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2點17分,我第四次按下打印鍵。
辦公室只剩我一個人。打印機咔噠響了一聲,吐出一張紙。
我伸手去拿。
是一張側(cè)臉。
我愣了一下。打印的是明早匯報用的PPT,我確認過三遍格式,側(cè)臉的角度是從右側(cè)看的,眉骨、鼻梁、抿著的嘴角。
那是我。
我把紙扔進抽屜,重新操作。打印機再次咔噠響起來,吐出的紙被我一把抓住。
還是側(cè)臉。同一個角度,同一種表情。
我開始發(fā)抖了。我看了眼屏幕,打印隊列顯示正常,文件路徑?jīng)]問題。
我蹲下來,盯著那臺打印機。它真的很老了,外殼泛黃,我用了兩年,從來沒出過問題。
不,也出過問題。上周打印會議記錄,打出來全是亂碼。我報修的時候,對著這臺打印機自言自語:明天匯報要用的文件,能不能正常打印啊。
它答應(yīng)了。只是不是用語言。
我站起來,重新打印。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抽屜里全是側(cè)臉。
我隨便打開一個網(wǎng)頁,截了張圖,發(fā)送打印。
打印機響起來。我等它吐出來。那是一張正常的網(wǎng)頁截圖,沒有側(cè)臉。
我把那張截圖舉起來,長出一口氣。
然后我看到截圖的背景。那是我辦公室的天花板。但不是。我的天花板是白色的,這一塊是灰的,像被什么遮住了一部分。
我蹲下去,縮在工位下面,盯著那張截圖。
圖里的人舉著相機,鏡頭對著天花板。相機上倒映出一個畫面,模糊的,但那輪廓是打印機。而我打印出來的那張側(cè)臉,正被握在圖里的人手里。
我回過頭。
抽屜里那些側(cè)臉還在。但最上面那張,位置變了。我記得很清楚,我最后扔進去的時候,是正面朝上的。
現(xiàn)在它是朝下的。
我把那張紙抽出來,翻過來。
側(cè)臉沒變。但是多了一行字。
「你看到我了?!?/p>
窗外有車經(jīng)過,車燈掃過辦公室的白墻。光斑從左到右移動,我下意識跟著看過去。
然后我看到墻上有個影子。不是我。
影子舉著什么東西,對著這邊。
我慢慢轉(zhuǎn)過頭,看著那臺打印機。它安靜地停在原地。但它的指示燈在閃。綠燈表示待機,紅燈表示警告。那個燈在紅和綠之間交替閃爍,一明一暗,像是在呼吸。
我后退一步,撞到了椅子。我爬起來,拼命往門口跑。
手握住門把手的瞬間,我停住了。
門把手上貼著一張紙。一張側(cè)臉。從左側(cè)看的角度,和抽屜里的那些正好相反。
它像是早就知道我會跑過來。
我把那張紙撕下來,揉成一團,沖出門。
走廊空無一人,只有應(yīng)急燈泛著綠光。我一路跑到電梯口,按下按鈕。
電梯門開了。我進去,瘋狂按關(guān)門鍵。
門合上的那一刻,我低頭看著手里那團紙。我把它展開。
紙上不是側(cè)臉了。是一面鏡子。
鏡子里有個人在看我。但那個人不是我。那個人的眼睛是閉著的。我的眼睛是睜著的。
電梯門在我身后關(guān)上了。我不知道我是從哪一層走進來的。
我按下上行鍵。電梯門開了。我走進去。我按下關(guān)門鍵。
電梯門合上的時候,我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我沒有影子。
我伸出手,貼在電梯壁上。燈在我按下按鈕之前就亮了。我一直沒按。
電梯門在某一層停住了。門開了。外面是我的辦公室。
桌上放著打印好的文件。整整齊齊,邊角對齊。我走進去,拿起最上面一張。
是一份簡歷。
照片欄里是我的臉。但下面的名字不是我的,住址也不是,工作經(jīng)驗也不是。只有照片是我。
打印機咔噠響了一聲。又一張紙滑出來。
我把那張紙抓住,翻過來。
那張臉。還是那張臉。但是閉著眼睛的。
我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睛。睜著。再摸。睜著。
紙上的眼睛是閉著的。我的眼睛是睜著的。
紙上的臉在笑。我沒有。
它說:「你看到我了?!?/p>
我聽到門在響。
我沒有回頭。
因為我知道門外站著的那個人。和我長得一模一樣。只是他的眼睛是閉著的,而我的眼睛是睜著的。
門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