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人生奔向不惑之年時,我心中充滿了恐慌和抗拒。
早起梳頭發(fā),發(fā)絲掉落一地。我這個文青很神經(jīng)質(zhì)地嘆了一句:
女人到了秋天!
年華里的青春美好眼淚歡笑都如泥石流一樣滾滾墜落,無邊落木蕭蕭下,生命怎么看,都是飄忽著下墜的姿態(tài)。
想把自己埋在時間里的河流里,可是,又怎抵得住隨波逐流?
直到我再次讀到《紅樓夢》中的兩個千年“狐貍精”:賈母和劉姥姥,對年齡的那點執(zhí)念才慢慢放了下來。
01健康地活著
《紅樓夢》第一場宏大的場面描寫就是從死亡開始,風流裊娜的秦可卿謎一樣死去了。
隨后,在曹公不動聲色,言笑晏晏的筆墨之下,死亡如影隨形:
金釧跳井自盡;
司棋觸柱而死;
晴雯悲哭離世;
鴛鴦懸梁自縊;
元春痰疾病逝;
迎春家暴致死;
香菱難產(chǎn)而死;
尤三姐拔劍自刎;
尤二姐吞金去世;
鳳姐含恨離世;
黛玉香魂隨風散……
紅顏女子,個個薄命,在最美好的青春年華里轉(zhuǎn)瞬即逝,怎能不讓人嘆惋?
生命不是花朵,今年謝了,明年又開了,生命啊,只有一次,沒有什么比平平安安健健康康更重要的了。
生離和死別隨時都會到來,所以,每一個認真活著的今天都是幸福的。哪怕是最平凡的幸福,就像劉姥姥和賈母在紅樓夢最歡愉的第四十回相會:
兩個積古老人,聊聊天,聊什么呢?健康。
賈母說你七十五了,比我大幾歲,還這么健壯。劉姥姥笑道:
“我們生來是受苦的人,老太太生來是享福的?!?/p>
劉姥姥的話里雖說是恭維,卻藏著樂天知命的哲學,富人有富人的命,窮人有窮人的命,無論貧富,都是上天給我的禮物,在這份命里都要開開心心健康地活著。
所以,雖然曾經(jīng)賈母是我的老年夢想:歪在一張榻上,身邊珠圍翠繞、花枝招展,美人丫鬟捶腿說笑,簡直是亂花漸欲迷人眼,此樂何極!
但是,當我看到活得健康、生動、有趣的劉姥姥時,我想能活成劉姥姥這個樣子也不錯啊。
沒有比活著更難的事,也沒有比活著更美好的事?;钪拍軗撈鹕呢熑危钪拍芑仞佈獫庥谒挠H情。
趟進人生的中年歲月,開始驚覺“明天和意外真的不知哪個先來”,此時最大的感觸就是:
活著就好!
如同村上春樹所言:
肉體才是人的神殿,不管里面供奉的是什么,都應(yīng)該好好保持它的強韌、美麗和清潔。
02遇到更寬闊的自己
賈母和劉姥姥都是《紅樓夢》中修煉千年的人精。
兩位老人,都到了“人生七十古來稀”的年齡,歲月在她們身上留下的是豐富的閱歷、過人的睿智、濃厚的人情味、人情世故上的爐火純青。
年齡帶給他們的,是更寬闊的自己。
她們一個身處豪門,帶著貴族的風范;一個來自鄉(xiāng)間,裹挾著泥土的芬芳。貧富懸殊非常大,卻都活得非常有趣,生機勃勃。
賈母見過世面,經(jīng)歷過風雨。所以,當賈府破敗,她打開箱子,從自己做媳婦開始的全部積攢職務(wù)都拿了出來,一一分派妥當,這就是既享得起富貴,又擔得起風雨的氣魄。

劉姥姥更是如此,書中說,她是久經(jīng)世代的老寡婦,只靠兩畝薄田地度日?!熬媒?jīng)世代”說明了她的閱歷之多,正是這份閱歷讓她有勇氣走進榮國府,有智慧贏得眾人心,若不經(jīng)歷世態(tài)炎涼,如何能磨礪出大智慧、大心胸?
她們?nèi)缃?jīng)風歷雨的大樹,愈老愈蒼翠,為我們展示了人性中的樂觀與豁達,不屈與堅強。
她們用人生經(jīng)歷的沉浮告訴我們:人這一生,經(jīng)歷跌宕起伏之后,就會迎難而上,在歷練中淡定從容,開闊如大江大河。
黑格爾曾說:
“一句哲理在年輕人嘴里說出,和在老年人嘴里說出,是不一樣的。年輕人說的只是這句哲理本身,盡管他可能理解得正確。而老年人不只是說了句中這里,其中還包含了他全部生活!”
老人的智慧是在漫長的人生中,對人世的苦難、困惑深刻而理性的認識,所以方能穿越紛紛擾擾的表象,直達心靈的高度。
03一輩子賴在青春里
網(wǎng)上有句流傳的話:
做好當下,年齡就無法限制你。
是的,在《紅樓夢》中,我總感覺70歲的賈母比20多歲的李紈更年輕,劉姥姥比惜春更有生命的活力。
兩個老人精都是在忘卻年齡地活著,過好當下的每一天,超越了年齡帶來的局限。
歲月靜好時,賈母懂得擁抱生活的美好?!按笱缛?,小宴天天有”,每天都有節(jié)日的儀式感,每次宴歡都是和諧的天倫之樂。
中秋之夜,皓月當空,白發(fā)如銀的老太太領(lǐng)著眾姐妹隔著水音賞笛。溶溶月,淡淡風,難得的是情懷。
劉姥姥更是活得年輕的一個老太太。
逛大觀園的那個早晨,鳳姐拉過劉姥姥橫三豎四地給她插了一頭,這畫風讓眾人笑得了不得。
鳳姐是孩子調(diào)皮心性,難得的是劉姥姥放低身段,笑著連聲說自己喜歡,
“我雖老了,年輕時也風流,愛個花兒粉兒的,今兒老風流才好。”
這就是一個老人的年輕之心。七十多歲的劉姥姥何嘗不知道自己扮的是丑角呢?她不露聲色地配合著大家來表演,演出了一個土里土氣的鄉(xiāng)村老太太本色,以此來博取大家的快樂。
當演出落幕,鳳姐和鴛鴦給劉姥姥道歉時,劉姥姥說:
“姑娘說那里話,咱們哄著老太太開個心兒,可有什么惱的!你先囑咐我,我就明白了,不過大家取個笑兒。我要心里惱,也就不說了?!?/p>
這段話一出,一個老年人的樂觀達觀全部撂在那里了。
所以,賈母和劉姥姥這樣的老人,誰不喜歡?
她們自己充滿著活力和對生活的熱愛,又給予身邊人春風般溫暖,她們一輩子都年輕,都賴在青春里。
相反,紅樓夢里的李紈,雖然才二十多歲,卻早沒了花兒的模樣,活成了一棵纏繞著枯藤盤旋著昏鴉的老樹。
而十四五歲的惜春,在姹紫嫣紅的大觀園,日子總是灰色的,百無聊賴的。
在萬紫千紅的畫色中,惜春看到的只是萬事皆空。
“惜春長怕春開早,何況落紅無數(shù)?!毕Т海宦曢L嘆,春去也!
多么希望,每個女人,都能像紅樓中的兩位老人,一生都在春天里,一生都在青春中。
04優(yōu)雅地老去
享年一百零五歲的楊絳先生走過戰(zhàn)爭和動蕩,在年齡面前始終保持著不爭不慌的狀態(tài):
一個人經(jīng)過不同程度的鍛煉,就獲得不同程度的修養(yǎng),不同程度的效益。好比香料,搗得愈碎,磨得愈細,香得愈濃烈。在年輕時認真經(jīng)歷生命的歷練,方能在歲月中優(yōu)雅地老去。
是啊,每個年齡段都有自己的境況:二十歲年少輕狂;三十歲從容而立;四十歲明達不惑;五十智慧知天命;六十謙遜耳順;七十隨心所欲不逾矩。
一切都是水到渠成,每個年齡段都有自己的美好。
活著,就已經(jīng)是歲月的恩賜,又何懼年齡的老去?
孜孜不倦尋求長生不老的賈敬是怕死的,因此他在玄真觀修煉,燒丹煉汞,凡事一概不管,結(jié)果呢?吃秘制的丹砂燒脹而死。這樣的人生即使活到一千,也是浪費時光。
一個人漸漸老去,絢爛歸于平淡,但因為不再有過多期望,反而能感受到生活帶來的意外之喜。
比起顯得年輕,反而不如優(yōu)雅老去。
忘卻年齡,內(nèi)心恬淡、不追榮辱、不計恩怨、超越自我,這樣會有多么可愛怡然自得的日子啊。
戴高樂將軍說:“老年是一艘觸礁的船?!奔热挥|礁無可避免,那就讓它來吧。只是,何必過于匆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