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這里是《小謙聊好書》第二季，今天我們繼續(xù)聊馬伯庸的《食南之徒》。

上期節(jié)目我們說到，唐蒙出使南越，因為在南越吃到了枸醬，從而發(fā)現(xiàn)了一條新的通往南越的道路，于是他立馬報告給漢武帝，經漢武帝準許后，他就前往四川開始修路，可考慮到當時的技術條件，這條路修起來可真是太艱難了，很多修路的人都為此付出了生命，這就導致很多人為了不把命搭進去選擇了逃跑，而一旦被抓回來就要按軍法治罪，所以巴蜀兩郡動蕩不安，人人自危。漢武帝得到消息之后，派了司馬相如到巴蜀斥責唐蒙，并安撫人心，那我們不禁要問，漢武帝為什么要派司馬相如來呢？要回答這個問題，我們就需要先了解司馬相如這個人。

司馬相如是蜀郡成都人，字長卿。他的名和字都是后來取的，他最早叫“犬子”，翻譯過來就是“小狗狗”，也不知道他爸媽為什么給他取這么一個名字。司馬相如家境條件很好，所以花錢做了漢景帝的郎官，司馬相如的特長是文章詞賦，可漢景帝對這些完全不感興趣，所以司馬相如雖然有很多機會接觸到漢景帝，但卻始終未被提拔，后來司馬相如就辭職跑到了梁王劉武那里當門客，這個梁王劉武是漢景帝的親弟弟，當時勢力很大，司馬相如在他這里和一群文藝青年探討詩詞歌賦，過了一段非?？鞓返娜兆印?/p>

可是好景不長，后來梁王劉武去世，這些門客一哄而散，司馬相如只得回家，可此時卻家道中落，司馬相如生活十分貧苦，就在這個時候，他的好朋友，此時正擔任臨邛令的王吉邀請司馬相如到他那里去，司馬相如閑著也是閑著，就去了，而王吉特別夠朋友，想方設法把司馬相如高高捧起來，自己甚至甘當陪襯。臨邛富人多，最突出的一位是卓王孫，當卓王孫聽說縣令大人最近有一位貴客，就立馬舉辦了一場盛大的宴會來款待，王吉自然趕到，并派人去請司馬相如，可是司馬相如推說生病，不肯出門。王吉急了，竟然親自登門邀請，這才把司馬相如拽過來。司馬相如一來，在場的所有人都被他的風采所傾倒。

接下來，王吉請司馬相如炫一手琴技。為什么突然要彈琴呢？原來，卓王孫有一個女兒，名叫卓文君，剛剛守寡，喜好音樂，所以司馬相如彈琴當然是為了給她聽的?。∷阅忝靼琢税?，這個事情是司馬相如和王吉早就計劃好的，他們就是為了制造機會，讓司馬相如能夠用琴聲撩撥卓文君的芳心。

司馬相如本就一表人才，風度翩翩，再加上琴技了得，卓文君雖然只能從門縫里偷看，偷聽，卻已經被司馬相如的表現(xiàn)所傾倒。宴會結束后，司馬相如派人買通了卓文君的侍女，轉達了自己對卓文君的傾慕之情，卓文君這下更激動了，當晚就和司馬相如私奔了。

當她和司馬相如一起回到了司馬相如的老家時，她驚呆了，司馬相如的家里空空蕩蕩，除了四面墻，一無所有，成語“家徒四壁”就是從這兒來的。

而卓王孫得知卓文君跟司馬相如私奔之后特別生氣，宣布要和女兒斷絕關系，并且家產一個子也不分給她。

卓文君過慣了富貴日子，和司馬相如在老家沒待多久就受不了了，她就勸司馬相如去臨邛討生活，司馬相如答應了，二人回到了臨邛，然后拿出破釜沉舟的氣勢，把車馬賣了，買下來一間酒館，兩人一起經營。

在我們今天看來，司馬相如和卓文君自食其力，經營著自己的酒館，這樣的生活沒什么丟人的，可是當時的人不這么想，特別是卓王孫，作為當?shù)厥赘?，自己的女兒在這兒開了一家酒館當服務員，這不是打他臉呢嗎？

這個時候他的親朋好友也來勸他，卓文君畢竟是你的女兒，而且司馬相如還是縣令的貴賓，再說你也不缺錢，怎么就不能接濟一下他們呢？卓王孫被說動了，于是分給卓文君奴婢百人，錢百萬，還有她當初出嫁時候的衣服被褥等等財物。小兩口拿到了巨款，高高興興地回到成都，買田置地，過上了富人的生活。司馬相如終于可以不愁吃穿地撫琴作樂了。所以多年之后，司馬相如的成都故宅被稱為琴臺。

就在這個時候，漢武帝突然下詔召司馬相如進京，這是怎么回事兒呢？

原來，漢武帝有一天讀到一篇漂亮的文章《子虛賦》，漢武帝特別喜歡，就在那兒感慨：“我真恨不得跟這篇文章的作者生活在同一個時代啊?！贝藭r擔任狗監(jiān)的楊得意就對漢武帝說：“我聽同鄉(xiāng)司馬相如說過，這篇文章是他寫的?！睗h武帝一聽，原來我和作者真的生活在同一個時代啊，馬上把他叫過來。

漢武帝見到司馬相如之后，就問他《子虛賦》是不是他寫的，司馬相如說是啊，只不過這篇文章所描寫的不過是諸侯級別的事情，不足觀，自己希望為武帝專門寫一篇描寫天子游獵的大賦。漢武帝同意了，結果司馬相如就專門為漢武帝寫了一篇賦，這下漢武帝更高興了，就把司馬相如留在了身邊當郎官。然后就接上了我們上期節(jié)目的時間線。

漢武帝派唐蒙到蜀郡主持基建工作，要開通一條通往夜郎的官道，然后才能夠以夜郎為前哨陣地，大軍沿牂牁江而下，一舉拿下南越國。唐蒙很清楚，如果這條道修成了，并且漢軍通過這條道真的滅了南越國，那自己就立下了不世之功，所以唐蒙的工作熱情特別高漲，可問題是山區(qū)修路實在是太艱難了，大批勞工都死在了這個項目上。死人太多，自然逃亡的更多，唐蒙為了約束紀律，以“軍興法”管理勞工。所謂軍興法，適用于以軍事目的征調百姓的事情。唐蒙這樣的做法，就意味著這一次的道路修建工程不屬于普通的徭役，而是軍事項目，違抗命令的人要依軍法處置。

軍法無情，領頭逃亡的全被唐蒙殺了，巴蜀百姓全被嚇到了。局面照這樣發(fā)展下去，天知道哪天就會爆發(fā)民變。于是，漢武帝就派司馬相如出使，一方面是敲打唐蒙，另一方面也是安撫百姓。

畢竟，司馬相如是成都土著，還是當?shù)孛?，熟悉當?shù)氐那闆r，人脈也廣，對于司馬相如而言，這次真的算是衣錦還鄉(xiāng)了。對于巴蜀父老而言，唐蒙是個外來者，盡出幺蛾子，司馬相如好歹是老鄉(xiāng)，知根知底，可以安心聽聽他有什么話說，再說司馬相如的家就在成都，岳父一家在臨邛，家族利益和本鄉(xiāng)本土高度綁定，司馬相如總不至于做出什么危害巴蜀利益的事情吧？

司馬相如回到家鄉(xiāng)后，充分發(fā)揮了自己的才能，寫了一篇很精彩的文章，后人給文章擬定標題，叫作《喻巴蜀檄》，或者《喻巴蜀父老檄》。

文章首先對巴郡、蜀郡的太守發(fā)話，說這些年來，四面八方的蠻夷都爭先恐后向大漢皇帝獻殷勤，渴望歸附過來當奴隸，只恨山川阻隔，來不了啊。朝廷這才派遣唐蒙迎接人家，為此征發(fā)巴蜀士民各500人，只是做一點運送禮品和沿途保安的工作而已，完全沒有要打仗的意圖。聽說唐蒙擅自使用軍法，郡政府又擅自轉運物資，搞得興師動眾，人心惶惶的，這不是皇帝的意思。不過呢，應征者當中有人逃亡抗命，這也不是臣民該有的節(jié)操。

你看，一開始司馬相如先撇清皇帝的責任，說工作做成這樣都是唐蒙的錯，當然，巴蜀百姓一樣有錯，因為無論唐蒙怎么錯，巴蜀百姓也不該抗命逃亡。

話這樣一講，自然很難讓百姓心服，所以司馬相如趕緊拿北方邊郡的百姓做榜樣，說人家如何急國家之難，爭先恐后，舍生忘死為國效力，他們難道和巴蜀百姓不是一樣的編戶齊民嗎，不是一樣的人類嗎？那么，北方邊郡的百姓到底為什么覺悟這么高呢？因為他們有遠見，對國家危難能夠感同身受，所以樂于履行臣民的義務。這句話的重要性，在于它明確提出了很接近于現(xiàn)代意義的國家概念，傳遞一種“國家興亡，匹夫有責”的價值觀。讓平民百姓認識到自己不再是皇帝的子民，不是皇帝的私有財產和人力資源，而是國家的一員，有責任和義務為了國家的發(fā)展和皇帝共同使力。

這種價值觀在當時而言實在太前衛(wèi)了。因為在當時的主流觀念里，平民百姓屬于“小人”，《論語》里就說：“君子喻于義，小人喻于利。”什么責任啊，義務啊，只可以約束君子，對小人管用的就只有利益驅動?？墒腔饰粋鞯搅藵h武帝之后，中央集權幾乎打掉了整個貴族階層，所以政治宣傳上就開始“小人喻于義”了，培養(yǎng)平民百姓對國家的責任和義務意識，讓他們可以自覺自愿地為國納稅，為國服役，甚至為國捐軀。

當然，利誘還是不能少。文章的下一段里，交代了那些北方邊郡奮勇報國的人是怎么名利雙收的，還把那些勇于為國捐軀的人標榜為“賢人君子”，然后翻回來再次批評巴蜀百姓當中那些抗命逃亡的人。更加巧妙的是，忽然話鋒一轉，說這也不怪他們，要怪就怪他們的父兄沒有盡到教育的責任，沒有為子弟做好表率，這才導致民風寡廉鮮恥。所以，那些被唐蒙誅殺的人，一點都不冤。成語“寡廉鮮恥”就是這么來的。

史料上沒有記載百姓的反應，反正司馬相如很快就回京復命，至于唐蒙，被敲打一番之后，繼續(xù)搞他的基建工程去了，并沒有因為一篇《喻巴蜀檄》就停了工，不過他肯定會比之前收斂了很多。

說了半天漢朝這邊，那么南越國那邊怎么樣了呢？下期節(jié)目我們接著聊。

本期書單：

1.《食南之徒》，馬伯庸著；

2.《西漢南越國（親歷中國考古）》，麥英豪著；

3.《越國之殤：廣州南越王墓發(fā)掘記》，岳南著；

4.《資治通鑒熊逸版》，熊逸著；

5.《漢興》，李開元著；

6.《論語》.

撰稿：小謙

講述：小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