有娶到媳婦，倒先有了姘頭。只要有了錢，每個人都會變得聰明起來，更不用說人老成精的楊二，只要楊二舍得花十幾塊錢買褲子、買襯衣，園里的四個中年婦人都愿意依他。

然而楊二已經(jīng)開始不滿足于徘徊在這些松弛里透著腥酸味的肉體，他渴望更年輕的身體，這些手上、臉上開始浮現(xiàn)黃褐斑的中年婦女，怎么可能比得上嬌嫩的腰肢與大腿。

他的腦海中總是浮現(xiàn)出“白饅頭”那雙白皙的大腿，眼神變得狂熱。在這所隔絕于世的場所，應(yīng)當(dāng)不會有人發(fā)現(xiàn)吧？

讓楊二從蠢蠢欲動到展開行動的契機(jī)，是一輛停在幼兒園外新車。楊二看不出什么牌子，只是看到那倆車停在工廠門口二百米的位置，車窗的反光白晃晃的耀眼。

這所幼兒園附近罕少能見到車輛，路過的都沒有，更別說就這樣明目張膽的停在附近。幼兒園的孩子轟跑過去，只有“白饅頭”蹲坐在門檻張望。兩個老師攔不住一眾孩子，不一會兒時間便團(tuán)團(tuán)圍住汽車，一個個爭前恐后的擠在車窗前，用手遮住光往里瞅。

后來楊二得知，來的人是“白饅頭”的父親。這個消息還是楊二的一個姘頭告訴他的，就在兩人光著膀子的晚上，她說白天來的那倆車是找常先生的。

“找他做什么？”

“他是何招娣的爹，這次來是說不要何招娣的事。”

楊二頓時坐了起來，叫道：“不要白饅頭了？！”

七、

“你鬼叫什么！什么白饅頭！”女人打了楊二一巴掌。

“這……你還沒說怎么不要了？”

“說是家里搬遷，帶個女兒也是累贅，他不好找媳婦，就算是寄養(yǎng)在常先生這里。”

女人翻下身來，繼續(xù)嘮叨：“我就說男人每一個好東西，你看這起的名字，什么‘楠楠’、‘招娣’，分明就是想要個男娃，不想要這個女娃。唉，我們女人的命就是苦，一天到晚就和這幫娃娃混在一起，晚上還要被你糟蹋，一年到頭也沒穿過幾身新衣裳，鞋子底下都磨破了，還天天要跟在這幫娃娃屁股后面……”

女人嘮嘮叨叨的，楊二摸索到自己的棉衣，用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夾出一張鈔票，“拿去買身衣服吧?！?/p>

女人繼續(xù)叨叨著些什么話，但楊二已經(jīng)聽不進(jìn)去了，他此時就一個念頭：“白饅頭”成孤兒了！

蕭城這些天陰雨連綿，近些年來還是頭次看到在春季就下這么大的雨。雨點砸落在老舊的板房上，像是一群芭蕾舞者的掂著腳尖跳舞，令人擔(dān)憂隨時可能塌陷下去?；液谏脑茍F(tuán)團(tuán)籠罩在蕭城上空，在天空的邊界處卻看到一道湛藍(lán)，像是這方圓百里，被某個結(jié)界所封印。廠區(qū)幼兒園的地面隨著大雨變得泥濘不堪，空氣變得潮濕而陰冷，偶爾能看到一只小手從窗口伸出，在淋淋漓漓的雨中飛舞，滴落在小手上的雨凝成股，像一條無色的細(xì)蛇迅速順著手背鉆入袖筒，最后小手甩了甩又縮了回去。

常園長這些天不在，聽說去了教育局，也不知道去做什么。楊二哈了一口氣，隱隱看到有白霧生成。

可真是一場寒雨啊！

其實，常園長的外出對楊二來說不失為一個機(jī)會，他現(xiàn)在想的是怎么從一堆孩子里把“白饅頭”叫出來。就這么明目張膽的進(jìn)去叫，“白饅頭”會不會出來是一回事，況且這畢竟是第一次，被人知道了總歸不太好。

楊二盯著對面學(xué)生宿舍的門口，期待“白饅頭”會出去上廁所。一般下暴雨的時候，男孩子小便都是直接站在窗口或者門口往外尿的，只有女孩冒著雨繞到板房后面。廁所在下雨的時候是不能去了，估計里面早已泥濘不堪，沒什么可以落腳的地方。

此時的門是關(guān)著的。楊二張望了一會兒，看見學(xué)生宿舍隔壁一扇門開了，從里面出來一個頂著把大黑傘、褲腿高高卷起的胖婦人，掂著腳踩在稍微凸起的地勢上，順著墻壁慢跑到左側(cè)拐角處。雖然她的臉被雨傘遮住了，但楊二依舊能想起她滿是雀斑的臉，這個婦人很刻薄，楊二與她的關(guān)系并不好。

楊二眼睛盯著拐角處，摸索到打火機(jī)，悠閑地點了根煙。他最近才開始抽煙，點煙的動作很生疏，不過這支煙與這種意境下的他倒是挺搭。煙霧徐徐升起，楊二半瞇著眼睛，從繚繞的煙霧里，他看到學(xué)生宿舍出來了個穿著紅棉衣的、小小的模糊身影。楊二吹去煙霧，身影開始變得明朗起來，是他等待已久的“白饅頭”。

“不會有人發(fā)現(xiàn)的?！睏疃洁熘?。

“白饅頭”走向了板房的右側(cè)，楊二瞟了眼板房的最左側(cè)。那個婦人，這會兒也該回去了。

八、

“到了到了，下這么大雨還往外跑！”楊二緊緊摟著“白饅頭”，他卷曲的、枯黃的長發(fā)上掛著水珠，軍大衣兩肩處已經(jīng)濕透，鞋幫和褲腿后面沾滿了泥巴。他帶著“白饅頭”繞了對面板房一圈，才把“白饅頭”裹進(jìn)軍大衣帶進(jìn)了房間。

“白饅頭”怯怯地盯著楊二，她對楊二并不熟悉，僅僅局限于知道有這么個人。楊二的模樣很邋遢，穿著軍大衣后顯得有些兇猛，身上散發(fā)著古怪而又令人作嘔的氣味，但越是這樣的人，越是令孩子恐懼。

恐懼令人屈服，進(jìn)而服從。

楊二料到“白饅頭”不敢說話，他拿出準(zhǔn)備已久的糖果，把糖果撒在木板床上，“這些糖都是你的。”

“白饅頭”朝床上瞥了一眼，又緊緊盯著楊二。

她朝后小小的退了一步。

“我和你爹是好朋友?！睏疃X得該說點什么了，“你可能沒見過我，但老何和我可是兄弟，他在外地忙，沒有時間，我知道你是他的女兒之后就給你帶了些糖果?！?/p>

雖然不知道她爸叫什么，但知道姓什么就好了。

“這可是我跑了很遠(yuǎn)才買到的?！睏疃M量讓自己表現(xiàn)的和善些。

“白饅頭”撇著嘴，小手勾拉在一起，低聲嘀咕著：“騙人……爸爸都……不要我了……”

和“白饅頭”說話的時候，楊二必須豎起耳朵湊近聽，不然聽不清她在說些什么。

“放屁！”楊二表現(xiàn)出很憤慨的樣子，“我和你爹可是好兄弟，他不可能做這種事！”

“我都知道的……”小女孩不再惕惕怵怵的盯著楊二。她的耳朵開始變得通紅，下巴抵在紅棉襖的領(lǐng)口處，黑長的眼睫毛擋住了眼睛，只能看到從臉頰兩側(cè)流下的淚水在下巴匯合，又滲進(jìn)已被雨淋濕的棉衣里。

“那天……他過來我知道的……”

楊二長長嘆了口氣，“你爹他……唉！這個盲流子，我怎么勸都不聽，這么小的一個孩子，說不要就不要，還是個人嘛！”

“白饅頭”嗚咽起來，楊二見她這幅可憐模樣，一時間心軟下來。

要不就這樣算了吧？楊二心里暗罵自己禽獸，孩子都不放過，他在罵自己的時候也詛咒常園長，詛咒他不得好死，這么可憐的孩子都糟蹋，真不是個好東西！

“我本來不想告訴你的……”楊二輕輕把“白饅頭”拉到懷里抱住，他覺得自己應(yīng)該去呵護(hù)和關(guān)心她。

楊二的臉貼在“白饅頭”濕漉漉的頭發(fā)上，聞到“白饅頭”透著腥味兒的頭發(fā)，可又不單單只是腥味兒，好像還有股淡淡的香味。

懷中的小女孩隨著哽咽聲不斷抽搐，散發(fā)著溫?zé)犰届坏臍庀ⅲ瑮疃男奶患铀?，他這時才意識到，自己的右手正搭在“白饅頭”的屁股上。楊二咽了咽口水，他想把手從“白饅頭”的屁股上挪開，可這只手卻不受控制的在“白饅頭”干癟的屁股上撫摸著?！鞍尊z頭”猛地抬起頭，她的臉上淚跡斑斑，小嘴驚訝地張開，楊二看到了含藏其中的粉紅舌尖。

一時間聽不見瀟瀟風(fēng)雨，看不到陋室孤閣，這世間白茫茫一片，仿佛再無他人，也沒有天地，僅剩自己和懷中的“白饅頭”，在一陣陣愈演愈烈的心跳聲中互相依偎。

楊二的呼吸聲猝然加重。

九、

像她這樣的小孩，對大人的要求是無法抗拒的。她不知道這是什么，代表著什么，或許她已經(jīng)知道，但是不敢拒絕。

大雨連續(xù)下了三天兩夜，廠區(qū)原本泥濘的道路變得更加難以駐足。

在廠區(qū)看不到蕭城的彩虹，這現(xiàn)象很奇怪，而更奇怪的是蕭城人并不覺得奇怪，他們已經(jīng)習(xí)慣了。

常園長是在雨停后的三天回來的，楊二守在門口碰巧看到，連忙遠(yuǎn)遠(yuǎn)迎了上去。

“老楊，你等下來我辦公室?！?/p>

這怎么剛來就讓我過去？該不會是……被發(fā)現(xiàn)了？楊二感覺有些不對勁，不過看常園長笑盈盈的模樣，應(yīng)當(dāng)不是自己所想的這件事。再說了，應(yīng)該不至于被人告密，自己當(dāng)時可是確保沒有人看到才帶進(jìn)來的，況且萬一真被發(fā)現(xiàn)了，常禽獸自己不也做了這檔子事？自己手里有他的把柄，大不了他也別想好過了唄，看他的位置值錢還是我值錢。

楊二這么一想，頓時神氣了許多，一整天就等著常園長叫他進(jìn)去，然后義正言辭的與他對峙。

然而常園長一整天都沒有叫他，甚至他故意杵在常園長的窗外，常園長也沒有叫他。他好像忘了這檔子事。

但他絕對沒忘另外一件事。

夜靜悄悄的淹沒廠區(qū)，要不是在宿舍窗口處罩著一圈昏黃的光暈，楊二這會兒會有種倒掛在天上的感覺。不過他更關(guān)心的，是剛才好像有誰被常園長叫到宿舍去了，從開門時一大一小的灰黑色剪影來看，應(yīng)當(dāng)是個小孩子。

該不會是“白饅頭”吧？楊二一想要這里，心里就一陣一陣的不是滋味，每每想起這個名字，他的眼前就浮現(xiàn)出“白饅頭”粉紅的身體，然后異常強(qiáng)烈的想要去擁抱她、愛撫她，想要保護(hù)她，想要把她據(jù)為己有。

那是我的女人……

應(yīng)該不會是“白饅頭”……楊二心存僥幸，可又一時間想不出還有什么女娃娃能看得過眼兒，于是踮著腳偷摸著跑到常園長的窗邊窺聽。屋里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隱隱能聽到輕微的啜泣聲。

這聲音楊二再熟悉不過了，常禽獸果然把“白饅頭”帶了進(jìn)去。屋里“白饅頭”被抑制的哭喊聲，像千萬支針一樣慢慢扎進(jìn)楊二的心臟。

那是老子的女人！楊二瞬間怒發(fā)沖冠，他決定要好好進(jìn)去揍常禽獸一頓，大不了這份工作不要了，總之不能讓“白饅頭”受欺負(fù)！楊二感覺渾身充滿了力量，就在他準(zhǔn)備脫掉軍大衣大干一場的時候，手背碰到了大衣里面的口袋，一個尖尖、硬硬的東西扎了他一下。

是剩下的八百多塊錢。

錢……

錢！

楊二腦子亂糟糟的，他屈起大拇指用指甲在錢幣的條紋上滑動著，他從未想過因為有了錢而感到痛苦，前所未有的沖動與自我抑制相互交織，清醒而悲傷著。不知什么時候，屋內(nèi)已經(jīng)沒了聲息，一直到門“咯吱”一聲被打開，楊二才反應(yīng)過來。

是“白饅頭”。

楊二張著嘴，想說些什么，卻只能擠出嘶嘶啞啞的“啊……”聲，像是喉頭梗塞著大片粘痰。“白饅頭”走的很慢，楊二看不清她的身軀，但光聽遲鈍腳步聲就知道她一定疼得厲害。

“……還……好嗎？”

“……”

“還好么……”楊二的聲音更低了。

沉默經(jīng)久，直到黑暗即將吞沒喘息的時候，一個竊竊的聲音飄過來：

“習(xí)慣了?！?/p>

十、

為什么那么聽話？

怕常爸爸打我——

那他打過你嗎？

當(dāng)時楊二問完這個問題就后悔，他其實有看到“白饅頭”大腿內(nèi)側(cè)被煙頭燒傷的烙印。那時窗外的雨遮天蓋地。

常園長像個暫時性失憶的病人，第二天才叫的楊二過去。楊二昨天一整日的豪氣在睡了個飽覺之后徹底消散，他一只腳剛踏進(jìn)屋里，心頓時被揪了起來，左眼眼皮子也跳得厲害。

左福右禍，是好事！楊二長長吸了一口氣，挺著胸就進(jìn)去了。

“老楊啊，有件事情必須和你說一下。”常園長端起保溫杯喝了一口，可以看到里面鮮紅腫脹的枸杞。

楊二連忙點頭，“您說、您說?！?/p>

“唉——”常園長看上去憂心忡忡，一副下了很大決心的模樣，“其實我很看好你的，吃苦耐勞，而且都這么大歲數(shù)了也沒個地方去，可偏偏政府要改建廠區(qū)……領(lǐng)導(dǎo)發(fā)了話，我第一時間想到的就是你，可是政策就是政策，我也沒辦法??！唉……哎？廠區(qū)政府要重建這件事，你知道吧？”

楊二聽到這番話后像是被人當(dāng)頭一棒，木木樗樗的愣了半天。常園長也不急，坐在沙發(fā)上嘬著枸杞。

“老楊，我給你爭取過了，可是你說你也沒什么手藝，這么大年紀(jì)也沒什么精力，搬磚頭都沒人要。況且人家領(lǐng)導(dǎo)說了，國家要的是人才，不是飯桶。你看要不這樣——”常園長說著便打開了之前那個抽屜，從里面拿出一疊紙鈔來，看樣子已經(jīng)是準(zhǔn)備好的，“這里有七百塊錢，你看你也沒干夠一個月，我直接給你一個月工資，五百塊錢，剩下的這二百，就算是我的一點心意吧！這些天來也辛苦你了！”

常園長說著就要把錢塞到楊二手里，可這在楊二看來，卻是一把刺向自己腹部的利劍。他一瞬間又想起幾十年來食不果腹的歲月，眼看馬上又要回到以前的狀態(tài)了，頃刻之間頭暈?zāi)垦?，兩耳充斥滿轟鳴聲。

“園長……不……不一千五……”

“什么一千五？”常園長粗魯?shù)拇驍鄺疃?，“現(xiàn)在你要走了，和之前能一樣嗎？”

楊二慌忙擺手，“不不不，園長，我不是這個意思。您看，我一個老人家，也沒什么地方可以去，要不……您大人有大量，就當(dāng)做好事了您看行嗎？”

說罷，楊二見常園長沒什么反應(yīng)，小心翼翼的試探道：“而且……這是鄉(xiāng)長委托您，您看……要不先問問鄉(xiāng)長再……”

“哈哈哈！鄉(xiāng)長？”常園長突然笑了起來，“鄉(xiāng)長前天剛換人，新鄉(xiāng)長還是我從大學(xué)畢業(yè)的大侄子，你是要問哪個鄉(xiāng)長?。俊?/p>

楊二頓時有被羞辱的感覺，臉和脖子漲得通紅。

“園長……”

“走走走走走！”常園長很不耐煩的連說了好幾遍，“快走快走，別煩我，我還有正事要忙！”

楊二杵在原地沒說話，他感到自己眼眶又脹又疼，渾身的熱量都聚集在了眼眶，而身軀和肢體一片冰涼。楊二鼻頭發(fā)酸，一不留神清鼻涕流了出來，趕緊“呲溜”一聲吸進(jìn)去。

楊二知道常園長已經(jīng)不打算留自己了，決定拼一拼，如果以自己手中的把柄搏一搏，說不定還能讓他重新考慮一下。楊二想到這里，決定最后爭取一下，他剛要提高音量要喊“常園長”，可一張嘴，從喉嚨深處冒出一個聲音來——

“常爸爸……”

十一、

常園長登時愣住了，不可思議的盯著楊二，遂即立馬漲紅了臉，像只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跳起來，使勁推搡著楊二，“滾滾滾！別惡心我，快快快，去收拾東西，趕緊搬走！”

“還有，你不要以為那個老東西把你推薦來就是好人了，你的低保遲遲辦不下來，就是因為他把你的低保名額給了自己兒子，我看你可憐才收留你的，說到底，我才是你的恩人！”

一直到被攆出門去，楊二的腦袋都是一片空白，兩耳依舊“嗡嗡嗡”直響。

什么都沒有了，沒有錢，沒有食物，沒有新媳婦，沒有“白饅頭”。他突然想起被自己扔掉的門鎖，這時候炕已經(jīng)塌了吧？甚至房子也該塌了吧？他又想起每夜在板房無所事事的時光，想起他每次沾著口水?dāng)?shù)錢的日子。

再次被遺忘，這次他該去哪兒？

周遭是沉默的灝茫海洋，楊二躺在木板上隨著漫無目的地漂流著，他甚至能聽到海風(fēng)的呼嘯聲，能聞到海水腥咸的味道，能感受到與海洋一樣無際的黑暗。他躺在木板上搖搖晃晃，忽然有浪潮打來，木板和自己被傾翻，海水迅速吞噬了自己，嘴里、鼻子里、胃里嗆滿了海水，身體與波濤競相翻涌。強(qiáng)烈的窒息感與嘔吐感令楊二猛地醒了過來，伏在床邊不斷干嘔。

天已經(jīng)黑了，深夜如海。

楊二在板房躺了兩天三夜，什么都沒有吃，被他叫做“白面團(tuán)”的婦人突發(fā)善心，給送了三個白面饃饃和半碗腌韭菜?！鞍酌鎴F(tuán)”告訴楊二，政府把重建廠區(qū)的工程承包給了一家企業(yè)，前些天清理了剩余的釘子戶，過兩周就要動工了，幼兒園也要被拆掉了，新建的還是幼兒園，只是會有專業(yè)的幼師派過來。聽說常園長找了一些關(guān)系，以后幼兒園的園長還是他，至于之前的一些職工都要被遣散。

這些狗男女，怎么可能舍得分開？楊二聽后悶哼一聲，閉上眼睛沒有說話。

沒什么行李可收拾的，鋪蓋不是自己的，席子也不是自己的。楊二找了個麻袋，把一雙磨破腳后跟的襪子、縫滿補(bǔ)丁的線褲和磨損嚴(yán)重的大紅毛衣胡亂塞進(jìn)去，把大號掉漆的搪瓷杯揣在懷里，一會兒可以倒上水，路上解渴。

哦，白饅頭……

楊二嘀咕著，他要去看看“白饅頭”，萬一這邊真被拆了，她也沒地兒去，干脆把她也帶上，以后長大些，做自己媳婦兒倒挺不錯。反正也已經(jīng)沒錢娶新媳婦了。

孩子們集合在大教室上課，他們很少上課，這四個婦人懂的不多，每周頂多教一節(jié)課，其余時間都自由活動，就像個孤兒院。楊二扒在窗口掃了兩眼，沒看到熟悉的大紅棉襖，“白饅頭”不在里面。

楊二躡手躡腳去了廁所，窟窿眼兒還留著，可以看到“白饅頭”在不在里面。還沒等走進(jìn)廁所，楊二就隱隱聽到從里面?zhèn)鞒銎鄥柕目摁[聲，兇手用膠帶粘住人質(zhì)的嘴時，人質(zhì)發(fā)出的也是這個聲音。楊二感到不對勁，踮著腳尖跑到土墻邊兒上，從窟窿眼扣掉土塊。

“白饅頭”果然在里面，只是與她一起的還有常園長，這會兒他正抱著“白饅頭”，把她摁在滿是污垢的墻上，一只手緊緊地捂著“白饅頭”的嘴巴，他褪到腳脖子的褲襠被鮮血染紅。

十二、

那片沉默的暗海鑲嵌在“白饅頭”的眼中，她的瞳孔像在盛夏來臨前殘落的花瓣，暗海洶涌的卷起花瓣，它卻在陽光充盈處墜落，在幽暗深處隱匿紋絡(luò)。

這個禽獸！不僅趕我走！還敢這么欺負(fù)我的女人！楊二心頭萌生一股恨意，嘶吼著沖進(jìn)女廁。常園長被吼叫聲嚇得一哆嗦，定眼一看是楊二，臉上浮現(xiàn)厭惡的神色。他騰出右手往下扯了扯，擋住自己和“白饅頭”光溜溜的屁股，不耐煩的吼道：“滾出去！”

楊二悸動的厲害，手腿興奮的不斷發(fā)顫。

常園長瞬間提高了音量，又吼了一句“往出滾”，并做出要驅(qū)打楊二的動作?！鞍尊z頭”捶打著常園長的胳膊，祈求的盯著楊二。常園長被打的不耐煩，罵罵咧咧的把左手從“白饅頭”的嘴上拿開，在她的臉上連續(xù)掌摑。

“白饅頭”哭喊著“救救我”，她的臉被扇的忽左忽右，懸吊半空的身體滴淌著褐色的鮮血。楊二看到“白饅頭”挨打，再次被激怒，吼叫著撲到常園長身上撕扯起來。常園長沒料到楊二敢沖過來，他的褲子尚褪在腳脖子處，一個重心不穩(wěn)摔到了地上。

按兩人體格來看，楊二絕對是打不過常園長的，可偏偏常園長的腿被褲子纏住，老二又一柱擎天，哪里顧得上打架。

“起來我給你錢！我給你錢！”常園長大聲嚷嚷著，可楊二血已經(jīng)涌上腦袋，哪里還聽得清楚，不斷用膝蓋抵著常園長的下體是楊二身體本來羸弱，根本使不出多少力道，他干脆兩手箍住常園長的脖子爬起來往前拽，常園長無法呼吸，只能被楊二拖著往前走。

前面是一處茅坑，里面有黃黃綠綠的積水，還有肥胖的白色蛆蟲不斷翻滾。楊二拖著常園長的腦袋，用力往里一摔，把常園長整顆腦袋都栽了進(jìn)去，楊二的褲腿上、布鞋上也被濺起的渾水濕了一大片，幾只肥蟲被濺飛出來，粘在楊二的鞋面上扭動著。常園長沒憋住氣，“咣當(dāng)”一聲吞了好幾口。正當(dāng)常園掙扎著抬起頭的時候，一枚青灰色的磚頭砸到了他的太陽穴，一瞬間鮮血四溢。常園長渾身劇烈抽搐了一下，身體一僵，再沒了聲息。

小女孩里攥著一塊磚，頭發(fā)濕漉漉的胡亂垂在臉上，那是張被鎖在囚牢里，躲在牢門窗口后面的慘白面孔。

“你干了什么！”楊二額頭青筋暴突，干瘦的臉上像是潑了紅漆一般，活脫一只驚怒的猴子。他迅速奪過磚頭，這原本在茅坑用來墊腳的東西，一角已經(jīng)染上了鮮血，在青色的磚身上顯得極為刺眼。

十三、

一聲尖叫聲廁所從門口響起，沒一會兒功夫，廁所門口就被人團(tuán)團(tuán)圍住，調(diào)皮的男孩趴在廁所墻上往里看，一個個半遮著眼，想看又不敢看，一直等公家人來將兩人帶走。被一起帶走的還有個滿臉雀斑的胖婦人，就是她第一個看到并報了警。

“警察同志！就是這個姓楊的殺了常先生！我跟你說，這個姓楊的就不是個好東西！剛來的時候就偷看我們上廁所！”胖婦人看起來很激動，胸口劇烈起伏著，“前些天常先生說要辭了這個人，他肯定悔恨在心，待在房里一直找機(jī)會，逞著常先生去廁所尾隨在后面報復(fù)他！可憐好心的常先生當(dāng)初收留他，這種恩將仇報畜生必須給判死刑！”

“哦！對了！有天我還看到這個姓楊的抱著這個小姑娘去了他的屋里，肯定做了見不得人的事！”

楊二和“白饅頭”被帶去兩個審訊室，警察問的什么楊二一句都聽不去清，只覺得渾身冰涼，像具浸泡在福爾馬林里面的尸體。楊二的腦袋又開始“嗡嗡”作響，腦子里像有臺發(fā)動機(jī)，震得楊二眼冒金星。警察審了一會兒，把“白饅頭”帶進(jìn)來，指著楊二在說些什么。楊二極力忍住腦殼中的轟鳴聲，斷斷續(xù)續(xù)聽到好像在問“白饅頭”是不是自己殺的常園長，然后“白饅頭”開始點頭，警察又把她帶了出去。

楊二忽然感到心痛不已，前所未有的悲痛感撕裂著他的心臟，他仰起頭干嚎著，卻掉不出一滴眼淚。他又開始癲狂的笑起來，邊笑邊哭起來，洪亮的笑聲充斥了整個警察局，他的聲音從來都沒有像今天這樣大過，嘴夸張的裂開，焦黃的牙槽暴露在空氣中，眼淚流進(jìn)了嘴里，也流進(jìn)了脖頸。他開始怒吼起來，把拷在手腕上的椅子猛地抬起，像野獸一樣發(fā)狂。幾個身穿制服的人迅速過來把他按在椅子上，有人從后面用胳膊固定住他的下巴，不讓他吼叫。他的聲音漸漸變小，滾燙的淚水劃過凄冷的臉頰，如一場灰黑色夜空下的暴雨。

他沒有被世界遺忘。

2011年5月1日刑法修正案實施；2011年6月21日，郭美美事件在網(wǎng)上持續(xù)發(fā)酵，霸占各大媒體熱門、頭條；2011年6月21日，楊二以故意殺人罪、奸淫幼女罪被判處無期徒刑，被關(guān)押在804監(jiān)獄，審判不對外公開。

楊二所處的牢房有一扇鐵窗，遠(yuǎn)處是一道極高的墻，上面纏著一圈又一圈鐵絲網(wǎng)。他蹲在里面望著窗口，心里時不時嘀咕著：這監(jiān)獄的天，怎么也灰蒙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