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臨安初語
我花了三天的零碎時間，看完了巴爾扎克的《高老頭》。
合上書本那一刻，我忍不住問自己一個問題：在高老頭他們那個世道，什么是善，又什么是惡？
在書里，窮極奢盡是生活的常態(tài)。
破敗寒酸的伏蓋公寓是典型的平民公寓，公寓外的全景是一派貧窮寒酸的小街陋巷，對公寓里的房客來說，活著，已是不易。
那里住著：貪婪又勢力的屋主伏蓋太太，被兩個女兒榨干所有私財?shù)母呃项^，初初入世就被巴黎的名利場迷亂了眼的大學生拉斯蒂涅，改名換姓的苦役幫犯伏脫冷……等。
與之相對的是圣日耳曼區(qū)，入目皆是富麗堂皇的貴族府邸，住在這里的人，揮金如土，奢侈享樂。
這里住著：高老頭的兩個女兒、女婿，一個女兒是銀行家的妻子，一個成了伯爵夫人。還有名媛貴婦德.鮑賽昂夫人等。
你看到了嗎，窮與富的天塹之別：一邊是錙銖必較、毫厘不爽的茍且，一邊又是風雅闊綽、列鼎而食的享樂。
主人公是一個來巴黎念書的窮學生拉斯蒂涅，自始至終，他都在為能躋身上流社會，拼盡全力。
從一開始的茫然無措到后來的審時度勢，他成功借助表姐德.鮑賽昂夫人的力量，認識了高老頭的女兒，并愛上了其中那個嫁給了銀行家的女兒，想就此踏入巴黎的名利場中。
哪怕他的審時度勢，離不開伏脫冷的推波助瀾。
但我還是沒來由地替他感到惋惜：他終究迷失了自己。
盡管此時的他，雖有欲望，想往上爬，卻還沒有徹底被欲望遮住眼。
眼睛是一個人心靈的窗戶。透過拉斯蒂涅寫滿欲望的瞳孔，伏脫冷洞穿了所有，進而一步步游說他，墜到深淵去。
伏脫冷不無諷刺地說：“咱們嘴里吃著伏蓋媽媽的粗茶淡飯，心里向往著圣日耳曼區(qū)的珍饈美饌;睡的是破床，想的卻是高樓大廈！……您已經(jīng)去過鮑賽昂表姐家，目睹了人間富貴;您去過高老頭的女兒德.雷斯托夫人家，瞻仰過巴黎女人的豐采。我看見您腦門上明明寫著‘往上爬’?！?/b>
伏脫冷的話，在拉斯蒂涅心中泛起了道道漣漪。
這個初到巴黎的年輕人，這個渴望掌握財富與權(quán)勢的年輕人，后來寫信給鄉(xiāng)下清貧度日的母親和妹妹，瞞著父親，索要高昂的生活費，只為了擁有足夠的資本，助他敲開貴族社會的大門。
如果這是你的孩子，遠方游學久不歸家，一紙書信索要錢財，卻不曾言明原因，只含糊一句前途所需帶過。
你會不會，傾盡全力為他籌措，哪怕要典當良田幾畝？
會的吧，母愛多么純粹，又多么無私。
拉斯蒂涅以性命相威，他在信里寫到：“……但如果您想保全您給予我的生命，就必須為我籌措這筆款項。”
而一身清貧徒有一顆愛子的拳拳之心的母親，也不知道最后是怎樣艱難曲折方籌到他索取的錢款，并且回信道：“……為了一生的幸福，難道你就必須裝扮出并不屬于你的身份，揮霍你難以支付的金錢，浪費你寶貴的學習時間嗎？”
必須承認，這位母親的偉大。
不是沒有懷疑，只是選擇了相信，“樂天知命才是處于你那種地位的青年應有的美德，我并不責備你，我不想我們對你的資助帶有辛酸的味道。我的話是一個信任兒子而又高瞻遠矚的母親的肺腑之言?！?/b>
看到這里，坦白說，我很自私地想：不要，不要給他，他追逐的不過是一場夢幻泡影，不過是青年人妄圖從捷徑通往成功山巔的白日夢！
聯(lián)想到近兩年頻頻被報道出來的大學生“裸貸”、校園貸現(xiàn)象，可悲到不知說些什么好。
總有人做著不切實際的夢，透支一切可能透支的東西，換取來的又是什么呢？
一部新出的手機，還是一身限量款的名牌？
為了這些隨時會變成昨日黃花的東西，出賣自己的靈魂，任由其被貪欲吞沒，直沉到深淵，賠上的是本可發(fā)光發(fā)亮有無限美好可能的未來。
那一句：值嗎？
若是捫心自問的話，又問得出口么？
尼采說過：當你在凝視深淵的時候，深淵也正在凝視著你。
而在高老頭的墓前，拉斯蒂涅回望巴黎上流社會所在的方位，做了決定：“好，現(xiàn)在咱們來較量較量吧！”
他已決意不擇手段往上爬，也投身到巴黎社會的殘酷格斗中了。
據(jù)說在《人間喜劇》系列的另一本書里，拉斯蒂涅最終成為了國務秘書，當了部長。
可我不知道，拉斯蒂涅最后算是成就了他自己還是迷失了本我？
高老頭走之前，他心中還存有一絲人性里的善與暖，但高老頭的死讓他流盡了自己最后一滴帶有溫度的眼淚。
他親眼目睹了高老頭臨終前，兩個女兒從一開始的誰也沒有來，到最后高老頭奄奄一息時的姍姍來遲，并且最后的喪禮，甚至沒人到場，也沒人出資置辦葬禮下葬這位可憐的父親。
他親眼目睹了高老頭死后，十五位房客一起坐在伏蓋公寓破舊的餐桌前，像往常一樣聊天，“刀叉和湯勺的聲音、談笑聲，還有眾人認為事不關(guān)己、照舊狼吞虎咽的冷酷表情?！?br>
他看著這一切，心都涼了。
一個人死后所得到的僅僅是“他還是死了的好，這個可憐蟲一輩子似乎吃了不少苦”這樣無關(guān)痛癢的悼詞。
這就是拉斯蒂涅看到的世界，他看到的除了人世間的殘酷還有人心的墮落。
關(guān)于人心的墮落，書中有一個情節(jié)，同住在伏蓋公寓的房客老小姐米旭諾，為了三千法郎出賣伏脫冷，讓其終于被警察們逮捕。
因為這件事，所有房客們都拒絕繼續(xù)和她同處一個屋檐下，威逼著伏蓋太太趕她出去。
在房客眼里，不管過去如何，他們認識的伏脫冷看著總算還是一個好人，而米旭諾竟然為了三千法郎出賣這樣一個好人，他們之間甚至無冤無仇。
其實最開始，我看到這里的時候很不明白，明明伏脫冷是一個逃犯，被逮捕之前他還為了攫取一筆財富要拖拉斯蒂涅下水，密謀了一出殺人勾當。那么，提前得知他的身份選擇揭穿他的米旭諾這樣做也無可厚非，她錯在哪呢？竟會落得被趕出去的下場。
原來，米旭諾揭發(fā)伏脫冷，并非是出于正義，揭發(fā)之前，她甚至盤算著怎樣拿捏住伏脫冷這個把柄，和他打交道從他手里要錢。
但大抵是認為伏脫冷這個人太難纏，她選擇告發(fā)至少還能得到三千法郎的賞金。
于是，為了金錢她出賣了那個，她曾認為是個講義氣的人。
這是拉斯蒂涅身處的環(huán)境。為了金錢，人與人之間的關(guān)系變得岌岌可危。
在他們那個世道，什么是善，又什么是惡？其實從來就不是絕對的吧。
巴爾扎克大抵最想告訴我們的是：沒有一個諷刺作家能寫盡金銀珠寶掩蓋下的丑惡。
難得的從來就是，即使看過那么多黑暗，仍能保持天真，清醒地活著。
曼德拉說過——
“如果天空是黑暗的，那就摸黑生存；如果發(fā)出聲音是危險的，那就保持沉默；如果自覺無力發(fā)光的，那就蜷伏于墻角。
但不要習慣了黑暗就為黑暗辯護；不要為自己的茍且而得意；不要嘲諷那些比自己更勇敢熱情的人們。我們可以卑微如塵土，不可扭曲如蛆蟲。”
是呀，要保持本心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