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xiāng)下人重視節(jié)日，傳統(tǒng)節(jié)日總要大張旗鼓地?zé)狒[一番，端午節(jié)自然也不例外。兒時的端午節(jié)都是在奶奶家的院子里和親人們一起度過的。自打出來讀書，除了春節(jié)之外的其他節(jié)日就鮮少在家中度過了。

臨近端午，走在異鄉(xiāng)的路上，路過攤車市集，看到各種口味各種形狀的粽子氤氳著竹葉的清香，水果攤上櫻桃鮮紅誘人，總不免懷想那些端午時節(jié)在奶奶家的大院子里度過的歡樂時光。

暖洋洋的舊日光景是一首濃縮時空的曲調(diào)，熏風(fēng)飄來，峰谷山澗混雜果甜，米香的氣味。蟬鳴噪鬧，夏日晝長，閃爍日光中，我好像看見了奶奶家院子里的櫻桃樹綴滿果實，殷紅可愛，引得鳥兒們都飛來啄食……

彼時的端午節(jié)，粽子都是自家包的，不存在買粽子一說。哪家若是沒空包粽子,親戚鄰居會分送給他們一些。奶奶是個能干手巧的人，早在端午節(jié)來臨的前幾天，她就從山上采來最完整清香的竹葉仔細(xì)地?fù)裣锤蓛袅罆裨谠鹤永?。等到端午?jié)當(dāng)天或者前夕一家人圍坐在一起包粽子。學(xué)齡前的我和堂姐妹們自然不會被允許參與包粽子的活動中，鄉(xiāng)下人多愛惜糧食啊，斷然不會讓我們這些不懂事且笨手笨腳的小孩子糟蹋糧食的。

大人們忙著包粽子，疼愛孫子孫女的奶奶自然不會讓我們小孩子無聊著。奶奶給我們準(zhǔn)備的花樣可多了。除了節(jié)日要吃的粽子，咸鴨蛋，糖果等吃食，還有我最期待的櫻桃。櫻桃樹很有些年頭，爸爸說這顆櫻桃樹在他小時候就已經(jīng)在院子里開花結(jié)果了。櫻桃小小圓圓的，兩個兩個地擠在一頭，像是害羞的小姑娘在說悄悄話。我們站在樹下垂涎欲滴。爺爺總是笑瞇瞇地拿起竹棍幫我們敲櫻桃，我們則在樹下歡呼著，忙著撿掉在地上的櫻桃，洗都不洗塞進(jìn)嘴里，偶爾有些沒熟透的酸的我們齜牙咧嘴。這么一大顆櫻桃樹放開了讓我們吃，那種滿足的感覺現(xiàn)在想想眼角眉梢都要溢出笑來。

吃飽喝足之后還有玩具。奶奶手特別巧，她會提前一個月為我們繡香包，給孫女們一律是兔子，貓兒之類的可愛動物香包，給孫子們的就是老虎，獅子等兇猛的動物香包。香包里面塞了艾葉等多種香料，圓鼓鼓，香噴噴的，老虎獅子也都圓頭圓腦的顯出稚氣的可愛樣子。堂兄弟們自然是不屑玩這些香香的女孩子家的玩意兒，作為小女孩的我們可都因為這個香包高興壞了，掛在脖子上，睡覺都舍不得取下來。周身香噴噴的，感覺自己像個小公主。

對于粽子，我一向是不喜歡的，甚至可以說是討厭的。家里總是包白粽子，沒有陷，什么味道都沒有，小孩子性情急躁都喜歡重口味的東西。按照家鄉(xiāng)的吃法是要把包好的粽子煮熟后放在井水里冰鎮(zhèn)著，吃的時候撒上白糖。一定要是井水冰鎮(zhèn)的，不能放冰箱里冰，不然糯米遇低溫久了會回生，吃起來像是沒煮熟的生米一樣。這樣的粽子在幼年的我眼里就是一個白飯團(tuán)，難吃的要命。在奶奶看來粽子作為節(jié)日吃食，每個人都要吃一下才算是過節(jié)。彼時的我總是被大人們哄著吃上一兩口。在我的認(rèn)知里粽子就是家里那樣的，出來讀書后才知道粽子還可以有這么多口味：甜的，咸的。給家里打電話時總是說，為什么我們家里不包點餡子在粽子里呢？這樣好吃多了嘛?，F(xiàn)如今生活都好了，也不是買不起肉餡，棗餡了。奶奶總是囁嚅道“我們不會包嘛”，其實我知道這么手巧的奶奶有什么不會包的，她只是固執(zhí)地遵守著老一輩傳下來的東西不愿更改。老一輩的人總是對過去延續(xù)下來的秩序有一種尊重，這種尊重給人帶來安全感。這種尊重同時也是一種生活的美學(xué)。

直到有一次我無意中看到北宋張耒的作品中提到：“水團(tuán)冰浸砂糖裹，有透明角黍松兒和?！辈胖涝瓉砦覀兗亦l(xiāng)的吃法多么有古意。大道至簡，沒有多余的味道干擾才能品出粽葉的清香和糯米的甘甜吧。今年端午我去朋友家玩，他們家包的也是白粽子，解開繩子，剝離青綠的竹葉，現(xiàn)出里面晶瑩白透的糯米來，咬上一口，絲絲清甜從舌尖擴(kuò)散至整個口腔，糯米Q彈軟滑，細(xì)細(xì)咀嚼還有回甘，連糖都不用加，細(xì)嚼過的糯米自然會生出麥芽糖的幽幽甜味來。吃完感覺被亂七八糟的食物污染過的口腔濁氣都被這個粽子給驅(qū)散了，只覺得嘴里很是清爽。在人人都在爭論甜咸黨的時候，我只覺得白粽子才是王道。

2017年6月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