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文人為什么“悲秋”?

“悲秋”

金秋九月,秋意也已漸濃。無論是古代還是近現代的詩人學者,亦或是普通的平民百姓,對秋天都有著或多或少的悲涼感受。秋天在文學作品中的意象就是代表著悲涼、蕭條、凄苦。秋天,似乎極能使文人生發(fā)沉郁深遠的心志,感發(fā)出凄愴哀傷的感情,堆積于心從而訴諸于筆端?!氨铩笔侵袊娜颂赜械囊环N情結,也是中國古代文學尤其是古典詩詞中一個經典的文學主題。

01 “悲秋”文學的發(fā)展進程

中國文人自古就有借景寄情的傳統,通過對景物的描寫來書寫自己的際遇和情感。秋景作為景的一種,對其進行文學創(chuàng)作自然也有悠久的歷史。

先秦時期,《詩經·秦風·蒹葭》的“蒹葭蒼蒼,白露為霜”可謂開創(chuàng)了古詩詞中悲秋的先河,詩三百中《詩經·小雅·四月》的“秋日凄凄,百卉具腓,亂離瘼矣,爰其適歸。”對秋天蕭瑟的意味描寫更甚。幾個世紀后,愛國詩人屈原《山鬼》的“風颯颯兮木蕭蕭,思公子兮徒離憂”,《湘夫人》的“帝子降兮北渚,目眇眇兮愁予。裊裊兮秋風,洞庭波兮木葉下”,這些詩句通過自然景物寫出了凄美惆悵的意緒,渲染了因秋而悲的氣氛?!对娊洝分须m有悲秋的詩篇,然其作者已不可考,故可稱屈原是“千古言秋之祖”。但是屈原的這些詩句并不是其詩作的主要部分,更不能以“悲秋”來概括屈原的創(chuàng)作風格。以“悲秋”為主題進行創(chuàng)作的真正開啟者,當屬屈原的繼承者宋玉。就悲秋來說,他的成就是大于屈原的。他將屈原的悲情進行了擴大和渲染,成為貫穿辭賦始終的主旋律。以秋意烘托失意文人的無奈,傾訴文人不遇的傷感與哀愁。宋玉之后,“悲秋”演化為失意文人抒發(fā)懷才不遇的主題,這個主題的發(fā)端就是《九辯》。

《九辯》節(jié)選:

悲哉!秋之為氣也。

蕭瑟兮,草木搖落而變衰。

僚栗兮,若在遠行。

登山臨水兮,送將歸。

沃寥兮,天高而氣清;寂寥兮,收潦而水清。

惜慎增欷兮,薄寒之中人;

愴忱憤恨兮,去故而就新;

坎廩兮,貧士失職而志不平;

廓落兮,羈旅而無友生;

惆悵兮,而私自憐。

燕翩翩其辭歸兮,蟬寂漠而無聲。

雁摩廩而南游兮,鹛雞啁哳而悲鳴。

獨申旦而不寐兮,哀蟋蟀之宵征。

時壹賽而過中兮,蹇淹留而無成。

在宋玉的影響上,一些帶有秋天特色的意象如秋風、秋葉、秋月、秋蟬、秋雨、秋雁等開始出現在文人的創(chuàng)作之中。 到唐宋時期,悲秋主題得到了發(fā)展。唐代文人的悲秋由于時代狀況可以分為慨然壯闊之氣和悲觀憂慮之思,呈現不同的況味。而宋代更是出現了許多包含悲秋意味的詞作,李清照、歐陽修、柳永等詞人都曾將“悲秋”主題融入自己的作品之中。至元曲、明清小說,其中又不乏悲秋之名篇名句。其中元代馬致遠的《天凈沙·秋思》便是歷代以來廣為傳誦的悲秋作品的代表。

02 “悲秋”文學的形成原因

秋天的收獲,滿心的喜悅。悲從何來?《說文》:“秋,禾谷熟也?!比f物的成熟是在時間的長河里成長的,是經過時間的炙烤而完成的。成熟,離不開時間之鐘的搖擺,伴隨著滴答的鐘聲走向成熟,又走向衰敗、死亡。成熟的前邊是時間堆積起來的巨大山峰。人類和萬物是游走在時間的長河里的,而熟是一個節(jié)點。它是以流逝的時間為代價的。因而,當人類和萬物在“秋”的河流里流淌的時候無不傷懷。

西晉陸機《文賦》“遵四時時以嘆逝,瞻萬物而思紛;悲落葉于勁秋,喜柔條于芳春”,南朝劉勰《文心雕龍·物色篇》“物春秋代序,陰陽慘舒;物色之動,心亦搖焉”。陸機和劉勰都闡明了氣候、景物的變化與文學情感之發(fā)生的關系。在秋天,目之所及滿眼金黃,那是生命的光,生命的光到達頂點的時候生命就走向衰敗了。那是萬物成熟了,熟是生命的臨界點。在這臨界點以左,是綠色,它代表著生命,體現著生命力。臨界點以右,是黃色,它一方面代表著財富、輝煌、生命的光芒;一方面它代表著無生命力的死亡。四季輪回、氣溫變化導致萬物消長,進而觸動人的內心情感。

從以上兩個方面的分析我們認為中國的悲秋文學表現為兩個方面。一是作物的成熟要在時間河流里完成,是對時間流逝的嘆息;一是作物的成熟也就是作物衰敗的開始,人們由物之衰敗聯想到了自己。秋天由于季節(jié)的原因,萬物失去勃勃生機,秋風蕭瑟、百花凋零、草木枯萎,這對中國古代文人的心靈刺激永遠是那么強烈,他們的肉體和心靈在秋天的殘敗景象所鑄就的荒涼與蕭瑟的不斷磨打下,又進一步升華為傷感凄涼、悲哀失意、生命短暫的人生感悟。“暮蟬不可聽。落葉不堪聞”、“已覺秋窗愁不盡.那堪秋雨助凄涼”這種感悟不斷積淀,代代相承,最終凝結為一種悲秋情結。一種文學主題。

03 “悲秋”文學寄托的感情

詩詞中作者的思想情感的各個方面是相互滲透、互相聯系的,但在具體的詩詞中它又各有側重,主要有以下四個方面:

(一)思鄉(xiāng)懷人。如柳永《傾杯·鶩落霜洲》“鶩落霜洲,雁橫煙渚,分明畫出秋色。暮雨乍歇。小楫夜泊,宿葦村山驛。何人月下臨風處,起一聲羌笛。離愁萬緒,聞岸草、切切蛩吟如織”,王昌齡《邊愁》“烽火城西百尺樓.黃昏獨坐海風秋。更吹羌笛關山月,無那金閨萬里愁”;

(二)懷才不遇,命途多舛。如駱賓王《在獄詠蟬》“西陸蟬聲唱,南冠客思深。不堪玄鬢影,來對白頭吟。露重飛難進,風多響易沉。無入信高潔。誰為表余心”,馬戴《灞上秋居》“灞原風雨定.晚見雁行頻。落葉他鄉(xiāng)樹。寒燈獨夜人??請@白露滴,孤壁野僧鄰。寄臥郊扉久。何年致此身”;

(三)英雄遲暮、人生苦短。漢武帝劉徹的《秋風辭》“秋風起兮白云飛,草木黃落兮雁南歸。蘭有秀兮菊有芳,懷佳人兮不能忘。泛樓船兮濟汾河,橫中流兮揚素波。簫鼓鳴兮發(fā)棹歌,歡樂極兮哀情多。少壯幾時兮奈老何”,曹操《短歌行》“對酒當歌,人生幾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四)離別之苦。白居易《南浦別》“南浦凄凄別,西風裊裊秋。一看腸一斷,好去莫回頭”,王實甫《長亭送別》“碧云天,黃花地,西風緊,北雁南飛,曉來誰染霜林醉.總是離人淚”。

04 寫在最后

綜上所述,“悲秋”是一種復雜的情懷。詩人的怨憤與愁緒不源自物,而源自人生的窮途失意。秋本無情無志,更沒有感傷,不過是秋外在的自然形態(tài)和中國傳統文化“天人合一”的基本精神,使之更契合中國文人的心境罷了,情與景的交融方見中國文化追求“天人合一”的境界。

“自古逢秋悲寂寥”,悲秋雖然是言秋文學的主流,但是劉禹錫《秋詞》二首“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勝春朝。晴空一鶴排云上,便引詩情到碧霄”卻沖破了秋天的肅殺氛圍,讓人精神為之抖擻,使人意識到秋天的景象也可以寄托奮發(fā)喜悅的情感。秋高氣爽,天高云淡,稻香果熟,層林盡染,綺麗多姿的秋日才是我輩應該歌詠的景象。

今日摘錄

秋聲賦

歐陽修(宋)

歐陽子方夜讀書,聞有聲自西南來者,悚然而聽之,曰:“異哉!”初淅瀝以蕭颯,忽奔騰而砰湃,如波濤夜驚,風雨驟至。其觸于物也,鏦(因聰)鏦錚錚,金鐵皆鳴;又如赴敵之兵,銜枚疾走,不聞號令,但聞人馬之行聲。余謂童子:“此何聲也?汝出視之?!蓖釉唬骸靶窃吗?,明河在天,四無人聲,聲在樹間。”

余曰(一作予曰):“噫嘻悲哉!此秋聲也,胡為而來哉?蓋夫秋之為狀也:其色慘淡,煙霏云斂;其容清明,天高日晶;其氣栗冽,砭人肌骨;其意蕭條,山川寂寥。故其為聲也,凄凄切切,呼號憤發(fā)。豐草綠縟而爭茂,佳木蔥蘢而可悅;草拂之而色變,木遭之而葉脫。其所以摧敗零落者,乃其一氣之余烈。夫秋,刑官也,于時為陰;又兵象也,于行用金,是謂天地之義氣,常以肅殺而為心。天之于物,春生秋實,故其在樂也,商聲主西方之音,夷則為七月之律。商,傷也,物既老而悲傷;夷,戮也,物過盛而當殺?!?br>

“嗟乎!草木無情,有時飄零。人為動物,惟物之靈;百憂感其心,萬事勞其形;有動于中,必搖其精。而況思其力之所不及,憂其智之所不能;宜其渥然丹者為槁木,黟然黑者為星星。奈何以非金石之質,欲與草木而爭榮?念誰為之戕賊,亦何恨乎秋聲!”

童子莫對,垂頭而睡。但聞四壁蟲聲唧唧,如助予之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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