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弟和我說了一件事,令我興奮不已,他問我,給他打工一段時間,愿意不愿意,我滿口答應了他。三弟說,干到年,預約工資四百元,若生意好再加點。
此時是秋收秋種結束期,離過年還有兩個多月,像我這樣年近花甲的老人,沒有外人請我打工了,家里兄弟,他這是照顧我。晚間躺在床上,由于興奮,一時半會睡不著,想了很多,當了十幾年大隊干部,陡然停下來,面子上過不去是小事,這斷了工資卻是大事。
近年來農產品不值錢,大女兒初進鄉(xiāng)鎮(zhèn)企業(yè),每月工資40元,只能保她自己生活費,二女兒還在讀大學,兒子還在讀高中,這一切家庭負擔,如何擔當?shù)闷??我已想了很多辦法,真正落實的辦法,就是科學種植瓜菜。由于邊學邊干,賺錢的次數(shù)少,不賺錢的次數(shù)多,有時還賠錢。三弟照顧我,給我一個掙錢的機會,怎能不令我興奮?
由于久久不能入睡,我又想到另外一個問題:三弟去年、前年都請過打工的人,為什么現(xiàn)在不用那兩人了呢?是那兩人懶惰?不靈活?還是手腳不穩(wěn)?而今三弟不用那兩人了,我不會有那些毛病,量三弟不會嫌棄我。又想到是否三弟待“伙計”嚴苛了,人家不干了?若是這一條,三弟不會待我嚴苛的。想到這,結論有了,準備上班去,沒的想了,開始進少夢鄉(xiāng),但愿做個好夢。
三弟的家在大街上,攤位在農貿市場,上班伊始,三弟開始注意我的工作態(tài)度。三弟做的是水果、糖食和瓜籽生意??蛻艄馀R斷斷續(xù)續(xù),沒人來時,我就坐在攤位內的一條高凳上,撕香蕉簍里的字報紙看。三弟覺得不妥,要我無事忙,即假裝在攤子上拾掇,讓人覺得老板很忙,生意好,以此吸引顧客。
市場上經常有江湖藝人,挨門逐戶獻藝求財。我青年時搞過文藝工作,對這有興趣,于是我有時注意力就不在攤位了,被藝人的雜耍吸引了去,有時竟然到近處去看個仔細。三弟嚴肅地說,你是在瞧熱鬧還是在做生意?說的我無理由解釋,從此,兩耳不聞攤外事,一心只顧生意經。
某日,本行政村有位工程隊的包工頭,他和我是朋友關系,路過三弟攤位時,和我寒喧一番后當即離開。一會兒,他又返回,邀我去吃早點。我料想他是有目的的,請我吃早點,一為賠客,當時他路過攤位時,身后跟著一個女人,這女人我也認識,是他鄰居,那女人丈夫是我朋友工程隊里的瓦工。他們在一起吃早點也屬正常,但一男一女,并非夫妻、兄妹,總覺不太自然,叫上我一個去配色就自然了;二來也兼顧了朋友之情,因為我倆是多年之交,青年時,我是文藝宣傳隊總領,他是隊里的一個小頭頭,他外出打工也是我提議的。
我的朋友發(fā)達了以后,沒有忘記我對他的提攜,曾當面許諾,有困難就找他。我也的確有困難,不過,這困難當時還沒到非借錢不可的當口。我只表態(tài)說,有困難定求幫助。有這良好的關系,本應欣然隨他去吃早點,怎奈我發(fā)覺三弟嚴肅,我便果斷謝絕了朋友的邀請。那朋友當即索然無味,悻悻而回。
后來當我向這位朋友借錢時,他態(tài)度變了,錢是借了,但說了一大堆難處,和當年許諾我的態(tài)度,來了個90度硬彎子,這就是此次沒應邀去吃早點的后果。
又某日,我老婆的二弟娶兒媳婦,女方父親點著名要我作媒人,因為我和他同住一個行政村,我當過十幾年大隊干部,出面為他女兒作媒,面子上好看。更重要的是另有隱情:他女兒嫁的人,是他老婆娘家弟弟的內弟,按地方習俗,這是開反了親,會招來社會上不良議論。但沒辦法,他女兒和他老婆弟弟的內弟,也就是我老婆二弟的兒子,已在外打工時,結下了不解之緣,一個非嫁不可,一個非娶不行,有跡象表現(xiàn),他倆早已暗廂陰陽結合了。
這女方的父親,十分疼愛自己的女兒,管急了怕出事,也就將反了親淡化為小事,將女兒的小命視為大事,小事當然要服從大事。將我請出來作媒,對外也有個說法,說是某主任做的媒,盛情難卻,當然這只是他自我安慰,自說自話罷了。
當我老婆二弟到攤位說及此事時,我無法應允,因為我深知,自我踏進三弟家門時,我已賣身于三弟了。為了不傷兄弟和氣,為了那可憐的四百元預約工資,我沒有自由了。
我老婆二弟沒請動我,第二天下午,他在家喝了個半醉,來到了三弟攤位,說話語氣變了,由昨天的請求,變成了今天的要挾,他說,誰讓你是我姐夫,而且我只有一個姐夫??茨羌軇荩贿_目的決不罷休。我老婆二弟是個有名的酒后鬧事之徒,沒辦法,我反過來求他,要我給你作媒,只有等晚上下班后。他聽我這么說,醉漢又變成了酒醉心明,他看看我三弟的包公臉,也將自己換成了彌勒佛臉,說,那就晚上吧。下班后,我倆包了輛三輪車。
那女方父親見到我們晚上來辦事,也將晚上辦事不吉利束之高擱,只要見到我就喜從天降了,因為他已知昨天沒請動我。
又某日,堂舅逛菜市場,經三弟攤位前,見我在給三弟站攤子,他停住了行走,和我聊了起來。堂舅的歷史,是國軍少校軍官,在團部任軍需主任。蔣介石敗退臺灣時,跟著逃往臺灣的軍政干部,若攜帶家屬,每人要用十兩黃金買飛機票。當時堂舅已有一妻二孩,只得望機興嘆。留在四川成都的堂舅,解放后,被新中國政權,定為歷史反革命。
一九六二年,堂舅攜二男一女三個孩子,回到原籍唐虎村。此前堂舅媽是煙花店職工,在一次爆炸中死了。唐虎村與我田埠村相距只有一公里。堂舅將那女孩送到我家,由我母親撫養(yǎng)管教,那女孩名叫維華,這年十五歲。堂舅本意是,想讓維華將來成為我家媳婦。
我當年十九歲,我已有從小訂的娃娃親對象,被排除在外,二弟與維華同歲,成了唯一選項,三弟自小抱養(yǎng)在別人家,年齡也不相稱,三弟那時只有八歲。維華在我家只待了一年,由于和我母親性格不合,又與二弟嚴重對立,母親將維華退回給了堂舅。
這一年,堂舅經常來我家,他和我都是文化人,聊天有共同語言。堂舅很欣賞我,我也有獵奇心理,想通過堂舅的敍述,了解國軍內部的一些真實情況。堂舅和我的個性一拍即合,所以見到我就想多聊一會兒。這下犯了三弟大忌,三弟甩給堂舅包公臉,但是堂舅不買三弟帳,我也不好拒聊于堂舅,一直聊了半小時,堂舅才徐徐離開。
堂舅走了,三弟開始訓我了,說,你答他講些什么廢話?他講話就在過年,他有講不完的話。并說,他平時根本不理堂舅,做生意哪有閑功夫,聽他講些陳芝麻爛谷子。
三弟請我給他打工,有個生活上的問題,他沒有預案,即我的住宿問題。他前年招收的人,是本鎮(zhèn)人;去年招收的人,是他自己從小給人家抱養(yǎng)的四Y頭;這二人都不存在住宿問題。我睡哪里?三弟只得讓我和他們睡在同一個房間內的沙發(fā)上。我和三弟是同胞關系,與弟婦卻沒有血緣關系,這就給我和弟婦造成了雙尷尬。弟婦上床前就要關燈,我和弟婦起夜都摸黑,不能開燈。不開燈,眼睛是看不見,但耳朵沒辦法聽不到尿尿的聲音。弟婦忍了兩天,終於開口,要三弟想辦法,解決我的睡覺問題。
三弟聯(lián)系了我們的外甥,外甥是本鎮(zhèn)人,在農貿市場做冷庫生意,兼營一些食品雜貨。房子是兩層樓,樓上是倉庫,樓上空隙處已借宿一人,此人是外甥媳婦的表哥,他在鎮(zhèn)上打些零工。說好了,我去和這老表睡在一起。這樣安排我樂意,老表也樂意有人陪伴??墒切碌膯栴}來了,沒有衛(wèi)生間,也沒有馬桶。我問老表,起夜撒尿怎么辦?老表從床底下摸出一只空酒瓶,說就用這。我說這么點大的小口怎么尿進去?他說用手捉住酒瓶,對著瓶口尿,他說老表不讓拎著馬桶,下樓從店堂穿過出門。
某日,三弟又訓了我一次,一位老太婆,從攤位上買了瓜籽,她不認識電子枰,我給她稱枰時,她不停地嘮叨,說要給她足枰,臨走時,還丟下一句話,說,我去約枰,少了枰還會回來。她剛離開,攤位前來了位過路客,發(fā)現(xiàn)我的腳后處有張十元錢,他伸手揀起,口中念道:誰掉的錢?我立即反應出是那位老太婆,掏錢時只顧怕少了枰,而分散了注意力丟的。
我將那漢子手中錢拿過來,和他說,這錢是剛才那位老太婆丟掉的,等回老太婆發(fā)覺錢少了,定會回來的,你等會兒,那老太婆若不回來,這錢還是你的。我急盼著老太婆回來,可是等了二十分鐘,始終等不來老太婆。那漢子急了,煩躁不安。三弟恐那漢子鬧出動靜來,影響生意,便忿忿地朝著我說,你不還給他算了,還等到什么時候?我無奈地將那十元錢還給了那漢子。那漢子接了錢,比兔了還靈敏,陡然不見蹤影。
三弟怒發(fā)沖冠,好像他是兄我是弟,訓道:你這個人呀,要我說你什么好?我猛然省悟,三弟的本意,要我應該說那錢是我掉下的。好在那老太婆不一會找來了,說是少了十元錢。三弟這才確認那錢是老太婆的,即使那錢不讓那漢子拿走,現(xiàn)在也要還給老太婆。多虧我當時多了個心眼,還給那漢子十元錢時,將錢的拐角掐著拎起,揚了揚,給對面推位上的人見證了一下。此時老太婆回來說錢,有人替我證明,錢讓上路人揀走。那老太婆還是怪罪于我,說我不該將錢給那人拿走,哪怕我倆各分一半也是好的。這一來,我不但違背了三弟的意圖,也傷害了老太婆。
又某日,攤位上來了一位顧客,這人我熟識,人稱花老大。當年我在巢北公社任文書時,下班后,喜歡走出公社大院,去村里散步?;ɡ洗蠹易‰x公社大院不遠的一個巷子內。見面時總要答理幾句,花老大敏于行,訥于言,我喜歡這種人。他見我在做生意,依仗熟人好辦事,便停下買糖果,他認準的是仿制大白兔奶糖。
這糖果買的人多,三弟將這仿制大白兔奶糖分放在兩只盒子內,東、西各放一盒。花老大指著那西邊一盒問,多少錢一斤?我說五元。他嫌差,問有沒好點的。三弟聽他這一問,生怕我答錯話,立即走岀攤位前,說,好的在這邊。他站在東邊那只盒子旁,邊說邊用手翻弄看?;ɡ洗笥謫柖嗌馘X一斤?三弟說八元,花老大稱走一斤?;ɡ洗蟾鎰e后,我的內心像打翻了五味瓶,不是個滋味。三弟卻不以為然,他信誓旦旦地教我,做生意不能太老實。
我往年有次上街買東西,到一個店里買牙刷,指名要買三元一只的好牙刷。那店主大腦思考著,嘴里絮叨著:三元的,便取出一只牙刷給我。我次日刷牙時,才發(fā)覺上當受騙,原來他將一元一只的牙刷,當作三元一只的賣給了我。我這人雖待人厚道,但對別人欺騙我,我是睚眥必報的:我發(fā)誓永遠不到這黑店買東西。
而今三弟也和這店主一樣,叫我怎能認同?若是我自己做生意,決不會做這沒良心的事,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我當下發(fā)狠,我給三弟打工,這是孫猴子彈棉花,一錘子下弓了,給我工資再高,也不能答應。
讓我徹底斷了再給三弟打工的念頭,還另有隱情:有次起早用板車拉貨到農貿市場,進大門后,有個90度彎路,由于板車上的貨物堆的過高,又是下坡路,我力弱,沒掌住車把,慣性的加速度,側翻了板車,貨物倒了一地。當時弟婦隨車行走,這一側翻,翻倒了她的心頭肉,她痛心疾首,連聲說不得了了,香蕉碰破就賣不掉了。那言語,那聲調,那臉色,像三根悶棍,擊的我無地自容。
這次給三弟打工,共七十多天。最后一天是大年三十,此時的農村,正是合家歡樂之時,家家戶戶張燈結彩;正貼春聯(lián)倒貼福;大人們辭舊迎新;孩童們歡天喜地。而我呢?一家之主,還在三弟攤位上煎熬。午飯后,我坐著不動,等三弟付我工資,我要用這錢速辦一些年貨??墒?,三弟無動于衷,那架勢,還想要我干到晚。此時我不再依著他了,穩(wěn)坐不起,三弟無奈從兜里取出四百元付于我。
當初三弟許諾,生意好就再加點,此時丟到爪哇國了,我揣測他的心思,不是生意不好,而是不滿意我的工作表現(xià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