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的決定是錯誤的,這房子不是你女兒的,應(yīng)該給你兒子!”負責(zé)拆遷的人仰首挺胸一字一句地剝奪了我的父母對自己房屋的權(quán)力。
大半輩子只和土地打交道的父母被判定不能擁有對他們一磚一瓦蓋起來的房子的處置權(quán),因為他們在多年前竟然把這三間房子給了他們的女兒。

媽媽說那棵樹上結(jié)了兩個碩大的石榴讓我去摘了。
樹在一片廢墟上。殘磚沙土荒草叢生的廢墟上,一棵結(jié)了兩個碩大果實的石榴樹,按理說應(yīng)該是挺好找的。
那片廢墟卻不怎么好找了。我打電話給家人說找不著路了,還被取笑了一翻。
那片廢墟三年前還是一片村莊,那些渣土都是被拆掉的農(nóng)民的房子。那棵樹,就在我家老房子后面。房子被拆時這樹才剛剛掛果。
家里的老房子一共有兩排。前面一排是兩層半的樓房,后面一排是三大間磚瓦房,中間一個大院子,左右分別有兩排小房子。一邊是廚房,一邊是洗澡間、儲藏室。
院子里有一棵葡萄樹。我和弟弟讀小學(xué)一年級時媽媽栽下的。這老樹頗有功。小時候,從葡萄顆有手指頭大小時我們就摘它泡水喝,酸不拉幾的,蠻有滋味。一邊摘,一邊看著葡萄們慢慢長大,發(fā)白發(fā)亮,直至成熟。后來,女兒和侄子也是這么盯著那些葡萄,從青到白,從澀至甜。媽媽常摟著我女兒說:“等你媽媽回到城關(guān)來上班就把后面老房子推倒蓋新房子給你住。你和弟弟年年夏天都能吃這葡萄!”
彼時我在大山里上班,離家尚有一百多里路。然而,父母為我計長遠。他們把院子后排的磚瓦房分給我,想著某天我能考回縣城工作,想著到時候把磚瓦房一推,蓋幾層樓房……
這都是2012年之前的事了。2012年的夏天,我果然如父母所期望通過考試,回到縣城來上班了。但,房子……卻沒能如他們所愿被推倒,蓋成新房子。房子被拆遷了……
這老房子拆得我父母心力交瘁!大半輩子只和土地打交道的父母被判定不能擁有對他們一磚一瓦蓋起來的房子的處置權(quán),因為他們在多年前竟然把這三間房子給了他們的女兒。
“你們的決定是錯誤的,這房子不是你女兒的,應(yīng)該給你兒子!”負責(zé)拆遷的人昂首挺胸一字一句地剝奪了我的父母對自己房屋的權(quán)力。
“前面的樓房是給我兒子的,這后面的老房子是女兒的。我只有兩個孩子,兒子女兒都一樣?!?/p>
“那不行。你家的老房子不能給你女兒。”
“那我們不拆遷?!?/p>
“必須拆!”
“那拆遷怎么安置?”
“不能安置,因為那是你女兒不是兒子,家里的男孩子才能安置!”
于是,父母的第二個愿望落空的。我能通過我的努力考試回來,我卻不能在那里建起一棟房子。
落空的愿望也不止這一個。比如,那棵成長了20多年的葡萄樹也被挖走了。他們無法讓兒子女兒們相鄰而居,也無法再帶著孫子們摘那些酸酸甜甜的葡萄。
老房子被拆掉了,院子被拆掉了,樓房也被拆掉了,鋪成一片廢墟……
三年一晃而過,廢墟上雜草叢生。土地被碾壓之后并沒有被利用,就那么荒蕪著。那棵石榴樹在這荒蕪中倒是生存下來了。
花了不少力氣,我終于還是在荒草間找到了路,也終于在廢墟里找到了石榴樹。果然如媽媽所說,樹上結(jié)滿了石榴,其中有兩個又紅又大。
這么些年,媽媽常常會來這里看看,自然不會弄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