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識點一：成敗萬歷：大明朝的南北撕裂
有個影響非常大的說法，叫“明亡于萬歷”，就是說，明是萬歷年間，埋下了亡國的禍根。
但是，如果你穿越到萬歷時代的江南或者福建、廣東這些地方，或者范圍再大一點，當年的南宋版圖，感受到的應該不是大明朝要完，而是經(jīng)濟、文化上欣欣向榮的景象。
你會聽到一些古板的老夫子，罵世道不行了，甚至小聲嘀咕，說什么自從永樂皇帝之后，我大明風氣就壞掉了之類。但是，第一，能公然這么罵，似乎也可以算社會風氣比較寬容開明的表現(xiàn)；第二，聽他罵的內(nèi)容，往往是在罵年輕人不學好。
如果這個老夫子文化水平比較高，可能罵的是年輕人不服膺朱子的道理，卻喜歡王陽明的“奇談怪論”；如果是鄉(xiāng)下的老夫子，可能罵的就是年輕人不喜歡農(nóng)村樸素的生活，向往城里各種亂七八糟的新玩意。還有，書店里有好多亂七八糟的小說，很黃很暴力。
還有，很多男的在罵，如今的女人真是不學好，生活奢侈，特別關注大城市有什么時尚單品，搞得自己賺錢壓力大得不得了。
總之，你可以聽到很多罵聲，可是這些罵聲里，還真有一種經(jīng)濟上行期的美。
萬歷朝的繁榮
第一，雖然缺乏精確的數(shù)據(jù)，但是很多研究者相信，萬歷中前期，應該是明朝經(jīng)濟的巔峰。主張明代有資本主義萌芽的學者，也特別喜歡到這個時代來找論據(jù)。
宋代中國南方的經(jīng)濟就超過了北方，然后蒙古滅金很殘暴，滅宋比較溫柔，南北差距進一步拉大。北方被破壞得太嚴重，對南方其實也非常不利，北方缺少足夠的購買力，南方的產(chǎn)能就不會被激活，沒有市場，我生產(chǎn)個寂寞。
十六世紀，大航海時代大幕已經(jīng)拉開，萬歷時代，也就是十六世紀后期，全球市場已經(jīng)相當繁榮。按照有些學者的說法，比如寫《白銀資本》的德裔美國學者貢德·弗蘭克，就認為這時中國就是世界貿(mào)易的中心。全世界都需要中國的產(chǎn)品，江南的工商業(yè)，也就發(fā)展到了空前高峰。
復旦大學的樊樹志教授注意到一則民間諺語的變化。宋朝的時候，喜歡說“蘇湖熟，天下足”，蘇州、湖州，也就是太湖流域，糧食豐收了，天下人吃飯都不愁了，說這里糧食產(chǎn)量高?？墒堑搅嗣鞒笃?，這句話變成了“湖廣熟，天下足”，湖南、湖北糧食豐收了，天下人吃飯都不愁了。
為什么會發(fā)生這樣的變化？因為不管是國內(nèi)市場還是海外市場，對棉布和生絲的需求都太大了。所以種棉花、種桑樹，種植這些經(jīng)濟作物，收益比種糧食要高得多。江南敏銳把握住商機，從產(chǎn)糧區(qū)轉(zhuǎn)為棉紡工業(yè)區(qū)。
下面引了一段《醒世恒言》里的文字?！缎咽篮阊浴肥嵌唐自捫≌f，但小說往往是研究社會經(jīng)濟非常寶貴的史料：
話說這蘇州府吳江縣離城七十里，有個鄉(xiāng)鎮(zhèn)，地名盛澤。鎮(zhèn)上居民稠廣，土俗淳樸，俱以蠶桑為業(yè)。男女勤謹，絡緯機杼之聲，通宵徹夜。那市上兩岸綢絲牙行，約有千百余家，遠近村坊織成綢匹，俱到此上市。四方商賈來收買的，蜂攢蟻集，挨擠不開，路途無佇足之隙；乃出產(chǎn)錦繡之鄉(xiāng)，積聚綾羅之地。江南養(yǎng)蠶所在甚多，惟此鎮(zhèn)處最盛。
這里描述蘇州府吳江縣盛澤鎮(zhèn)，種桑養(yǎng)蠶紡織絲綢，商業(yè)有多繁榮的景象。電視劇《大明王朝1566》里有個改稻為桑的情節(jié)，內(nèi)容是虛構的，創(chuàng)意應該就是來自這段文字。
江南自己不種糧了，吃飯怎么辦呢？湖南、湖北那邊糧食產(chǎn)量起來了。這就要說，長江黃金水道真的是太黃金了，武漢以下，萬噸巨輪是可以常態(tài)化行駛的?？梢宰叽蟠?，上游的糧食運到下游來，運費并不高，糧食賣出去，正好再采購江南的各種商品，運回上游去賣。
樊樹志教授的江南市鎮(zhèn)研究非常精彩，當時工商業(yè)繁榮到這個地步，是不是叫“資本主義”，某種意義上說是個概念游戲，反正它代表一種經(jīng)濟上空前的高水平，這是沒什么疑問的。
第二，萬歷時代的思想、文化也非?；钴S，取得了很多成就。
在思想領域，萬歷年間，被認為是中國歷史上罕見的思想解放時代，講學成風，書院林立，士大夫議政、批評時政成為常態(tài)。王陽明心學繼續(xù)興盛，王陽明之后，明代最重要的，被一些現(xiàn)代學者譽為最具顛覆性、啟蒙性、解放性的思想家李贄，是萬歷三十年去世的。也就是說，他在萬歷時代活躍了三十年。雖然他最后是因為思想、言論被捕最后自殺的，這又讓人拿他和蘇格拉底對照。
另外，王陽明的思想怎么影響基層社會的，張藝曦先生有一本《歧路彷徨——明代小讀書人的選擇與困境》，非常有趣。
琴棋書畫，文人一向喜歡，吟詩作文，是文人的本色當行。
說通俗文學。明代的四大奇書——《三國演義》《水滸傳》《西游記》《金瓶梅》，除了《三國演義》，今天能見到的最早的版本，都是萬歷年間的。又寫書，又編書，又做出版的通俗文學巨匠馮夢龍，出生于萬歷二年（1574）。說明這個時代出版業(yè)的繁榮，達到了一個新的高度，而且充分開發(fā)了下沉市場。
技術、博物領域，《本草綱目》的作者李時珍，是萬歷二十一年（1593）去世的。園林建造的專家、理論家計成，生于萬歷十年（1582）。他的《園冶》，是中國第一部系統(tǒng)的造園專著?！短旃ら_物》的作者宋應星、《徐霞客游記》的作者徐弘祖，都出生于1587年。你可能看過《萬歷十五年》，那就是指1587年。也就是，他們都成長于萬歷時代。這都是傳統(tǒng)上不太被重視的領域，但是萬歷時代，誕生或者孕育了這些著作。
還有，這個時代，和西方文化接觸頻繁，而且開始深入。耶穌會傳教士利瑪竇，萬歷十年（1582）被派往中國傳教。萬歷二十八年（1600），徐光啟和利瑪竇在南京結識。萬歷三十五年（1607 ），兩人合作翻譯《幾何原本》前六卷，刊刻出版。
例子太多，說不過來。
上面說的這些人，大多數(shù)在科舉領域不是很成功。徐光啟是進士，但是科舉之路極其坎坷；宋應星是舉人，進士沒考??；李時珍只是秀才；徐霞客考了一次秀才沒考上就從此棄考了；《西游記》《金瓶梅》的作者，肯定文化層次更低。那么，講到這個時代的文化創(chuàng)造的時候，要不要批判科舉呢？
這個問題比較復雜，因為這種文化繁榮背后的社會現(xiàn)實是：科舉制度拉高了社會的整體文化水平。
因為科舉考試寫八股文，內(nèi)容以四書為主，而且以朱熹的解釋為標準，很多人就認為科舉考試禁錮思想。
其實這只是事情的一方面。都知道明朝關于八股文有個著名的說法——“敲門磚”，門敲開了，磚頭就沒用了，或者門敲不開，放棄不敲了，磚頭也沒用了。既然八股文只是敲門磚，說明應試者在思想上對它就缺乏真正的認同，那怎么能說思想被它禁錮了呢？
只有被科舉考試消磨得精疲力竭，沒有力氣關注其他任何問題的人，才會被八股文禁錮思想。學霸和學渣，都不會被禁錮思想。
學霸輕松考過了，然后就可以去做別的事，不會被禁錮思想；學渣對科舉考試本來就不是很投入，當然也不會被禁錮思想。
科舉的錄取率其實很低，但是“朝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這樣庸俗又美好的幸存者偏差，激勵了無數(shù)人刻苦讀書。讀書之后考不中，往往也不甘心回去做一個普通體力勞動者了。如果是在古代的某個經(jīng)濟下行期，社會上有那么多識文斷字又沒有官做的人，是非常危險的事。乾隆皇帝就特別提防這些小知識分子。但既然萬歷年間經(jīng)濟非常繁榮，也就給他們提供了各種嘗試的空間。
于是，就誕生了上面這些杰出的文化人士。這些人可能是反對科舉的，但是如果沒有科舉促成的全社會重視文化學習的氛圍，這些人里恐怕不少都會是文盲，當然也就不會有這些文化貢獻了。
這么說起來，萬歷時代好得很。經(jīng)濟、文化繁榮的萬歷時代，和埋下明朝滅亡禍根的萬歷時代，到底哪個才是歷史真相？
這些經(jīng)濟成就，都是南方的；文化名人、重要著作，也都是南方的。當然，要說經(jīng)濟、文化領域北方的成就，也有，但是確實和南方差距越來越大了。
但是，南方實際上是處于北方的保護之下的，沒有北方的九邊重鎮(zhèn)，擋住蒙古人、擋住女真人，南方不可能有這么安定的發(fā)展環(huán)境。
萬歷時的抗日援朝的戰(zhàn)爭，另外還有平定蒙古人哱拜（bā bài，）叛變的寧夏之役，平定苗疆土司楊應龍叛變的播州之役，并稱“萬歷三大征”。三大征之外，還有別的戰(zhàn)爭，各種軍費，真是花錢如流水。
萬歷頭疼的就是，朝廷能收上來的稅，實在有限。張居正變法之后，朝廷的正稅，每年該收多少白銀，固定下來了?？墒牵Ｍ獍足y源源不斷涌入，白銀一直在貶值，可以說，萬歷一朝，大多數(shù)時候都是一種溫和通脹的狀態(tài)。溫和通脹是有利于經(jīng)濟繁榮的，可從朝廷的角度看，每年收上來的正稅，實際上變少了，同樣是收上來100萬兩白銀，能做的事情越來越少。
所以，只有重新加稅?？辆桦s稅本來已經(jīng)并入正稅了，現(xiàn)在又增加新的稅種。加稅總歸是要挨罵的，但是當時那個情形，萬歷對南方地區(qū)加稅，本來是有足夠的正當性的。
問題是，萬歷和朝臣那個關系，很多事情沒法好好討論。最后，萬歷采用了最糟糕的加稅方式，就是讓太監(jiān)出去，巧立名目地收稅。
這就回到東漢的問題：
一般的地方官，要考慮的核心問題有兩個，一個是維持地方治安，一個是完成稅收任務。這種情況下，如果為了征稅導致官逼民反，他是害怕的。正因為既要又要，所以才不能要得太狠。而太監(jiān)不同，他出宮來就一個目的，把稅收上來，為了收這個稅，造成多大的社會破壞，他是無所謂的。
當時就有人對萬歷皇帝說：皇帝你收上來一分稅；太監(jiān)塞進自己腰包的，就有二分；太監(jiān)的隨從人員，瓜分三分；當?shù)氐耐梁缾汗髦酗査侥?，占去了四分?；实勰阒辉黾恿艘环侄愂?，小老百姓卻增加了十分負擔。
何況新增的稅收，萬歷也確實在亂花。比如，他心疼兒子福王，“想讓你接班，可是做不到，那就多賞你點錢吧”。萬歷對福王賞賜起來，真是到了喪心病狂的地步?；实蹃y花錢，導致合理的增稅也變得不合理了，也就越發(fā)給了民間抗稅的理由。
世間已無張居正?？慈f歷朝后面的歷史，才深刻體會，把錢收上來但不要過分擾民，把錢花出去且能夠見到效果，需要多么大的本事。
就這樣，大明朝南方和北方的撕裂越來越嚴重，北方社會越來越危機深重，而南方很多人懵懂不覺，不知道一旦北方崩潰，接下來輪到的就會是自己。
就是在這樣的一種情形下，萬歷皇帝駕崩，寶座上的皇帝先是他兒子，很快又換成了他孫子天啟皇帝。而大明朝歷史上最有名的一個太監(jiān)，九千歲魏忠賢，也登上了歷史舞臺。
知識點二：何以忠賢：大明第一權宦的升職路
明熹宗天啟皇帝之后，就是崇禎朝，李自成要進北京了。崇禎時代壓抑而絕望，天啟時代是絕望之前的癲狂。
魏忠賢是明朝最有名、權勢最大、影響最惡劣的太監(jiān)，而且關于他一向是段子不斷，謠言滿天飛。寫魏忠賢生平的小說，魏忠賢死后七八個月就出版了，這真是可見明代出版業(yè)的繁榮高效。今天寫本小說，作者交稿后七八個月，審稿流程還沒走完呢。
正因為信息太多，所以反而導致魏忠賢的真實面目模糊。相關考證，還是推薦胡丹教授的著作。
魏忠賢的故事，體現(xiàn)了大明朝后期的高層權力斗爭，有多么樸實無華。
魏忠賢，當然他本來不叫這個名字，叫什么已經(jīng)不知道了，我們圖方便，就一直叫他魏忠賢了。魏忠賢生于萬歷皇帝他爹隆慶皇帝的時候，比萬歷皇帝應該小五歲，是北直隸肅寧縣（河北省滄州市肅寧縣）人。
據(jù)說，還不到二十歲的時候，魏忠賢就已娶妻，還生了一個女兒。當時北方農(nóng)村，許多男人一輩子討不上老婆，魏忠賢有妻有女，說明家境本來甚至可能達到小康。但魏忠賢喜歡賭博，輸急了，就自宮了。
自宮這事，在明清時代，不是個別現(xiàn)象。很多男人，覺得生活沒什么奔頭，就會選擇自宮。早在永樂十九年，就頒布過自宮禁令，需要朝廷頒令禁止，說明這種情況有多么普遍。
萬歷年間，北方生活窮苦，自宮的人越來越多，皇宮不收，他們就在北京城里瞎晃，甚至到順天府衙門前鬧事，成了嚴重的治安問題。依照法令，一旦出現(xiàn)自宮行為，本人和為他做手術的，都是死刑。但朝廷再怎么強調(diào)，都沒用，攔不住民間自宮的熱情。所以，萬歷朝也多次破例擴招宦官，一次擴招就幾千人，算是一項德政。
但是，按說擴招也擴不到魏忠賢這樣的，因為優(yōu)先還是招小孩，從小按照宮里的規(guī)矩調(diào)教，這才好使喚。魏忠賢進宮后改名李進忠，這意味著，他進宮很可能是冒名頂替。就是宮里原來就有個叫李進忠的宦官，人沒了，但是管事的太監(jiān)不把這事上報，而是另外找個人，頂替他的崗位，借機撈取好處。魏忠賢就走的這個后門。
明末皇宮的管理，是非常混亂的。有太監(jiān)和宮女談戀愛，后來宮女移情別戀，這個太監(jiān)就離開皇宮出家去了。這事早年間是死罪，可是萬歷時，卻在宦官里傳為美談。丑聞自然更多，有和太監(jiān)相好的妓女，混進皇宮里追討拖欠的嫖資的事，“雖然你是這樣的出色，但是行有行規(guī)，無論怎么樣，你要付清昨晚的過夜費??！”有冒名頂替的情況，不奇怪。
魏忠賢在皇宮里，早年并不順利。不順利是正常的，他這種半路斷根的宦官，在宦官里也是被歧視的。
到萬歷三十三年（1605年）冬，皇長孫朱由校誕生，朱由校的母親生子有功，進封才人，生活待遇相應提高，左右需用人手。魏忠賢被安排去做王才人的典膳，伺候她的伙食。
這是份好差事嗎？當時不能算。
萬歷皇帝不喜歡太子，也不喜歡皇長孫，文官保著太子，沒法廢，但宮里的事，文官管不著，宮里得寵的是鄭貴妃，日常惡心你、折磨你，那是容易得很。明末三大疑案里有個梃擊案，是說萬歷四十三年，一個瘋瘋癲癲的男的，拿根棍子就往太子宮里闖，聲稱要打殺太子，打到前殿才被抓住，可見太子身邊安保差到什么地步。
你可以猜測，魏忠賢快四十歲的時候，去給皇長孫的媽媽管伙食，是他深謀遠慮，然后燒了十六年冷灶，終于熬到了皇長孫即位當皇帝。也可以認為，魏忠賢就是被安排了這么個不咸不淡的差事，未來如何，他其實并不知道。
萬歷皇帝駕崩，緊接著皇太子朱常洛也死了，皇長孫即位，就是天啟皇帝，魏忠賢等來了翻身的一天。這一年魏忠賢五十好幾了。如果天啟他爹朱常洛長壽一點，當個二十年皇帝，魏忠賢就未必能等到翻身的一天了。
更重要的是，魏忠賢和天啟皇帝的奶媽客氏成了相好，而天啟對客氏非常依戀。
明朝后期，太監(jiān)和宮女結對的情況，非常普遍，稱為“對食”，字面意思就是兩個人相對吃飯；或者叫“菜戶”，由一起吃菜，做成的一戶人家。經(jīng)常在皇帝身邊活動的大太監(jiān)，在宮內(nèi)有“直房”，可以辦公，也可以住宿，但是直房嚴禁煙火，不能生火做飯，吃飯只能外面做好帶進來。中國人還是不愛吃預制菜，要有鍋氣。宮女倒是可以在宮里做飯，所以太監(jiān)就求著宮女幫自己弄點熱乎的，一來二去，就成了一對。“對食”“菜戶”，這些名目都和吃有關。
客氏本來就有個相好，是魏忠賢的大哥，叫魏朝，魏忠賢是搶了大哥的女人。
當時，魏忠賢五十多歲，客氏三十出頭的年紀，客氏為什么移情魏忠賢？
當時猜測就很多，包括魏忠賢沒有割干凈之類。取最簡單的解釋，就是魏忠賢長相比較帥氣，性格比較爺們兒。魏忠賢的外號，本來是“傻子”，不是真傻，而是憨直爽快，給人沒什么心機的感覺。這種人對一部分女性就是天然有吸引力，在一眾從小被規(guī)矩調(diào)教的宦官中間，這種魅力尤其會被放大。
大哥魏朝咽不下這口氣，找魏忠賢算賬，當著皇帝的面找魏忠賢打架。天啟皇帝看見了也不生氣，反而哈哈大笑，讓客氏自己挑，你選誰就是誰?？褪暇瓦x了魏忠賢。
從這件事，也可以看出，天啟皇帝有多寵著客氏，凡事都愿意隨著客氏的意思來。
天啟皇帝和前面的成化皇帝一樣，都是小時候生活很不正常，因此對照顧自己的年長的女性，非常依賴。天啟尤其到了根本離不開客氏的地步。
客氏和成化皇帝的萬貴妃不同。萬貴妃本來是宮女，一直留在宮里逐步升級很正常；客氏是奶媽，天啟長大了，客氏按說就應該離開皇宮，可是客氏當然不想走，天啟也舍不得讓客氏走。于是就出現(xiàn)了一種拉鋸，朝臣們不斷上書，讓客氏走；皇帝下詔書說得特直白，我還小，我的皇后、妃子們也還小，照顧不了我。——其實天啟皇帝即位的時候，擱現(xiàn)在也是初三升高一的年紀，說離不開奶媽，多少有點搞笑。
但沒辦法，客氏一度離開了，但天啟茶飯不思，不久又給請回來了。
天啟對如何做一個好皇帝沒興趣，專注力都在做木工上，但他對客氏有感情，客氏做什么都可以?？褪嫌趾臀褐屹t感情好，魏忠賢的機會就來了。
天啟皇帝即位后，按照正常流程，接任司禮監(jiān)掌印太監(jiān)的，應該是王安。
天啟的父親朱常洛，做了那么多年憋屈的皇太子，各種事務都靠王安打理。王安善于理財，太子這邊捉襟見肘的，都靠他維持日常運轉(zhuǎn)。王安學問、人品也挺好，是按照正常的司禮監(jiān)秉筆太監(jiān)培養(yǎng)流程培養(yǎng)起來的，和外面的文官，尤其是所謂東林黨的士人關系不錯。大家都是維護太子地位的嘛！
但是，和文官關系好的太監(jiān)，往往在宦官里群眾基礎就不好?？褪细佑憛捦醢玻铀?guī)矩太大。于是，客氏就安排魏忠賢和另一個太監(jiān)王體乾做局，把王安除掉了。
于是，王體乾升任司禮監(jiān)掌印太監(jiān)，魏忠賢也入了司禮監(jiān)。這么安排，是因為王體乾也是傳統(tǒng)模式下培養(yǎng)出來的太監(jiān)，掌印司禮監(jiān)不會顯得特別奇怪；魏忠賢進司禮監(jiān)已經(jīng)屬于破格，就不讓他掌印了。但是，王體乾是懂事的，知道魏忠賢和客氏的關系，所以真正說了算的，是魏忠賢。
這時候，司禮監(jiān)的情況也比較特殊，萬歷皇帝不理政務，很多重要崗位出現(xiàn)空缺，他都不補。不光是外朝如此，宦官系統(tǒng)也是如此，司禮監(jiān)掌印太監(jiān)、提督東廠太監(jiān)，都可以一空缺就是一年多。如果有一個成熟的行政班子，是有可能對空降領導形成一定制約的。但問題是，現(xiàn)在司禮監(jiān)也是個稀稀拉拉的狀態(tài)，所以新領導的權威就特別大。
總結一下就是：
因為天啟無限放任客氏，客氏又非常支持魏忠賢，魏忠賢就成了明朝歷史上，得到皇帝最大限度授權的大太監(jiān)。按照明朝的太監(jiān)制度，本來是根本不應該讓魏忠賢這樣的宦官掌權的。所以，這個明朝最大的太監(jiān)，卻是太監(jiān)制度被破壞的產(chǎn)物。就好像張居正這個明朝最有權力的內(nèi)閣首輔，也是內(nèi)閣制度被破壞的產(chǎn)物。
但是，出了一個張居正，是明朝的幸運；出了魏忠賢，自然就是明朝的大不幸了。
如果司禮監(jiān)掌印太監(jiān)是王安的話，那么大明的權力中樞，基本上還會按照傳統(tǒng)內(nèi)閣-司禮監(jiān)模式來運轉(zhuǎn)。但換了魏忠賢，情況就不同了。文官眼里，魏忠賢就是文盲。當然，有研究者認為，魏忠賢還是識字的，只是文化水準不高。但這不影響大明文官眼里，魏忠賢就是文盲。
大明文官習慣于看見不合心意的事，就進行嚴厲的道德批判。萬歷年間，這種風氣達到了頂點。萬歷皇帝精神不濟，倒是有個優(yōu)點，就是隨便罵。朝臣們的奏章里，對萬歷的批判說得上知無不言、言無不盡，話說得非常難聽。而萬歷的態(tài)度就是，不回復，牛馬才說收到呢，我收到了也不說。
所以，朝臣們批判皇帝，都是從嚴從重的。現(xiàn)在天啟皇帝無限信任客氏和魏忠賢，這是典型的“婦寺干政”，應該怎么罵，史書上詞兒都是現(xiàn)成的。問題是，就算天啟的心思都在做木工上，不在乎，魏忠賢可不像萬歷那么大度。
天啟二年（1622年），有個叫周宗建的御史，上疏彈劾魏忠賢，稱他“目既不識一丁，心復不諳大義”。
魏忠賢大怒，一次經(jīng)筵上，就是有學問的大臣給皇帝上公開課的時候，魏忠賢見周宗建也在，就沖到內(nèi)閣大臣面前，逼內(nèi)閣表態(tài)，要嚴懲周宗建。
當時的內(nèi)閣首輔葉向高，是顧全大局，會做和事佬的，就回答說：“言官之言，豈當深咎！”言過其實是言官的基本操作，聽過就過去了。
但魏忠賢不甘心，又狂呼大叫著奔到皇帝面前訴苦。天啟皇帝當然同情魏忠賢，下旨責打周宗建一百棍。幸虧葉向高極力勸解，這才免打。
這件事是很能說明一些問題：一是，魏忠賢可能還是認識兩個字的；二是，這人真是沒什么城府，生氣了就要發(fā)作，并不是善于設計陰謀害人的人，相反，倒是可能很容易被人利用的人。
