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九月的陽光把一中校門口那棵老槐樹曬得發(fā)蔫，蟬鳴聲一浪高過一浪。

沈若渝從公交車上下來，白色校服襯衫扎進深藍百褶裙，帆布鞋踩在水泥地上沒什么聲響。她背著書包往校門走，頭發(fā)用一支黑色抓夾隨意挽著，幾縷碎發(fā)落在耳側(cè)，整個人像一幅水墨畫——顏色寡淡，卻有說不清的味道。

“同學(xué)，借支筆?！?/p>

一個聲音從斜后方追上來。

沈若渝沒停步，只側(cè)過臉看了一眼。

男生騎在自行車上，一條腿撐著地，校服拉鏈拉到最底下，露出里面黑色T恤的領(lǐng)口。他沖她笑了一下，眉眼間全是少年人才有的那種張揚和篤定，好像天底下沒有他辦不成的事。

沈若渝認出了他。

陸硯洲，年級第一，物理競賽省一等獎，據(jù)說上學(xué)期期末數(shù)學(xué)考了滿分，整個理科實驗班都排在他后面。當(dāng)然，這些信息不是她想知道的——是一個星期前分班結(jié)果出來，班級群里自動涌進來的。

“沒帶筆？”她問。

“帶了，就是想找個理由跟你說話。”

沈若渝看了他一眼，從書包側(cè)袋抽出一支黑色水筆，放在他自行車車筐里，然后頭也不回地走了。

身后傳來一聲低笑。

一陣風(fēng)撫過、思思涼涼。

二

是緣分或是巧合，倆人在同一班，陸硯洲坐最后一排靠窗，沈若渝坐第三排中間。物理課上他在后面折紙飛機，被老師點名上去解題，粉筆拿起來就寫，洋洋灑灑大半塊黑板，步驟比標(biāo)準(zhǔn)答案還簡潔。下來的時候經(jīng)過沈若渝的座位，手指在她桌角輕輕叩了兩下。

沈若渝沒抬頭。

課間總有不同班級的女生趴在走廊欄桿上往他們班張望，找的借口五花八門——借筆記、問作業(yè)、送水。陸硯洲來者不拒，笑嘻嘻地跟每個人說話，自信、溫和、有分寸。

唯有沈若渝那支黑色水筆，一直插在他筆袋最里層。

追沈若渝，陸硯洲泰然自若又明目張膽。

他給她帶早餐，她沒接，他就每天多買一份放在她桌角。連續(xù)一周后，沈若渝終于開口：“別買了，浪費。”

“你吃了就不浪費。”

沈若渝沒再接話，但第二天桌角沒有早餐了。陸硯洲換了個策略——他開始在沈若渝值日的時候留下來“幫忙”，擦黑板、拖地、倒垃圾，干得比誰都積極。沈若渝拿著掃帚站在講臺邊上看他拖地，說：“你不用這樣。”

陸硯洲把拖把往桶里一插，站直了看她：“沈若渝，你是真看不出來還是裝看不出來？”

“看出來什么？”

“我在追你?！?/p>

教室里還有幾個沒走的同學(xué)，氣氛瞬間活泛起來，有人吹了聲口哨。沈若渝表情沒什么變化，轉(zhuǎn)身去收拾講臺上的粉筆灰，聲音不大：“我沒興趣?！?/p>

陸硯洲愣了一下，隨即笑了：“那你教教我，該怎么讓你有興趣？”

“沒空。”

這兩個字像是給陸硯洲的追求之火澆了層油——沒滅，反而燒得更旺了。

三

十月中旬，學(xué)校組織去青溪谷溯溪。

青溪谷在城郊，說是溯溪，其實就是沿著淺水河道往上走，最深的地方不過到膝蓋。秋天水有點涼，但趕上一個晴好的周末，大家興致都不錯。

沈若渝本來不想去。

她對這種集體活動沒什么熱情，人多、吵鬧、消耗精力。但班主任說了，這次算社會實踐，每人必須寫一篇心得體會。她把心里掂量了一下，還是把名字報上了。

出發(fā)的時候天就有點陰，沈若渝看了一眼西邊壓過來的云，猶豫要不要帶傘，想了想還是把傘塞進了包里。

溯溪的前半程一切順利。男生們在水里打鬧，女生們?nèi)宄扇旱赝熘澩嚷?，有人彎腰撿石頭，有人舉著手機拍照。沈若渝走在隊伍中后段，一個人，水沒過腳踝，涼絲絲的，倒也不算難受。

陸硯洲本來在隊伍最前面，走著走著就慢下來了，不知道什么時候出現(xiàn)在沈若渝身后半米的地方。他今天的裝備很齊全——速干褲、溯溪鞋、防水背包，看起來不像來寫心得體會的，倒像來專業(yè)探險的。

“水底下有石頭，你小心點?！彼f。

沈若渝低頭看路：“我知道?！?/p>

“你這鞋不行，鞋底太滑了?！?/p>

“我走得穩(wěn)?！?/p>

話音剛落，她腳底一滑，整個人往前趔趄了一下。陸硯洲眼疾手快地伸手扶住她胳膊，手勁兒不大，但穩(wěn)。

沈若渝站穩(wěn)后抽回胳膊：“謝謝?！?/p>

陸硯洲把手插回褲兜，嘴角微揚：“不用謝，我故意的——等你摔。”

“你...很奇怪”

“喜歡你算不算奇怪？”

沈若渝沒理他，繼續(xù)往前走。

老天爺翻臉比翻書還快。隊伍走到青溪谷中段的時候，豆大的雨點毫無征兆地砸下來。先是一顆兩顆，緊接著就是鋪天蓋地的一陣，打得水面噼里啪啦響。

帶隊老師吹哨子喊撤退，但這個時候已經(jīng)來不及了——雨太大了，溪水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上漲。原本只到小腿的水位，十幾分鐘就到了膝蓋以上，水流變得又急又渾，石頭被淹沒后根本看不清落腳的位置。

隊伍里開始有人慌。

沈若渝站在原地，雨水順著她的頭發(fā)往下淌，黑色抓夾不知道什么時候松了，長發(fā)濕漉漉地貼在臉頰和脖子上。她瞇著眼看前方，試圖判斷怎么走，但水流太急，她試著邁了一步，腳底的石頭已經(jīng)被水沖得松動，整個人一晃。

一只手從后面牢牢抓住了她的手腕。

陸硯洲不知道什么時候繞到了她前面，回過頭來看她，雨水順著他的眉骨往下流，他不得不一直眨眼。他的表情不像平時那樣嬉皮笑臉，變得認真而沉穩(wěn)。

“抓著我的包，跟在我后面?！?/p>

沈若渝張了張嘴想說不用，但一陣急流過來沖得她又一晃，她下意識地攥住了他背包的肩帶。

“別怕?！彼穆曇粼谟曷暫退曋杏行┠：f得很篤定，“我走過這條路，我知道哪里穩(wěn)?！?/p>

沈若渝沒說話，只是握緊了那條肩帶。

他們就這樣一前一后地往前走。陸硯洲每一步都走得很慢，溯溪鞋踩在水底的石頭上反復(fù)試探，確認穩(wěn)了才邁下一步。他的手不知道什么時候從扶肩帶變成了牽著手——十指交握的那種，抓得很緊。

雨越下越大，前面的人已經(jīng)走得遠了，后面的人也看不清。整條溪谷里好像就剩下他們兩個人，被大雨困在這片天地之間。

沈若渝低著頭看腳下，透過渾濁的雨水看到陸硯洲踩過的地方，那些石頭在水下泛著暗青色，像是原本就在那里等著他踩上去的。她沒有松開他的手。

快上岸的時候，有一個地方水流特別急，陸硯洲停下來，側(cè)過身看她：“我數(shù)到三，我們一起邁。你踩著我的腳印走?！?/p>

“一?！?/p>

她看到他鞋底帶起來的水花。

“二。”

她聽到自己的心跳。

“三?！?/p>

她邁出去，踩在他剛踩過的石頭上，穩(wěn)穩(wěn)當(dāng)當(dāng)。

上岸后雨還在下，但已經(jīng)沒有溪水的威脅了。兩個人在路邊一棵大樹下避雨，渾身濕透了，沈若渝的校服襯衫貼著身體，她的嘴唇有些發(fā)白。

陸硯洲從防水背包里拿出一件干的外套，抖開披在她身上。沈若渝想拒絕，他先開了口：“別逞強了，感冒了寫不了心得。”

沈若渝沒再動。

雨滴從樹葉縫隙間漏下來，落在她的睫毛上，她眨了眨眼，視線模糊又清晰。她偏頭看了一眼陸硯洲，他正仰著頭看樹冠有沒有足夠密，側(cè)臉輪廓在灰色的雨幕里顯得很清晰。

他比她高很多，外套披在她身上像一件袍子，還帶著洗衣液的味道。

“走吧?！标懗幹藿K于收回視線，低頭看她，“我送你回去?！?/p>

他伸出手。

沈若渝看著那只手。骨節(jié)分明，指甲修得整齊，虎口處有一小塊薄繭，大概是握筆握出來的。這只手剛才在水里牽了她十幾分鐘，很穩(wěn)，很暖。

她把手放上去。

四

那趟旅程發(fā)生的事情似很自然——他們好像在一起了。

說“在一起”也不太準(zhǔn)確，因為沒有誰跟誰告白，沒有誰點頭答應(yīng)，甚至沒有一個明確的節(jié)點。但周一上學(xué)的時候，陸硯洲在校門口等她，很自然地接過她手里提的書包，沈若渝沒有拒絕。課間他趴在桌上側(cè)頭看她，她偶爾也會回看一眼。那個眼神里沒有之前的冷淡和疏離，多了一點連她自己都沒意識到的柔軟。

流言傳得很快。一中的八卦傳播速度不亞于光速，到周二的時候，幾乎全年級都知道“陸硯洲追到了冰山美人”。

有人惋惜，有人好奇，有人酸，但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沈若渝發(fā)現(xiàn)自己好像并不討厭這一切。

她不喜歡熱鬧，但陸硯洲身上那種熱烈的、不管不顧的、鋪天蓋地的東西，像一陣風(fēng)裹著她，她可以不迎著風(fēng)跑，但她沒法讓風(fēng)停下來。

周五放學(xué)后，她收到了一條消息。

是蘇晚亭發(fā)來的，她從小到大的發(fā)小，現(xiàn)在在二中。蘇晚亭學(xué)習(xí)成績一般，但性格特別好，說話溫溫柔柔的，笑起來有兩個梨渦，是那種誰跟她待在一起都會覺得很熱鬧又舒服的人。

“若渝，明天有空嗎？好久沒見你了，約個午飯好不好？我?guī)€朋友給你認識，她超級好的，你肯定喜歡她。”

沈若渝想了想，周末確實沒什么安排，回了個“好”。

蘇晚亭立刻發(fā)來一連串興奮的表情包，然后甩了個地址過來——市中心那家她們常去的韓料店。

未完待續(xù)，明天更新。

告一段落：她以為這是突如其來的緣分，卻不知道，這一切的起點，是另一個女孩的悄悄退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