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 ? ? ? ? ? ? ? （五）
? ? ? ? 一九九二年十月，高翔上一年級。上學(xué)以來，他的成績名列前茅。秋收后，把稻草曬干，田里一年的勞作就結(jié)束了。冬天的蔬菜都已下種，蘿卜、白菜甚至都已長出了嫩芽。霜降之后，又是去山里摘茶籽、柿子、毛栗子的時節(jié)，春華秋實，收獲的季節(jié)讓一年的勞累有些欣慰。
秋收剛過去不久，田里曬滿了稻草。放學(xué)后，隊里的孩子們成群結(jié)隊在田里打鬧嬉戲，順便還能撿些稻穗回來喂雞喂鴨，靈巧一點的孩子還能抓到泥鰍、鱔魚。高翔領(lǐng)著村里同齡的孩子奔跑在田野，到家常常衣服都汗?jié)窳恕?/p>
八月份的時候，鄉(xiāng)里召集各村村長開會。在村長胡建明的爭取下，鄉(xiāng)里把大茅坪村跟鄰村李家村的地界重新劃定，把有爭議的幾畝荒山劃歸大茅坪村。胡建明之所以能得到鄉(xiāng)政府的支持，大部分原因在他弟弟胡建功在市稅務(wù)局當(dāng)干部，一個村里能吃上國家糧的沒有幾個，更何況一個隊。每年收農(nóng)業(yè)稅的時候，鄉(xiāng)里如果不能按時收上來，鄉(xiāng)長陳紅軍總要找到胡建明家來要他給他弟弟給市里說好話，寬限段時間或減免部分稅收。對于這種事，胡建功也樂意應(yīng)承，這表示他們家在鄉(xiāng)里吃得開。因為有個在外當(dāng)干部的弟弟，胡建明次次連任村長，有些事他做得讓村里人并不滿意，但是如果換成其他人，村里恐怕什么事也做不成。這次跟李家村爭地，胡建明贏了，又洋洋得意了幾天。
對這多出來的幾畝山怎么分？全村分不大可能。前進(jìn)組跟李家村搭界，理所當(dāng)然的，這幾畝荒山應(yīng)當(dāng)屬于前進(jìn)組。但在前進(jìn)組里又怎么分，胡建明把這個問題交給了徐滿軍。
稻田承包經(jīng)營權(quán)按人口分配。林木生長周期長，山地承包經(jīng)營權(quán)三十年不變?，F(xiàn)在多了幾畝荒山，怎么個分法？徐滿軍琢磨來琢磨去，覺得最好還是在這十年內(nèi)討了堂客而沒分山地的幾家間分配，這樣他弟弟徐福生也能分得一塊。盤算下來，隊里有三家合格，除了徐福生外還有高冬九、高余。
徐滿軍在隊里召集會議宣布這一決定，有人不滿，但不滿又沒有足夠的理由反駁。最后確定具體的分法是把幾畝山地平均分成三塊，最后摸柁決定。摸柁的結(jié)果高冬九抓到了中間那塊山地，高余、徐福生分別抓到了旁邊的兩塊山地。
第二天，徐滿軍帶著高冬九、高余、徐福生當(dāng)場去山里丈量面積。對抽簽結(jié)果，本來都沒有意見，但當(dāng)真到了山里的時候，高余臉都?xì)饧t了。他抽到的右邊那塊山地連著李家村，旁邊山地的村民把山里的細(xì)碎石頭全扔了過來。本來就是一片荒山，現(xiàn)在又布滿了碎石，根本下不了鋤頭，這怎么能開荒！
高余立馬變臉，“隊長，這不成，得重新摸柁。”
徐福生、高冬九看著徐滿軍，徐滿軍道：“都摸過柁了，隊里開會當(dāng)著全隊人的面已經(jīng)做了決定，還打什么主意。要有什么不滿意，你們內(nèi)部商量商量看能不能調(diào)換?！?/p>
隊長口氣強(qiáng)硬，看來是不能更改。確實，全隊開會決定的事怎么說改就改了。高余悶著頭完成了山地丈量。為確定地界，高冬九、徐福生沿著扯直的墨線挖出了壟溝。
傍晚，三個小孩趴在凳子上趕著天黑前把作業(yè)寫完，高冬九正在灶屋里炒菜，高余上門來了。
“在做晚飯??？”高余一反往常的倨傲，面帶笑容打著招呼。
氣氛有些尷尬，但高余帶著笑臉，高冬九也就含糊應(yīng)說著。
這時，王麗華提著一籃子芋頭回來了。
高余竟然進(jìn)了家門，王麗華一腔怒火升了起來。
“你來有什么事，這屋里不歡迎你?！?/p>
“也沒什么事，都曉得這屋里是你當(dāng)家，要不我早回了。來想跟你換一塊地方，就今天分的山地，我那塊得跟你們換一下，反正地方都是一樣大。”高余口氣是不容拒絕的。
為什么要換一下，王麗華還不知道其中的原因，但高余的為人清楚得很，跟他打交道只有他占便宜的。王麗華想也沒想說道：“不換?！?/p>
“地方是一樣大的，換一下也沒關(guān)系了?！?/p>
“反正是一樣大，那不換也沒關(guān)系吧，要換你找徐福生換。”
“我來也不是跟你們白換。前幾個月你們把地坪砌了層水泥，有沒有占到隊里的路？反正自成你們砌了層水泥后，我的拖拉機(jī)都不好跑了。你們砌地坪占了公家的路，搞得我車都跑不了，今天話丟在這，要是跟我把山換了這事就算了，不跟我換的話，我就把你們砌的水泥撬掉，你們自己看著辦！”
“砌水泥是刨掉了層土后再砌的，高立春看得清清楚楚。你敢撬，有本事你就試試！”
“你這個母老虎還真不曉得好歹，老子好聲好氣跟你說不行，敬酒不吃吃罰酒，你等著瞧吧！”
王麗華再不想跟這人說話，高余氣惱著走了。
“你怎么跟這個人還講客氣！”王麗華對高冬九很不滿意。
蒸氣從鍋蓋里冒了出來，王麗華揭開鍋蓋，“今朝炒的菜噴香的，以后還是你做飯，你比我做得好?！?/p>
高冬九嘿嘿笑了。
“媽媽，我的作業(yè)做完了?！备呦枧苓M(jìn)了灶屋。
“做完了好，等會兒就吃飯。肚子餓嗎？”
“肚子都餓扁了?！备呦柘破鹨路o媽媽看肚子。
“曉得了，快把衣服放下去，等下感冒了，就吃飯。”
“媽媽，剛剛高大齊爸爸來我們家干嘛？”
“來跟我們換新分的那塊山。”
“這塊山是分給我的嗎？”媽媽經(jīng)常笑他說他沒戶口，隊里不給他分田，吃的是家里的大鍋飯，高翔敏感地問道。
王麗華看著兒子期盼的神情，說道：“是了，是分給你的，那塊山就是你的?！?/p>
聽媽媽這樣說，高翔終于有了點家庭主人翁的感覺，大概媽媽以后再不會開玩笑笑他吃的是家里的大鍋飯了吧。
“你在媽媽肚子里的時候，就是這個人押著媽媽到衛(wèi)生院去引產(chǎn)，還好媽媽跑掉了，要不就沒有你?！?/p>
押著媽媽去衛(wèi)生院引產(chǎn)？高翔聽不明白，但是朦朦朧朧中，看媽媽的臉色跟口氣，不是什么好事。
“還好碰到個好醫(yī)生，讓媽媽跑掉了，你啊，長大后要好好去感謝那位醫(yī)生。”
“高余押著媽媽去引產(chǎn)，幸好媽媽跑掉了，要不就沒有我。”聲音回蕩在耳邊，隱隱約約，高翔似乎又懂得了一些。他追到地坪里，迷惑地盯著高余走遠(yuǎn)的背影。
高冬九家的地坪在公路旁邊，下雨的時候地坪上的泥土常被沖到公路上。長久下去的話，不但地坪上的泥土?xí)絹碓缴伲B帶房子的地基都會受影響。為了預(yù)防這個事情，高冬九就把臨馬路的地坪刨掉一層泥土，然后用水泥、鋼筋砌了起來。
金秋十月，是收獲的季節(jié)。打完稻谷，摘完茶籽后又把地里的紅薯挖回來了。冬春的蔬菜早已下種，這個時候到了一年農(nóng)閑的時節(jié)。但勤快的人也閑不下來，去外面做點小生意，把自家的農(nóng)產(chǎn)品擔(dān)到鄉(xiāng)里集市去換點零錢，再有的就是把山里的楠竹砍回來劈成篾片織些籮筐，買賣人每隔一段時間就來取貨。勞動的核心都是為了生活。
相比往年，這個時候高冬九沒有出去做生意。這些天來，他跟王麗華每天起早貪黑在山里開荒。趁著秋天下雨少，把荒山先挖一遍，來年春天就能種樹。高冬九揮著鋤頭挖著地，王麗華清理著泥土間的樹根、石頭，兩人協(xié)作得有模有樣，勞累但也愜意。
大清早進(jìn)山，這會太陽到了頭頂。
“歇會兒氣吃飯吧?！蓖觖惾A說道。
高冬九把鋤頭扔到一邊，坐了下來。王麗華走到山腳下把保溫桶提了上來。早上等孩子們上學(xué)去后，他們就用保溫桶帶上午飯進(jìn)山了。高冬九從王麗華手里接過保溫桶，大口吃了起來。
看著他狼吞虎咽的樣子，王麗華湊了過來，“分點飯給你，我吃不了這么多?！闭f完把高冬九的保溫桶拿了過來，分了一半給他。
“給我這么多，你自己會吃不飽的。”
“你多吃點，挖土費力，我撿撿石頭、樹根，根本不費勁。”
高冬九憨憨笑了。
“這山挖出來栽什么樹？”
“栽杉樹吧，杉樹好做家什。”
“家里家什都有了，還做什么家什，我看不如栽點果樹?！蓖觖惾A不以為然地反駁。
“這山離屋里有點遠(yuǎn)，栽果樹自己能吃幾個，還要管理，還得懂種植技術(shù)。不如栽杉樹做家什，你將來不討媳婦？”
“高翔才六歲，就想著討媳婦？”
“早點打算好?，F(xiàn)在六歲，樹長大要十幾年?，F(xiàn)在種了杉樹，十幾年后高翔二十多歲，剛好可以砍了做家什?！?/p>
高冬九說到這，王麗華也就應(yīng)許了。
“哎呀，你們這塊山挖得快來！”高余扛著鋤頭站在山腳。
高冬九、王麗華朝山腳瞥了一眼沒有作聲。
高余走到右邊的山地，鋤頭挖下去，時常碰到大大小小的碎石，沒幾下鋤頭就缺口了。轉(zhuǎn)過身看著高冬九一塊好好的山地，高余一腔怒火，開始罵罵咧咧起來。
罵了一會兒后，他把鋤頭一扔，走了過來。
“前幾天跟你們說把這塊山換一下可以吧？”
“沒有人跟你換?！蓖觖惾A看也不看他說道。
“今朝我再來跟你們談這事，不是我求你們換，你們水泥砌地坪，
占了隊里的公路，這個事看怎么解決？如果跟我換這塊山就算了，不換的話，你們占了公路可不行，我的拖拉機(jī)都不好過身了?！?/p>
“當(dāng)時砌水泥是刨掉了一層土再砌的水泥，根本沒占公路?！?/p>
“占沒占不是你說了算，反正我的拖拉機(jī)是不好跑了。我看你們還是識相點，跟我換了這塊山什么事都沒有?！?/p>
“你還以為你想換就換，以為自己是什么角色！”王麗華聲音高起來。
“高冬九啊，你也不要這么沒用，什么都要堂客拿主意，我看你還是跟我換了，懶得扯那么多麻煩。”
“堂客的主意就是我的意思，這塊山是全隊開會摸柁定的，我當(dāng)初要是摸了你那塊，我就認(rèn)。”
“呵呵?！备哂嘁宦暲湫?，“看來你還真是給臉不要臉，那就怪不得我了，明朝看不把你砌的水泥全部撬掉！”
高余說完，扛起鋤頭揚長而去。
“這個人你跟他客氣干嘛，這種人就是個狗腿子，欺軟怕硬，千萬不能順著他來?！?/p>
王麗華嘴上說著這話，心里琢磨著如果高余真來把他們新砌不久的水泥鏟掉該怎么辦？這個人仗著有點力氣，一向在隊里蠻橫，怎么對付他，王麗華不得其解，吃過飯稍歇了一會兒又干起了活。
第二天是星期天，不用上學(xué)。三個孩子在飯桌上嚷著要跟爸爸媽媽去山里，王麗華想讓他們在家里寫作業(yè)，但推就不過，只好答應(yīng)了。剛準(zhǔn)備出門，高余拿著鋼釬、錘子、鋤頭朝這邊走來，身后還跟著李家村的幾個二流子。
昨天在山里碰了壁后，高余咽不下這口氣，回家把鋤頭一放就到了徐滿軍屋里。徐滿軍是隊長，隊里有什么事總得告知他一聲。高余一進(jìn)門就氣沖沖地說道：“高冬九占了公路，我現(xiàn)在拖拉機(jī)都不好跑了?！?/p>
“不至于吧，路面好像沒變窄?！毙鞚M軍輕淡地說。
“走路是不覺得變窄了，但我開拖拉機(jī)，每次經(jīng)過那車尾差不多碰到水泥墻上去了。咱們正副隊長，這事要不要管一管？”
“怎么個管法，就算真占了公路有什么憑證？之前路面寬度有丈量？何況，我看你每次回來拖拉機(jī)開得挺快的嘛?！?/p>
“那是我技術(shù)好，這事怎么處理？”
“你要處理？沒憑沒據(jù)，我是不敢處理。你要處理，你自己找辦法?！?/p>
“要處理高冬九還找什么辦法了，沒權(quán)沒勢，打架還打不過。我來你這里是請示你隊長一聲，只要你松了口，我就好辦了?！?/p>
徐滿軍沒有回話，只是嘴角抹過了一絲笑影。對高余說的事，他拿不準(zhǔn)到底是不是真的，他也沒興趣去追根問底，只要不把他扯進(jìn)去，他就兩邊都不得罪，你們要怎么弄你們自己去弄，反正與我無關(guān)。事做好了，有我的功勞；弄砸了，與我無關(guān)。他聽到高余這個話時，心里還有幾分暗笑。高余仗著能在外面賺幾個錢，很多時候不把他這個隊長放眼里?，F(xiàn)在他要去得罪人，讓他去吧。
得到徐滿軍這個態(tài)度，高余就再無顧忌了。于是當(dāng)天下午，他又花錢請了李家村三個在外面打流的二流子當(dāng)幫手，第二天一大早朝高冬九家走來了。
“又去開山去??？你們只管去，我今朝來把你們占的公路再騰出來?！备哂嘁荒樀膰虖垺?/p>
王麗華看了看他手中的鋼釬、錘子， “ 你有本事今朝就給動動看！”
“這話說的，我還怕你了！”高余說完看著身后的三個二流子，同聲笑了出來。
“咱們也不耽誤時間，這就動手吧?！备哂鄬χ髯诱f道。
二流子把鋼釬插到水泥墻上，然后用錘子在鋼釬上面錘了起來。幾錘子下去水泥墻就裂開了。
“你們這是干嘛，還有沒有規(guī)矩。”王麗華上來搶他們的鋼釬，二流子沖上來一把把她往后推。
“你們這是搞什么！”高冬九從里屋出來了，他瞟一眼高余，馬上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
“這新砌的水泥根本沒占公路，再撬就不客氣了！”
高余輕蔑一笑，“你不客氣，你有什么本事對我不客氣！”
這時候，王麗華拿著竹篙從屋里出來了，三個小孩跟在后面站在屋柱旁。
“再不住手老子拿竹篙打死你們?！?/p>
話音剛落不久，一個二流子馬上把竹篙搶了過去。
鋼釬戳在水泥上，錘子在鋼釬上錘擊著，水泥砌上的墻一下子裂開了很長的口子。高翔站在屋檐下，對眼前的一切，不解又有些害怕。高余為什么要把我們剛砌不久的水泥墻戳掉？看他那氣勢洶洶的樣子，像是這個村里從今以后都沒人能動他！
眼前這個陣勢，打架是打不過的。大哥高正堂出去搞生意了，碰上這種事，除了兄弟，還能指望誰！
幾個二流子不停手，錘子擊打著鋼釬哐當(dāng)作響，水泥墻裂開后拿鋼釬一撬水泥就掉下來了。
高余的經(jīng)濟(jì)情況在隊里是上等，他跟他弟弟高量都長得人高馬大，平常在隊里是蠻橫慣了，隊里人大多拿他們沒辦法。現(xiàn)在欺負(fù)到了自己頭上，高冬九不知怎么辦才好。他在高余面前說著好話，高余嘴角帶著肆意的笑影睥睨地看著他。
清晨，山坳里的人家多半在村口的水井邊洗菜洗衣服，這個時候，太陽已爬上了山尖，在水井邊忙完的人們擔(dān)著水往回走。高余帶著人戳高冬九新砌的水泥墻引得一些人駐足旁觀，大家竊竊私語地看著熱鬧。
高余見隊里人站著一邊圍觀，得意之情溢于言表，“他們地坪上了層水泥，占了隊里的路，我給隊里做好事了?！币贿呥€跟他的幾個堂兄弟指指點點。
打不過他們，不能讓他們停手，王麗華、高冬九頹喪地跟站著看的人說著理，大家七嘴八舌，但沒人指責(zé)高余。高翔站在屋檐下，對于眼前的一切，他有些害怕。父母的無力，高余的跋扈就此種進(jìn)了他的心靈！
“你們這是干嘛？”一個高亢的聲音響起。
看熱鬧的人掉頭一看，是高立春。高立春大清早就到山里割紅薯苗去了，紅薯差不多可以挖了，先把紅薯苗割回來喂豬。
王麗華趕忙走過來說：“立春大哥，你作證，我有沒有占公路？砌水泥時是不是刨掉了一層土再砌的？”
高立春把肩上擔(dān)著的農(nóng)具放到地上，“高余，這是干嘛了，剛剛砌好的地坪，你來破壞！”
高立春的哥哥高至春六十年代是村里少數(shù)幾個高中生，國家經(jīng)濟(jì)建設(shè)在農(nóng)村招工時進(jìn)入了城市，作為隊里第一個走出去的，平常他是村里大人訓(xùn)斥孩子要好好讀書的榜樣。高至春招工進(jìn)城后在城市立下腳來，據(jù)村里人傳說在外面混得很好，穿的皮鞋都幾百塊錢一雙。有一個在外吃得開的兄長，高立春在隊里的地位自然提升了一級，大家也都尊敬他，給他面子。他又比高余大了六七歲，說話的分量明顯大了許多。
對高立春的責(zé)問，高余支吾著說道：“他砌水泥占了公路，我拖拉機(jī)不好過身?！?/p>
“這樣，有沒有占路我們也不清楚。這事我看得村里來決定。你鹵莽動手何必了。要是真占了路，村里肯定處理，何必要你費勁?！?/p>
這話聽起來不偏不倚，甚至像是對自己有利。但高余知道他的借口有些牽強(qiáng)，他也拿不準(zhǔn)有沒有占公路。只是立春大哥這么說，他不好再強(qiáng)來。
“好，說的也是。村里要是早動手，我又何必干這得罪人的事。”
他又對三個二流子說道：“你們先休息會，看村里怎么處理?！?/p>
“冬九，你去把村長喊來，叫他來看看你們到底有沒有占公路?！?/p>
高冬九借上陳世寶的單車，往胡建明家趕去。幾十分鐘后，胡建明開著三輪車到了高冬九屋門口，之所以開三輪車，他想著辦完事后順路把涼席送到鄉(xiāng)里去。
胡建明一到，混亂的局面立刻平靜下來，大家都等著看村長怎么處理這個事情。
王麗華先迎了上來，“胡村長，你來評評道理，高余把剛砌不久的地坪撬壞了怎么處理他？”
胡建明道：“先不急，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他們往地坪上砌了層水泥，占了公路，搞得我拖拉機(jī)都不好過身?！备哂嗔ⅠR說道。
“冬九，你有占路嗎？”
“沒。砌水泥時是先刨了一層土再砌的，當(dāng)時就是怕扯這麻煩，立春大哥可以作證?！?/p>
高立春站在外面，胡建明招手把他喊了過來。
“立春，他的地坪砌水泥時，你看到他們有刨掉一層土嗎？”
“當(dāng)然，是刨了一層土。當(dāng)時他堂客還開玩笑說怕扯麻煩，特地要我看看，做個證人?！?/p>
胡建明扭過頭看著高余。立春大哥、胡建明在，他不敢太放肆。他嘀咕地說道：“自成他們砌了水泥后，我的拖拉機(jī)就很難過身。”
“現(xiàn)在還能過身嗎？”
“有時會刮到水泥墻上?！?/p>
“要不你現(xiàn)在把拖拉機(jī)開過來，看到底能不能過去。”
高余無奈，只好把拖拉機(jī)開了過來。
“你把拖拉機(jī)停到水泥墻邊看看。”胡建明吩咐道。
高余把拖拉機(jī)停下來，胡建明走了上去。
“高余，拖拉機(jī)停水泥墻邊，這個路面還有蠻寬的嘛?！?/p>
王麗華湊了上來，“胡村長，你當(dāng)面看著的，他這拖拉機(jī)要過身完全沒有問題。高余把我們新砌的水泥撬碎了怎么處理？”
胡建明緩緩地說道：“王麗華，你也不要太動氣。我看這是一場誤會。高余應(yīng)該也是想給隊里辦事，現(xiàn)在，也許是他疏忽，我看這事就這樣做個了結(jié)，你們不要再爭執(zhí)，和氣生財。”
胡建明這和稀泥的話，想著既解了高冬九的圍，又給了高余退路。
“那不行，既然我們沒占公路，高余撬碎的水泥墻就得給我們歸原，不歸原那不行，這世上難道就沒有公道？”王麗華搶著說道。
高冬九見事情有了轉(zhuǎn)機(jī)，堂客這么一說怕這矛盾又會重新激起，高余是不好跟他斗的。他扯著王麗華衣角，“算了，算了，就這樣算了。”
王麗華回過頭輕聲說道：“什么算了，你就這么好被人欺負(fù)，都被人夾褲襠里過日子了！”
胡建明的盤算是事情就此了結(jié)，這樣兩邊都得到了他的恩惠。高余不用負(fù)責(zé)，高冬九的水泥墻也基本保住了。
王麗華突然冒出的這句話，他愣了下馬上接口道：“麗華，高余也許是無心之過。你大人有大量，寬容寬容。都在一個村里，抬頭不見低頭見，都把心放開一點，不要計較這么多。”
胡建明這樣說，王麗華聽出了他要當(dāng)和事佬的態(tài)度。是啊，村長怎么會主持公道了，我們沒錢沒勢，現(xiàn)在各退一步就是最好的結(jié)果。王麗華轉(zhuǎn)身回到了屋里。
“冬九、高余，這事就這樣了結(jié)，你們不要再鬧矛盾，我還要去鄉(xiāng)里送涼席，先走了?！?/p>
胡建明走到公路邊上了三輪車，往鄉(xiāng)里趕去。
見事情不會再鬧下去，看熱鬧的村民紛紛擔(dān)起水，提起菜籃往回走，這清早的鬧劇似乎意猶未盡，收場收得太快了。
高余看著高冬九，洋洋得意，高冬九沒跟他逞能默然地回屋里了。
父母都進(jìn)了屋里，高翔從屋檐下走到地坪里，高余正收拾著鋼釬。他似笑非笑地看著高翔，鋼釬抽出來前還把邊上裂開的水泥撬了幾下。
高翔看在眼里， 沒有作聲。他只是站在地坪上， 若有所思地盯著高余……
這樣的事在村民看來見怪不怪，高余兄弟的跋扈，村里人早就習(xí)慣了。只要事情沒到自己頭上，關(guān)自己什么事。
眾人散去后，立春大哥到了高冬九屋里。
“冬九，你就暫時忍了這口氣?！?/p>
“立春哥，你還有水泥嗎？借我點把墻補好?！?/p>
“補什么，別補了。”王麗華插嘴道。
立春大哥、高冬九轉(zhuǎn)過來看著她。
“別補了，你沒看兒子站在那一動不動嗎？”
三個人的目光朝地坪上看去，高翔緊咬著牙關(guān)，蹲在砸爛的水泥墻邊默然不語！
秋天時常的艷陽高照，不到一個月，荒山開墾過來了。但高冬九并沒有歇下來，趁著晴好的天氣，他又趕著去另外的山里砍冬天燒的柴火。
翻過年坎不久，綿綿春雨接連而至。三月份剛到，高冬九把杉樹苗買回來，順帶買了幾棵果樹，高翔嚷著要跟爸爸去栽樹。
細(xì)雨綿綿，高冬九、高翔戴著斗笠在雨絲中忙碌著。
高冬九先把栽樹的坑一個個地挖好，高翔就在挖好的的坑里放著肥料。
“一個坑的肥料不要放太多。”高冬九說著。
“為什么，不是肥料多樹長得快？”高翔反問道。
“肥料太多不好，吃飯吃太飽舒服嗎？”
高翔像是意會了沒有作聲。
“爸爸，我知道怎么判斷樹的年齡?！备呦栩湴恋卣f著。
“你怎么知道的？”
“學(xué)校里學(xué)的?！?/p>
“干活累不累？”
“一點點累?！备呦柚逼鹧α怂κ直?。
“你要好好讀書，書讀好了，才能出人頭地，才能騎到別人頭上去，到時就不用干這些事了。人沒本事，會受人欺負(fù)，不要跟爸爸一樣?！?/p>
高翔沒有聽太懂，哦了一聲。
“你在學(xué)校表現(xiàn)怎么樣？成績好嗎？”
“好了?！?/p>
“這個學(xué)期當(dāng)班干部沒？”
“當(dāng)了小組長，我們組的書都在我這里背?！?/p>
“嗯，還可以。你要爭取當(dāng)個班干部，小組長太小。你們一個班的高大齊、徐欽怎么樣？“
“高大齊成績還好，但在學(xué)校都不怎么說話。徐欽成績很差，他力氣大，跟他哥哥一樣喜歡打架?！?/p>
“你好好學(xué)習(xí)，不要學(xué)他們。你什么時候當(dāng)了班干部，爸爸給你買個新書包?！?/p>
新書包對高翔的誘惑太大，他恨不得馬上能拿到手。
“爸爸，王老師說期中考試后會重新選班干部，那時我一定上去選。爸爸，為什么要我當(dāng)了班干部才買書包？”
“當(dāng)了干部買書包對你是個獎勵。從小就要爭取做個領(lǐng)導(dǎo)者，不要跟爸爸這樣窩囊，受人欺負(fù)。爸爸現(xiàn)在這個性格也改不了，你從小就要做個強(qiáng)者。去年高余要跟我們換這塊山地，沒跟他換就把我們地坪的水泥墻戳壞了，他這樣子欺負(fù)我們，還不是仗著我打不過他。所以，你要爭取比你同齡的孩子都強(qiáng)?！?/p>
高翔像是聽懂了，默默地點了點頭。
春日的細(xì)雨越來越濃密，斗笠遮不到的地方早已浸濕。
坑挖完后，高翔把每個坑都放好肥料。
高冬九叫高翔扶正樹苗，自己在一邊飛快地培土。
“爸爸，栽這么多樹干什么？”
“十幾年后樹長大了做家什給你討堂客?！备叨艓еδ樛鴥鹤印?/p>
討堂客？聲音轟隆隆地響徹在耳邊，高翔似懂非懂，臉馬上羞得通紅。
“男子漢長大了都要討堂客的，不要害羞，不過現(xiàn)在你要好好學(xué)習(xí)。”
高翔聽著沒有作聲。
“先栽杉樹，果樹我們栽到山頂去，山頂太陽多點。”
父子倆協(xié)作栽完了杉樹。風(fēng)雨中，幼小的樹苗在新的土壤里重新扎根。
高冬九跺著雨靴上的泥巴，指著滿山的幼苗說道：“現(xiàn)在還是樹苗，十幾年之后，等你長大時，樹也長大了，到時候這樹正好可以給你討堂客做家什，我們回。雨是越下越大了，今天不用澆水，要是出了太陽，爸爸還要帶上水桶、瓜瓢來澆幾次水?！?/p>
高冬九把大斗笠取下來給高翔戴上，自己戴著高翔的小斗笠，父子倆一前一后回了家。 一九九二年十月，高翔上一年級。上學(xué)以來，他的成績名列前茅。秋收后，把稻草曬干，田里一年的勞作就結(jié)束了。冬天的蔬菜都已下種，蘿卜、白菜甚至都已長出了嫩芽。霜降之后，又是去山里摘茶籽、柿子、毛栗子的時節(jié)，春華秋實，收獲的季節(jié)讓一年的勞累有些欣慰。
秋收剛過去不久，田里曬滿了稻草。放學(xué)后，隊里的孩子們成群結(jié)隊在田里打鬧嬉戲，順便還能撿些稻穗回來喂雞喂鴨，靈巧一點的孩子還能抓到泥鰍、鱔魚。高翔領(lǐng)著村里同齡的孩子奔跑在田野，到家常常衣服都汗?jié)窳恕?/p>
八月份的時候，鄉(xiāng)里召集各村村長開會。在村長胡建明的爭取下，鄉(xiāng)里把大茅坪村跟鄰村李家村的地界重新劃定，把有爭議的幾畝荒山劃歸大茅坪村。胡建明之所以能得到鄉(xiāng)政府的支持，大部分原因在他弟弟胡建功在市稅務(wù)局當(dāng)干部，一個村里能吃上國家糧的沒有幾個，更何況一個隊。每年收農(nóng)業(yè)稅的時候，鄉(xiāng)里如果不能按時收上來，鄉(xiāng)長陳紅軍總要找到胡建明家來要他給他弟弟給市里說好話，寬限段時間或減免部分稅收。對于這種事，胡建功也樂意應(yīng)承，這表示他們家在鄉(xiāng)里吃得開。因為有個在外當(dāng)干部的弟弟，胡建明次次連任村長，有些事他做得讓村里人并不滿意，但是如果換成其他人，村里恐怕什么事也做不成。這次跟李家村爭地，胡建明贏了，又洋洋得意了幾天。
對這多出來的幾畝山怎么分？全村分不大可能。前進(jìn)組跟李家村搭界，理所當(dāng)然的，這幾畝荒山應(yīng)當(dāng)屬于前進(jìn)組。但在前進(jìn)組里又怎么分，胡建明把這個問題交給了徐滿軍。
稻田承包經(jīng)營權(quán)按人口分配。林木生長周期長，山地承包經(jīng)營權(quán)三十年不變。現(xiàn)在多了幾畝荒山，怎么個分法？徐滿軍琢磨來琢磨去，覺得最好還是在這十年內(nèi)討了堂客而沒分山地的幾家間分配，這樣他弟弟徐福生也能分得一塊。盤算下來，隊里有三家合格，除了徐福生外還有高冬九、高余。
徐滿軍在隊里召集會議宣布這一決定，有人不滿，但不滿又沒有足夠的理由反駁。最后確定具體的分法是把幾畝山地平均分成三塊，最后摸柁決定。摸柁的結(jié)果高冬九抓到了中間那塊山地，高余、徐福生分別抓到了旁邊的兩塊山地。
第二天，徐滿軍帶著高冬九、高余、徐福生當(dāng)場去山里丈量面積。對抽簽結(jié)果，本來都沒有意見，但當(dāng)真到了山里的時候，高余臉都?xì)饧t了。他抽到的右邊那塊山地連著李家村，旁邊山地的村民把山里的細(xì)碎石頭全扔了過來。本來就是一片荒山，現(xiàn)在又布滿了碎石，根本下不了鋤頭，這怎么能開荒！
高余立馬變臉，“隊長，這不成，得重新摸柁。”
徐福生、高冬九看著徐滿軍，徐滿軍道：“都摸過柁了，隊里開會當(dāng)著全隊人的面已經(jīng)做了決定，還打什么主意。要有什么不滿意，你們內(nèi)部商量商量看能不能調(diào)換?！?/p>
隊長口氣強(qiáng)硬，看來是不能更改。確實，全隊開會決定的事怎么說改就改了。高余悶著頭完成了山地丈量。為確定地界，高冬九、徐福生沿著扯直的墨線挖出了壟溝。
傍晚，三個小孩趴在凳子上趕著天黑前把作業(yè)寫完，高冬九正在灶屋里炒菜，高余上門來了。
“在做晚飯??？”高余一反往常的倨傲，面帶笑容打著招呼。
氣氛有些尷尬，但高余帶著笑臉，高冬九也就含糊應(yīng)說著。
這時，王麗華提著一籃子芋頭回來了。
高余竟然進(jìn)了家門，王麗華一腔怒火升了起來。
“你來有什么事，這屋里不歡迎你。”
“也沒什么事，都曉得這屋里是你當(dāng)家，要不我早回了。來想跟你換一塊地方，就今天分的山地，我那塊得跟你們換一下，反正地方都是一樣大?！备哂嗫跉馐遣蝗菥芙^的。
為什么要換一下，王麗華還不知道其中的原因，但高余的為人清楚得很，跟他打交道只有他占便宜的。王麗華想也沒想說道：“不換?！?/p>
“地方是一樣大的，換一下也沒關(guān)系了。”
“反正是一樣大，那不換也沒關(guān)系吧，要換你找徐福生換?！?/p>
“我來也不是跟你們白換。前幾個月你們把地坪砌了層水泥，有沒有占到隊里的路？反正自成你們砌了層水泥后，我的拖拉機(jī)都不好跑了。你們砌地坪占了公家的路，搞得我車都跑不了，今天話丟在這，要是跟我把山換了這事就算了，不跟我換的話，我就把你們砌的水泥撬掉，你們自己看著辦！”
“砌水泥是刨掉了層土后再砌的，高立春看得清清楚楚。你敢撬，有本事你就試試！”
“你這個母老虎還真不曉得好歹，老子好聲好氣跟你說不行，敬酒不吃吃罰酒，你等著瞧吧！”
王麗華再不想跟這人說話，高余氣惱著走了。
“你怎么跟這個人還講客氣！”王麗華對高冬九很不滿意。
蒸氣從鍋蓋里冒了出來，王麗華揭開鍋蓋，“今朝炒的菜噴香的，以后還是你做飯，你比我做得好。”
高冬九嘿嘿笑了。
“媽媽，我的作業(yè)做完了?！备呦枧苓M(jìn)了灶屋。
“做完了好，等會兒就吃飯。肚子餓嗎？”
“肚子都餓扁了。”高翔掀起衣服給媽媽看肚子。
“曉得了，快把衣服放下去，等下感冒了，就吃飯?！?/p>
“媽媽，剛剛高大齊爸爸來我們家干嘛？”
“來跟我們換新分的那塊山。”
“這塊山是分給我的嗎？”媽媽經(jīng)常笑他說他沒戶口，隊里不給他分田，吃的是家里的大鍋飯，高翔敏感地問道。
王麗華看著兒子期盼的神情，說道：“是了，是分給你的，那塊山就是你的。”
聽媽媽這樣說，高翔終于有了點家庭主人翁的感覺，大概媽媽以后再不會開玩笑笑他吃的是家里的大鍋飯了吧。
“你在媽媽肚子里的時候，就是這個人押著媽媽到衛(wèi)生院去引產(chǎn)，還好媽媽跑掉了，要不就沒有你?！?/p>
押著媽媽去衛(wèi)生院引產(chǎn)？高翔聽不明白，但是朦朦朧朧中，看媽媽的臉色跟口氣，不是什么好事。
“還好碰到個好醫(yī)生，讓媽媽跑掉了，你啊，長大后要好好去感謝那位醫(yī)生?！?/p>
“高余押著媽媽去引產(chǎn)，幸好媽媽跑掉了，要不就沒有我?！甭曇艋厥幵诙叄[隱約約，高翔似乎又懂得了一些。他追到地坪里，迷惑地盯著高余走遠(yuǎn)的背影。
高冬九家的地坪在公路旁邊，下雨的時候地坪上的泥土常被沖到公路上。長久下去的話，不但地坪上的泥土?xí)絹碓缴伲B帶房子的地基都會受影響。為了預(yù)防這個事情，高冬九就把臨馬路的地坪刨掉一層泥土，然后用水泥、鋼筋砌了起來。
金秋十月，是收獲的季節(jié)。打完稻谷，摘完茶籽后又把地里的紅薯挖回來了。冬春的蔬菜早已下種，這個時候到了一年農(nóng)閑的時節(jié)。但勤快的人也閑不下來，去外面做點小生意，把自家的農(nóng)產(chǎn)品擔(dān)到鄉(xiāng)里集市去換點零錢，再有的就是把山里的楠竹砍回來劈成篾片織些籮筐，買賣人每隔一段時間就來取貨。勞動的核心都是為了生活。
相比往年，這個時候高冬九沒有出去做生意。這些天來，他跟王麗華每天起早貪黑在山里開荒。趁著秋天下雨少，把荒山先挖一遍，來年春天就能種樹。高冬九揮著鋤頭挖著地，王麗華清理著泥土間的樹根、石頭，兩人協(xié)作得有模有樣，勞累但也愜意。
大清早進(jìn)山，這會太陽到了頭頂。
“歇會兒氣吃飯吧?！蓖觖惾A說道。
高冬九把鋤頭扔到一邊，坐了下來。王麗華走到山腳下把保溫桶提了上來。早上等孩子們上學(xué)去后，他們就用保溫桶帶上午飯進(jìn)山了。高冬九從王麗華手里接過保溫桶，大口吃了起來。
看著他狼吞虎咽的樣子，王麗華湊了過來，“分點飯給你，我吃不了這么多。”說完把高冬九的保溫桶拿了過來，分了一半給他。
“給我這么多，你自己會吃不飽的?！?/p>
“你多吃點，挖土費力，我撿撿石頭、樹根，根本不費勁?！?/p>
高冬九憨憨笑了。
“這山挖出來栽什么樹？”
“栽杉樹吧，杉樹好做家什?！?/p>
“家里家什都有了，還做什么家什，我看不如栽點果樹?！蓖觖惾A不以為然地反駁。
“這山離屋里有點遠(yuǎn)，栽果樹自己能吃幾個，還要管理，還得懂種植技術(shù)。不如栽杉樹做家什，你將來不討媳婦？”
“高翔才六歲，就想著討媳婦？”
“早點打算好?，F(xiàn)在六歲，樹長大要十幾年?，F(xiàn)在種了杉樹，十幾年后高翔二十多歲，剛好可以砍了做家什。”
高冬九說到這，王麗華也就應(yīng)許了。
“哎呀，你們這塊山挖得快來！”高余扛著鋤頭站在山腳。
高冬九、王麗華朝山腳瞥了一眼沒有作聲。
高余走到右邊的山地，鋤頭挖下去，時常碰到大大小小的碎石，沒幾下鋤頭就缺口了。轉(zhuǎn)過身看著高冬九一塊好好的山地，高余一腔怒火，開始罵罵咧咧起來。
罵了一會兒后，他把鋤頭一扔，走了過來。
“前幾天跟你們說把這塊山換一下可以吧？”
“沒有人跟你換。”王麗華看也不看他說道。
“今朝我再來跟你們談這事，不是我求你們換，你們水泥砌地坪，
占了隊里的公路，這個事看怎么解決？如果跟我換這塊山就算了，不換的話，你們占了公路可不行，我的拖拉機(jī)都不好過身了?！?/p>
“當(dāng)時砌水泥是刨掉了一層土再砌的水泥，根本沒占公路?！?/p>
“占沒占不是你說了算，反正我的拖拉機(jī)是不好跑了。我看你們還是識相點，跟我換了這塊山什么事都沒有?！?/p>
“你還以為你想換就換，以為自己是什么角色！”王麗華聲音高起來。
“高冬九啊，你也不要這么沒用，什么都要堂客拿主意，我看你還是跟我換了，懶得扯那么多麻煩?！?/p>
“堂客的主意就是我的意思，這塊山是全隊開會摸柁定的，我當(dāng)初要是摸了你那塊，我就認(rèn)?！?/p>
“呵呵。”高余一聲冷笑，“看來你還真是給臉不要臉，那就怪不得我了，明朝看不把你砌的水泥全部撬掉！”
高余說完，扛起鋤頭揚長而去。
“這個人你跟他客氣干嘛，這種人就是個狗腿子，欺軟怕硬，千萬不能順著他來。”
王麗華嘴上說著這話，心里琢磨著如果高余真來把他們新砌不久的水泥鏟掉該怎么辦？這個人仗著有點力氣，一向在隊里蠻橫，怎么對付他，王麗華不得其解，吃過飯稍歇了一會兒又干起了活。
第二天是星期天，不用上學(xué)。三個孩子在飯桌上嚷著要跟爸爸媽媽去山里，王麗華想讓他們在家里寫作業(yè)，但推就不過，只好答應(yīng)了。剛準(zhǔn)備出門，高余拿著鋼釬、錘子、鋤頭朝這邊走來，身后還跟著李家村的幾個二流子。
昨天在山里碰了壁后，高余咽不下這口氣，回家把鋤頭一放就到了徐滿軍屋里。徐滿軍是隊長，隊里有什么事總得告知他一聲。高余一進(jìn)門就氣沖沖地說道：“高冬九占了公路，我現(xiàn)在拖拉機(jī)都不好跑了?！?/p>
“不至于吧，路面好像沒變窄?！毙鞚M軍輕淡地說。
“走路是不覺得變窄了，但我開拖拉機(jī)，每次經(jīng)過那車尾差不多碰到水泥墻上去了。咱們正副隊長，這事要不要管一管？”
“怎么個管法，就算真占了公路有什么憑證？之前路面寬度有丈量？何況，我看你每次回來拖拉機(jī)開得挺快的嘛?！?/p>
“那是我技術(shù)好，這事怎么處理？”
“你要處理？沒憑沒據(jù)，我是不敢處理。你要處理，你自己找辦法?！?/p>
“要處理高冬九還找什么辦法了，沒權(quán)沒勢，打架還打不過。我來你這里是請示你隊長一聲，只要你松了口，我就好辦了?！?/p>
徐滿軍沒有回話，只是嘴角抹過了一絲笑影。對高余說的事，他拿不準(zhǔn)到底是不是真的，他也沒興趣去追根問底，只要不把他扯進(jìn)去，他就兩邊都不得罪，你們要怎么弄你們自己去弄，反正與我無關(guān)。事做好了，有我的功勞；弄砸了，與我無關(guān)。他聽到高余這個話時，心里還有幾分暗笑。高余仗著能在外面賺幾個錢，很多時候不把他這個隊長放眼里?，F(xiàn)在他要去得罪人，讓他去吧。
得到徐滿軍這個態(tài)度，高余就再無顧忌了。于是當(dāng)天下午，他又花錢請了李家村三個在外面打流的二流子當(dāng)幫手，第二天一大早朝高冬九家走來了。
“又去開山去?。磕銈冎还苋?，我今朝來把你們占的公路再騰出來?！备哂嘁荒樀膰虖垺?/p>
王麗華看了看他手中的鋼釬、錘子， “ 你有本事今朝就給動動看！”
“這話說的，我還怕你了！”高余說完看著身后的三個二流子，同聲笑了出來。
“咱們也不耽誤時間，這就動手吧?！备哂鄬χ髯诱f道。
二流子把鋼釬插到水泥墻上，然后用錘子在鋼釬上面錘了起來。幾錘子下去水泥墻就裂開了。
“你們這是干嘛，還有沒有規(guī)矩?！蓖觖惾A上來搶他們的鋼釬，二流子沖上來一把把她往后推。
“你們這是搞什么！”高冬九從里屋出來了，他瞟一眼高余，馬上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
“這新砌的水泥根本沒占公路，再撬就不客氣了！”
高余輕蔑一笑，“你不客氣，你有什么本事對我不客氣！”
這時候，王麗華拿著竹篙從屋里出來了，三個小孩跟在后面站在屋柱旁。
“再不住手老子拿竹篙打死你們?！?/p>
話音剛落不久，一個二流子馬上把竹篙搶了過去。
鋼釬戳在水泥上，錘子在鋼釬上錘擊著，水泥砌上的墻一下子裂開了很長的口子。高翔站在屋檐下，對眼前的一切，不解又有些害怕。高余為什么要把我們剛砌不久的水泥墻戳掉？看他那氣勢洶洶的樣子，像是這個村里從今以后都沒人能動他！
眼前這個陣勢，打架是打不過的。大哥高正堂出去搞生意了，碰上這種事，除了兄弟，還能指望誰！
幾個二流子不停手，錘子擊打著鋼釬哐當(dāng)作響，水泥墻裂開后拿鋼釬一撬水泥就掉下來了。
高余的經(jīng)濟(jì)情況在隊里是上等，他跟他弟弟高量都長得人高馬大，平常在隊里是蠻橫慣了，隊里人大多拿他們沒辦法?，F(xiàn)在欺負(fù)到了自己頭上，高冬九不知怎么辦才好。他在高余面前說著好話，高余嘴角帶著肆意的笑影睥睨地看著他。
清晨，山坳里的人家多半在村口的水井邊洗菜洗衣服，這個時候，太陽已爬上了山尖，在水井邊忙完的人們擔(dān)著水往回走。高余帶著人戳高冬九新砌的水泥墻引得一些人駐足旁觀，大家竊竊私語地看著熱鬧。
高余見隊里人站著一邊圍觀，得意之情溢于言表，“他們地坪上了層水泥，占了隊里的路，我給隊里做好事了?！币贿呥€跟他的幾個堂兄弟指指點點。
打不過他們，不能讓他們停手，王麗華、高冬九頹喪地跟站著看的人說著理，大家七嘴八舌，但沒人指責(zé)高余。高翔站在屋檐下，對于眼前的一切，他有些害怕。父母的無力，高余的跋扈就此種進(jìn)了他的心靈！
“你們這是干嘛？”一個高亢的聲音響起。
看熱鬧的人掉頭一看，是高立春。高立春大清早就到山里割紅薯苗去了，紅薯差不多可以挖了，先把紅薯苗割回來喂豬。
王麗華趕忙走過來說：“立春大哥，你作證，我有沒有占公路？砌水泥時是不是刨掉了一層土再砌的？”
高立春把肩上擔(dān)著的農(nóng)具放到地上，“高余，這是干嘛了，剛剛砌好的地坪，你來破壞！”
高立春的哥哥高至春六十年代是村里少數(shù)幾個高中生，國家經(jīng)濟(jì)建設(shè)在農(nóng)村招工時進(jìn)入了城市，作為隊里第一個走出去的，平常他是村里大人訓(xùn)斥孩子要好好讀書的榜樣。高至春招工進(jìn)城后在城市立下腳來，據(jù)村里人傳說在外面混得很好，穿的皮鞋都幾百塊錢一雙。有一個在外吃得開的兄長，高立春在隊里的地位自然提升了一級，大家也都尊敬他，給他面子。他又比高余大了六七歲，說話的分量明顯大了許多。
對高立春的責(zé)問，高余支吾著說道：“他砌水泥占了公路，我拖拉機(jī)不好過身?！?/p>
“這樣，有沒有占路我們也不清楚。這事我看得村里來決定。你鹵莽動手何必了。要是真占了路，村里肯定處理，何必要你費勁?！?/p>
這話聽起來不偏不倚，甚至像是對自己有利。但高余知道他的借口有些牽強(qiáng)，他也拿不準(zhǔn)有沒有占公路。只是立春大哥這么說，他不好再強(qiáng)來。
“好，說的也是。村里要是早動手，我又何必干這得罪人的事。”
他又對三個二流子說道：“你們先休息會，看村里怎么處理?！?/p>
“冬九，你去把村長喊來，叫他來看看你們到底有沒有占公路?！?/p>
高冬九借上陳世寶的單車，往胡建明家趕去。幾十分鐘后，胡建明開著三輪車到了高冬九屋門口，之所以開三輪車，他想著辦完事后順路把涼席送到鄉(xiāng)里去。
胡建明一到，混亂的局面立刻平靜下來，大家都等著看村長怎么處理這個事情。
王麗華先迎了上來，“胡村長，你來評評道理，高余把剛砌不久的地坪撬壞了怎么處理他？”
胡建明道：“先不急，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他們往地坪上砌了層水泥，占了公路，搞得我拖拉機(jī)都不好過身。”高余立馬說道。
“冬九，你有占路嗎？”
“沒。砌水泥時是先刨了一層土再砌的，當(dāng)時就是怕扯這麻煩，立春大哥可以作證?！?/p>
高立春站在外面，胡建明招手把他喊了過來。
“立春，他的地坪砌水泥時，你看到他們有刨掉一層土嗎？”
“當(dāng)然，是刨了一層土。當(dāng)時他堂客還開玩笑說怕扯麻煩，特地要我看看，做個證人?！?/p>
胡建明扭過頭看著高余。立春大哥、胡建明在，他不敢太放肆。他嘀咕地說道：“自成他們砌了水泥后，我的拖拉機(jī)就很難過身?！?/p>
“現(xiàn)在還能過身嗎？”
“有時會刮到水泥墻上。”
“要不你現(xiàn)在把拖拉機(jī)開過來，看到底能不能過去?！?/p>
高余無奈，只好把拖拉機(jī)開了過來。
“你把拖拉機(jī)停到水泥墻邊看看?！焙鞣愿赖?。
高余把拖拉機(jī)停下來，胡建明走了上去。
“高余，拖拉機(jī)停水泥墻邊，這個路面還有蠻寬的嘛?！?/p>
王麗華湊了上來，“胡村長，你當(dāng)面看著的，他這拖拉機(jī)要過身完全沒有問題。高余把我們新砌的水泥撬碎了怎么處理？”
胡建明緩緩地說道：“王麗華，你也不要太動氣。我看這是一場誤會。高余應(yīng)該也是想給隊里辦事，現(xiàn)在，也許是他疏忽，我看這事就這樣做個了結(jié)，你們不要再爭執(zhí)，和氣生財。”
胡建明這和稀泥的話，想著既解了高冬九的圍，又給了高余退路。
“那不行，既然我們沒占公路，高余撬碎的水泥墻就得給我們歸原，不歸原那不行，這世上難道就沒有公道？”王麗華搶著說道。
高冬九見事情有了轉(zhuǎn)機(jī)，堂客這么一說怕這矛盾又會重新激起，高余是不好跟他斗的。他扯著王麗華衣角，“算了，算了，就這樣算了?！?/p>
王麗華回過頭輕聲說道：“什么算了，你就這么好被人欺負(fù)，都被人夾褲襠里過日子了！”
胡建明的盤算是事情就此了結(jié)，這樣兩邊都得到了他的恩惠。高余不用負(fù)責(zé)，高冬九的水泥墻也基本保住了。
王麗華突然冒出的這句話，他愣了下馬上接口道：“麗華，高余也許是無心之過。你大人有大量，寬容寬容。都在一個村里，抬頭不見低頭見，都把心放開一點，不要計較這么多?！?/p>
胡建明這樣說，王麗華聽出了他要當(dāng)和事佬的態(tài)度。是啊，村長怎么會主持公道了，我們沒錢沒勢，現(xiàn)在各退一步就是最好的結(jié)果。王麗華轉(zhuǎn)身回到了屋里。
“冬九、高余，這事就這樣了結(jié)，你們不要再鬧矛盾，我還要去鄉(xiāng)里送涼席，先走了?！?/p>
胡建明走到公路邊上了三輪車，往鄉(xiāng)里趕去。
見事情不會再鬧下去，看熱鬧的村民紛紛擔(dān)起水，提起菜籃往回走，這清早的鬧劇似乎意猶未盡，收場收得太快了。
高余看著高冬九，洋洋得意，高冬九沒跟他逞能默然地回屋里了。
父母都進(jìn)了屋里，高翔從屋檐下走到地坪里，高余正收拾著鋼釬。他似笑非笑地看著高翔，鋼釬抽出來前還把邊上裂開的水泥撬了幾下。
高翔看在眼里， 沒有作聲。他只是站在地坪上， 若有所思地盯著高余……
這樣的事在村民看來見怪不怪，高余兄弟的跋扈，村里人早就習(xí)慣了。只要事情沒到自己頭上，關(guān)自己什么事。
眾人散去后，立春大哥到了高冬九屋里。
“冬九，你就暫時忍了這口氣?！?/p>
“立春哥，你還有水泥嗎？借我點把墻補好。”
“補什么，別補了。”王麗華插嘴道。
立春大哥、高冬九轉(zhuǎn)過來看著她。
“別補了，你沒看兒子站在那一動不動嗎？”
三個人的目光朝地坪上看去，高翔緊咬著牙關(guān)，蹲在砸爛的水泥墻邊默然不語！
秋天時常的艷陽高照，不到一個月，荒山開墾過來了。但高冬九并沒有歇下來，趁著晴好的天氣，他又趕著去另外的山里砍冬天燒的柴火。
翻過年坎不久，綿綿春雨接連而至。三月份剛到，高冬九把杉樹苗買回來，順帶買了幾棵果樹，高翔嚷著要跟爸爸去栽樹。
細(xì)雨綿綿，高冬九、高翔戴著斗笠在雨絲中忙碌著。
高冬九先把栽樹的坑一個個地挖好，高翔就在挖好的的坑里放著肥料。
“一個坑的肥料不要放太多?！备叨耪f著。
“為什么，不是肥料多樹長得快？”高翔反問道。
“肥料太多不好，吃飯吃太飽舒服嗎？”
高翔像是意會了沒有作聲。
“爸爸，我知道怎么判斷樹的年齡?！备呦栩湴恋卣f著。
“你怎么知道的？”
“學(xué)校里學(xué)的。”
“干活累不累？”
“一點點累?！备呦柚逼鹧α怂κ直邸?/p>
“你要好好讀書，書讀好了，才能出人頭地，才能騎到別人頭上去，到時就不用干這些事了。人沒本事，會受人欺負(fù)，不要跟爸爸一樣?！?/p>
高翔沒有聽太懂，哦了一聲。
“你在學(xué)校表現(xiàn)怎么樣？成績好嗎？”
“好了?！?/p>
“這個學(xué)期當(dāng)班干部沒？”
“當(dāng)了小組長，我們組的書都在我這里背。”
“嗯，還可以。你要爭取當(dāng)個班干部，小組長太小。你們一個班的高大齊、徐欽怎么樣？“
“高大齊成績還好，但在學(xué)校都不怎么說話。徐欽成績很差，他力氣大，跟他哥哥一樣喜歡打架?！?/p>
“你好好學(xué)習(xí)，不要學(xué)他們。你什么時候當(dāng)了班干部，爸爸給你買個新書包?！?/p>
新書包對高翔的誘惑太大，他恨不得馬上能拿到手。
“爸爸，王老師說期中考試后會重新選班干部，那時我一定上去選。爸爸，為什么要我當(dāng)了班干部才買書包？”
“當(dāng)了干部買書包對你是個獎勵。從小就要爭取做個領(lǐng)導(dǎo)者，不要跟爸爸這樣窩囊，受人欺負(fù)。爸爸現(xiàn)在這個性格也改不了，你從小就要做個強(qiáng)者。去年高余要跟我們換這塊山地，沒跟他換就把我們地坪的水泥墻戳壞了，他這樣子欺負(fù)我們，還不是仗著我打不過他。所以，你要爭取比你同齡的孩子都強(qiáng)。”
高翔像是聽懂了，默默地點了點頭。
春日的細(xì)雨越來越濃密，斗笠遮不到的地方早已浸濕。
坑挖完后，高翔把每個坑都放好肥料。
高冬九叫高翔扶正樹苗，自己在一邊飛快地培土。
“爸爸，栽這么多樹干什么？”
“十幾年后樹長大了做家什給你討堂客?！备叨艓еδ樛鴥鹤?。
討堂客？聲音轟隆隆地響徹在耳邊，高翔似懂非懂，臉馬上羞得通紅。
“男子漢長大了都要討堂客的，不要害羞，不過現(xiàn)在你要好好學(xué)習(xí)?！?/p>
高翔聽著沒有作聲。
“先栽杉樹，果樹我們栽到山頂去，山頂太陽多點。”
父子倆協(xié)作栽完了杉樹。風(fēng)雨中，幼小的樹苗在新的土壤里重新扎根。
高冬九跺著雨靴上的泥巴，指著滿山的幼苗說道：“現(xiàn)在還是樹苗，十幾年之后，等你長大時，樹也長大了，到時候這樹正好可以給你討堂客做家什，我們回。雨是越下越大了，今天不用澆水，要是出了太陽，爸爸還要帶上水桶、瓜瓢來澆幾次水?！?/p>
高冬九把大斗笠取下來給高翔戴上，自己戴著高翔的小斗笠，父子倆一前一后回了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