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 ? ? ? ? ? ? ? ? ? ? ?讀點閑書
? 常德路一百九十五號常德公寓,原先叫做赫德路愛丁頓公寓,其中一間是張愛玲的舊居。上個世紀五十年代初,她在這里住過六年,并創(chuàng)作了《公寓生活記趣》、《傾城之戀》、《金鎖記》等一系列的散文與小說。也是在這里,她遇見胡蘭成,經(jīng)歷了短暫而刻骨銘心的婚姻,可惜遇人不淑。
?讀她的《公寓生活記趣》時,剛剛回上海,還住在楊浦區(qū)的東北角,屬于遠離鬧市的城鄉(xiāng)結合部。每天乘坐六十一路公交車,到吳淞路橋轉三十七路,去靜安寺附近的華山飯店上班。公交路過南京西路常德路口,總會很刻意地望望立在路口的那幢公寓樓,想起張愛玲的散文《公寓生活記趣》?!敖值郎系男?,六樓上聽得分外清楚,仿佛就在耳根底下,正如一個人年紀越高,距離童年漸漸遠了,小時的瑣屑的回憶反而漸瀕親切明晰起來?!薄_@樣的文字,從那高高的樓上落下,讓人心中溢出一種洞透世事的蒼涼。
?在張愛玲心里,公寓是最合理想的逃世的地方,她站在高高的樓上冷傲地觀察世界。斷了水的熱水龍頭里“空洞而凄愴的轟隆轟隆之聲從九泉之下發(fā)出來”,高層房屋里的“風聲雨味”,樓下 “平行的,勾凈的,聲響的河流,汩汩流入下意識里去”的電車聲,組成她最愛聽的市音。
?那個知書達理, “總要在汗衫背心上加上一件熨得溜平的紡綢小褂,方肯出現(xiàn)”、拒絕替不修邊幅的客人開電梯,卻又一輩子跑不出兩間小屋的電梯工; 對過“一面熨衣裳,一面便將電話上的對白譯成了德文說給他的小主人聽”的歐仆;“樓底下在那里響亮地教日文”的俄羅斯人;二樓的那位“和貝多芬有著不共戴天的仇恨”的女太太。 “聲勢洶洶上樓去干涉”孩子們溜冰、見到美女卻偃旗息鼓的異國紳士,都成為張愛玲眼中和筆下最有趣的人物。
?奔跑著追趕買臭豆腐的小販;小菜場 “新綠的豌豆,熟艷的辣椒,金黃的面筋,像太陽里的肥皂泡”。 摻了些胡椒在米里防蟲、淘米依然捏出大白肥蟲的驚恐。如此等等,像一幅線條清晰的工筆圖畫,躍然紙上,既生動又詼諧。
?市井生活是煩瑣喧囂的,張愛玲從中看出了人們 “不甚徹底的道德觀念”,感悟到“ 凡事牽涉到快樂的授受上,就犯不著斤斤計較了”。她很超脫地說:“較量些什么呢?長的是磨難,短的是人生”。雖然置身其中,耳邊身邊充斥著庸俗,她卻有著異乎常人的清凈。
?一個俗人是無法理解超凡脫俗的靈魂的,張愛玲曾經(jīng)很不被人理解,然而骨子里的清高孤傲,由她的筆作出了注釋。她的作品如同一棵散發(fā)淡淡幽香的玉蘭,每一片花瓣都是那么的豐滿細膩,光亮潔白,璞玉般晶瑩,令人愛不釋手。
?很多年,懷著敬仰之心,公交車上緬懷常德公寓里的女作家,成為了每天的功課。后來搬家了,搬到鬧市區(qū),也住進公寓樓,常常不自覺地要想到《公寓生活記趣》。再后來換了一家公司,上下班走過常德公寓,總會情不自禁地仰望六樓的那個窗口。靜靜佇立的常德公寓,那扇依然在開開關關的窗戶,訴說著一個風華絕代奇女子的驚艷往事。 終于可以走進張愛玲筆下的公寓,卻不敢叩開她的房門,怕這個光怪陸離的世界涌進她曾經(jīng)的家,會打攪她靈魂中公寓生活的那一份清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