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
我出生在一個叫三個頂子(子發(fā)著的音)村莊,時至今日,我仍不知道村名的含義,從字面理解似乎村子周圍有三座山峰故此得名,事實并非如此,我記憶中只有一座山——馬屁股山。
馬屁股山形如其名——山底部豐滿山頂圓潤堅實沒有聳立的山峰,無遮無擋的聳立在天際,站在村子里環(huán)顧四周目力所及之處只能看到它。山上長滿了樹木雜草是村民燃料的主要來源。與我而言它的形狀更像是一個巨大的墳冢,我熟悉馬屁股的形狀,因為家里雖然沒有草原,但是卻有一匹棗紅馬。
這匹馬是怎么來到我家的想不起來了,但我記得蓋馬廄時的情景,白色的碎石做地基上面砌著紅磚,房蓋不是瓦片而是稻草的。它溫順健壯負責拉車耕地,小時不覺得家里有馬很稀奇,農村幾乎每家每戶都有牲口。
第一次騎馬大概五六歲,父子倆從地里往村子里走,我騎在沒有馬鞍的馬背上,爸爸牽著韁繩走在前面,棗紅馬亦步亦趨的跟著。我繃直身體雙腿努力的夾著馬背,兩只手緊緊的抓著馬鬃抵抗著顛簸。
夕陽西下落日余暉灑我們身上,牲口濃重的體味熏得我頭暈腦脹,心臟隨著如行板的馬蹄聲中劇烈的跳動著,身體不由自主的顫栗大汗淋漓,害怕隨時會從光滑的馬背上摔下去。
多年以后,聽郭德綱的某段相聲,他說騎馬不用馬鞍叫——鏟騎。聽到此處立刻喚起我的童年記憶,似乎聞到馬身上騷臭的體味,雙腿襠部充盈著馬背上濕熱硌人的堅硬感。
2
當村莊升起裊裊炊煙時,我們騎馬經過村前的小河,棗紅馬駐足飲水發(fā)出響亮的聲音,我和爸爸蹲在河邊洗手。一種長在河邊的蕨類植物,抓一把在手里用力揉搓莖葉,就會流出粘稠的汁液,它是天然的清潔劑可以洗掉泥土甚至油脂,我忘記了名字在認識肥皂之前,以為全世界都在用它清洗身體和衣物。
小河沒有名字,人們談到它時稱呼為河套。黃河在內蒙和寧夏境內的一處大彎曲也叫河套,而且在明朝時就已命名。上學候學到這段地理知識,想起村前那條蜿蜒的小河,它沒有大彎曲和悠久的歷史,不過它同樣水草豐茂,我兒時經常徜徉其中玩的不亦樂乎。
小河源頭是一孔泉眼,一年四季不停地翻涌泉水。河水由西向東流速緩慢,河面寬度大概兩三米,最淺處踩著泥沙就能過河;最深處只沒過小孩的膝蓋。炎熱的夏季,我和村里的孩子幾乎每天都泡在河里,一邊享受山泉帶來的清涼;一邊用各種工具捕撈魚。
河里魚類很多常見的有三種:一種泥鰍狗子就是泥鰍;另一種細長的船釘子;還有一種白漂子。它們中的“機靈鬼”藏匿在河道的石頭下面,另外一些“癡傻”的魚,躲在河邊雜草灌木垂落在水里的枝葉下面。
最常見的撈魚工具是洗臉盆,成幫結伙的孩子端著盆赤腳走在河道內,一個孩子掀石頭,另一個孩子迅速將盆從水底向石頭下面兜進去端起來,運氣好盆里會有幾條小魚,運氣不好盆里只有泥沙。這些魚很“奸”,只要受到驚擾就會立刻的逃走。
河邊雜草下撈魚容易些,將盆的邊緣緊貼河沿向前快速拖動,待盆中水滿時迅速端出水面。說起來簡單實際操作很考驗技巧和臂力,拖太久魚會隨著水流從盆里逃走,臂力不夠滿滿一盆水根本端不起來。運氣好趕上魚在睡覺一盆下去,盆底全是驚慌失措四處逃竄的小魚,然后端著盆連水帶魚用力潑向岸邊,水立刻滲入泥土里,地上全是歡蹦亂跳的魚。
我們覺得泥鰍不是魚,它太黏滑丑陋不配叫魚。船釘子白漂子才是魚,它們用明亮的眼睛瞪著你,細小的鱗片在陽光下閃閃發(fā)光,對著太陽能看清晰的看到魚體內的骨骼。它們在泥土上蹦達一會就沒了力氣,躺在地上魚嘴不停的翕動。孩子們把魚收集在罐頭瓶子里,它們的命運不是走向餐桌,而是成為家禽的美食。因為魚太小也太少了,不夠一盤沒法烹飪。
孩子們經常因為撈魚挨揍,因為家里的搪瓷臉盆磕掉瓷了,撈魚時臉盆在河底碰到沙石難免磕碰,掉瓷后的臉盆很容易生銹腐爛。所以,拿自己家臉盆出來撈魚的孩子,承擔了挨揍的風險,總會多分一些魚,以換取父母的諒解少挨幾下打。后來,塑料臉盆出現了,大家欣喜若狂不必顧忌掉瓷了,可是塑料臉盆太薄承受不了折騰,還沒撈幾下塑料的盆沿就碎裂了,這些塑料盆家庭的孩子被揍的更慘。
另一種捕魚工具是“抬網”,村里的大孩子會做抬網,制作方法很簡單:紗窗兩端用結實的木棍卷上縫好,一人雙手持棍或者兩個人配合,撐開抬網插入河水中緩慢前行,紗窗網眼小魚苗都能撈上來,倏忽之間收獲頗豐。抬網出現后我們的臉盆連蝌蚪都撈不到,只能跟在他們身后過眼癮。我覺得野生魚類長不大的原因之一,就是這些大孩子們滅絕性的捕撈。
小時候很羨慕大孩子,或者家里有哥哥的家庭。他們總有辦法做各種玩具:蜻蜓套、彈弓子、打火槍、滑板、滑冰車。大部分玩具都是用五號線鐵絲做的,我在那個年紀掰彎一根鐵絲都很吃力,只能跟著大孩子屁股后面蹭玩。不過,蹭到的機會很少,因為我從不主動要求,總是期望對方發(fā)現靦腆內向的的我,主動讓給我玩結果可想而知。
3
大孩子開恩的時候,多半是撈魚累了坐在岸邊休息,慷慨的把“漁網”借給跟屁蟲們。這樣的機會不多還要看他們心情,所以,小孩總是積極主動幫忙,打下手或者出主意博取好感。
干旱時,村民會在河套里修建臨時水壩,將河里的水引入農田灌溉水稻。水壩是用木頭樹枝或者裝滿泥沙的塑料袋做的。水壩是捕魚的好地方,大孩子將水壩拔開一個缺口,小孩們從水壩上游驅趕魚群,水深的地方就扔石頭砸,魚受驚后從缺口游出被紗窗兜住,總能捕捉到超乎尋常的大魚,它們夠一盤菜的量值得烹飪可以上餐桌。
我們一路捕魚很快走到小河的盡頭,河道兩岸越來越高甚至有些陡峭,身在其中好像在山谷中的溪澗穿行,實際岸邊不高只有兩三米,回頭已經看不到村子了。小河盡頭匯入一條由南向北流動的大河。大河水流湍急河面很寬,最深處沒過大孩子的頭頂,體量上與小河相比它是爺爺。
大河里有大魚還有蝦,但是水流太急大孩子們嘗試幾次就放棄了,抬網里撈到一些弓著身子跳來跳去的蝦米。我問大孩子蝦這么小吃什么?他們猶豫著說吃泥巴。然后我總結道:“大魚吃小魚,小魚吃蝦米,蝦米吃泥?!边@句話是我原創(chuàng)的——千真萬確。
孩子們脫光衣服在大河里撲騰,大孩子會游泳但從不教我們,他們反復游到對岸又折返回來。小孩子在靠近岸邊齊胸深的水中嬉戲,找一塊圓潤的石頭拋向遠處的水中,然后大家扎猛子在水中尋找石頭,勝利者有權再次拋出石頭,摸石頭游戲我們可以玩一下午,玩累了就躺在岸邊的草地上休息。
有個孩子指著遠處的村莊說:“那是下明水村?!绷硪粋€孩子糾正他:“不對,是三合村?!焙⒆觽兛谥杏楷F出更多村子的名稱:東琉串、西琉串、紅旗、呼蘭,這些村名我從未聽過。最讓我稱奇的是一個叫“銀河”的村子,銀河不是星光閃耀的夜空嗎?什么樣的村子能配得上這么厲害的名字?跟銀河比起來我們三個頂子土掉渣了。
沒過多久,我跟父母去銀河村串親戚,發(fā)現村子非常普通還沒有我們村子一半大,不知道它憑什么叫銀河這么大氣的名字。三十年后的今天查地圖才發(fā)現,那個村子正確的名字是——仁和。
東北口音產生的誤解,讓我耿耿于懷三十年。
火車鳴笛聲打斷了關于村子的爭吵,孩子們目光轉向遠處緩慢行駛的火車,車輪和鐵軌傳來“哐當”的摩擦聲音,我非常好奇提議一起去火車道旁,近距離看看冒著濃煙的蒸汽式火車,孩子們說太遠了不去。我對距離沒有感知,感覺就在眼前走一會就能到。
我說服鄰居家的孩子跟我同行,兩個人離開草地上休息的小伙伴,沿著蜿蜒的大河向北走,在河流拐彎水淺處趟過河水到達對岸,往前走路過一處水泥堤壩,水流緩慢波瀾不驚,無數條一拃長的鯽魚在水中游弋,偶爾貼著水面快速游動泛起陣陣漣漪。
如果有大孩子的抬網,一定能撈到很多鯽魚瓜子。我想招喚遠處的大孩子來這里撈魚,卻發(fā)現所有孩子都不見了,他們沿著小河邊的小路回村了。時至傍晚,太陽落山了,河邊的涼爽的風變得陰冷,激起一身雞皮疙瘩,火車道近在咫尺卻怎么也走不到,我和小伙伴疲憊決定原路折返回村子。
回去路變得非常漫長,河道拐彎水淺處漲潮了,我和小伙伴在湍急的河水中舉步維艱,稍微遲疑就會被河水沖走。倆個人拉著手沖到河對岸,小伙伴臉上洋溢著劫后余生的興奮表情,我卻一點也高興不起來,因為,過河時左腳的塑料涼鞋被河水沖走了。
我步履蹣跚走在回村的路上,低著頭像稻田里結了穗的稻子。路邊是星羅棋布的稻田,沉重的腳步聲驚擾了田埂上休息的青蛙,它們前赴后繼的跳進水田,蛙聲和“噗通”響成一片,水蜻蜓嚇得踩著水面快速逃走。我不斷轉移注意力,試圖忘記丟鞋的囧事,但一切都是徒勞村子越來越近,我逃脫不了挨揍的命運。
我和小伙伴坐在村口的河沿上,望著夕陽下泛著淡紅色光芒的河水遲遲不敢回家。他一直給我出各種異想天開,無法取信于人的鬼主意。我想借他的一只涼鞋回家糊弄一晚,明天說在家里丟了鞋就不會挨打,他嚴詞拒絕了我,兩個人的涼鞋顏色不一樣,況且他也害怕回家挨揍。
天黑了,我穿著一只涼鞋忐忑不安的走進院子,希望媽媽看不到我光著的左腳。盡管自認為已經很鎮(zhèn)定了,但是當我一瘸一拐出現在她面前時,還是在她詫異繼而憤怒的目光中慌了神,我不自覺將左腳伸到窗戶下面,可惜窗戶只擋住了我的上半身,根本擋不住我赤裸的腳丫子。我對挨揍細節(jié)記的不是很清楚,應該不是很疼,只是在后背猛拍了幾下,罵了幾句心疼錢的話,我哭哭啼啼求饒后,終于可以吃完飯了。
4
冬天,小河結了冰,雖然氣溫零下二十多度,但是孩子們依然在小河上玩耍。大孩子們穿著自制的滑板在小河上滑冰。滑板的做法簡單:兩根鐵絲固定在腳掌大的木板底部,再將兩根繩子或者鞋帶固定在木板前后,然后像系鞋帶一樣將木板綁在鞋底。木板和冰面中間隔著鐵絲,可以像冰鞋一樣滑動,只是速度慢了一些。同樣的原理還可以做各種滑冰車。
我一件冰上玩具也沒有,雖然爸爸是木匠家里很多木頭鐵絲,但是我就是什么都沒有,只能穿著棉鞋在冰面上打出溜滑,鞋底菱形紋理磨平了特別滑經常摔跟頭。
村子里的大人有真正的滑冰鞋,鞋里乳白色的羊毛看起來很暖和,鞋底鑲嵌著鋒利的冰刀。他們滑冰時弓著腰一只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有韻律的前后擺動著,腳下八字形助跑利用慣性向前滑動,冰刀會在冰面上留下規(guī)則的痕跡。我好奇冰鞋只有刀刃接觸冰面,為什么不會扭到腳脖子或者摔倒?我盼望快點長大賺錢買一雙冰鞋,在實踐中找到答案。
大河也會結冰,河面寬闊是抽冰猴的最佳地點,整個上午河面上回蕩著鞭子抽打的聲音。偶爾會看到冰層中有凍僵的魚,大家七手八腳的用鐵釬子挖出時,那條魚已經粉身碎骨了。河水并沒有完全結冰,趴在冰面上能看到冰層下流動的河水,有些地方的冰非常薄,踩上去會出現碎裂的痕跡,孩子們喜歡薄冰處比試膽量,看誰踩的裂紋最大最多,好在冰層足夠厚沒有釀成大禍。
我在冰面上摔倒過無數次,全部都是后腦著地腦袋摔的嗡嗡響,爬起來繼續(xù)和孩子們瘋鬧。長大后,我發(fā)現自己的后腦勺是凸起的,別人的后腦勺卻是平的,我懷疑是小時候摔在冰面上造成的,惴惴不安的摸著后腦勺擔心了很久。后來,聽人說后腦勺大代表腦容量大,這樣的人——聰明,心里稍感安慰,但是學習成績一直上不去,開始懷疑這句話的真實性。
5
七歲時,我們舉家搬遷到一個叫“紅旗嶺”的小鎮(zhèn)上,住在兩間獨棟的平房里,周圍一公里沒有鄰居,放學之后沒有小朋友只能和妹妹玩,我變得越來越內向靦腆,非常想念三個頂子的小伙伴,盼望暑假早點到來,可以回村子和小伙伴一起去小河里撈魚。
小學某個暑假,我住在三個頂子二姑家,她家的房子距離小河只有十幾米。某天下了一天的暴雨,河水暴漲流速極快,我親眼看到一個三米高苞米稈搭成柴火垛,被湍急的河水沖走了,由西向東流向大河的方向。連著下了一個星期雨出不了門,好不容易晴天小伙伴要幫家里干農活,我只好回到鎮(zhèn)上家中。
初中某個暑假,我回到三個頂子探親,發(fā)現那條熟悉的小河已經不見了,河道被篩金子的人挖的千瘡百孔,泉水似乎枯竭魚自然也消失了,只留下干涸的河床成堆的沙土,看不到一個玩耍的孩子,非常不幸他們沒有趕上小河水草豐茂的時候,他們的童年少了很多樂趣。未來出生的孩子不會相信,村前曾經有條流水潺潺的小河。我沒時間去大河邊走一走,不知道它的近況如何,實際上它是一條江,很慶幸當年河水沖走的只是一只涼鞋而不是我。小時候一起玩的小伙伴們名字已經忘了,見了面認不出來彼此只是尷尬的笑一笑。那次回村之后二十多年里,我?guī)缀鯖]回過三個頂子。
2017年元旦前夕,我和家人回到三個頂子給姥姥姥爺上墳。成年之后回到這里的次數屈指可數,村子早已物是人非除了親戚誰都不認識。車停在村子里步行去墳地,我踩著大雪覆蓋崎嶇不平的河床,想起小時候在河水里抓魚撈蝦快樂時光——悵然若失。
人生兜兜轉轉,我再次回到起點。雖然我不知道自己的終點在哪里,但是我知道——我是誰——從哪里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